《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40、chapter.40 棋路 由你来下

　　冠冕堂皇的大厅内侧，苏珊拉开椅背，如约坐到艾萨克的对面。

　　周围的人隐隐注意到这儿的动静，他们大多都认识苏珊——她在这段时间借助赫尔曼的关系在这里为破镐会赢取了不少资金，而作为相对应的，许是出自某些多管闲事的心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的对局，不自觉地围拢过来。

　　“喂，快看，是那个苏珊——”

　　“和她对弈的是艾萨克勋爵！”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伴随着周围前来凑热闹的人愈发地多了起来，苏珊悬于棋盒上方的手稍稍一顿。

　　“看起来，苏珊小姐在这里还挺受欢迎的。”艾萨克咬着大拇指蹲在椅子上，他带有黑眼圈的眼睛微微抬起。“真是羡慕呢，不知道有没有人会为我加油。”

　　苏珊没有理会他的轻语，她借着棋盒壳子的遮掩从棋盒里捻起一颗棋子，掌心稍稍聚拢将其握紧于掌心，呈拳头状伸向眼前的艾萨克。

　　“猜子。”她说。

　　“白。”艾萨克。

　　下一秒，苏珊的掌心缓缓摊开，露出手心那一粒白色的棋子。

　　“啊。”艾萨克像是才刚刚反应过来什么一般，他像是个刚刚得到表扬的孩子一般微微支起身子，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喜悦。“我猜对了，有没有额外奖励？”

　　“真可惜，没有。”苏珊敷衍道，她抬手拿过眼前的棋盒，将它们的位置进行交换。

　　艾萨克从面前的白色棋盒里捻起一粒白色的棋子，他杂乱的金色发丝在顶端山髓灯的照射下隐隐打出几分阴影，衬得他面上的那副恶鬼面具愈发狰狞，一时间，现场只余下二人安静摆放棋子的声音，然而，苏珊尚未摆上几个，一颗白色的棋子便滚落至棋盘的中央。

　　她正准备摆放棋子的手陡然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我说，苏珊小姐。”艾萨克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不如，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

　　“不一样的？”苏珊抬起眼，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男人身上。“你想怎么做？”

　　“苏珊小姐，听说过‘任意制象棋’吗？”艾萨克伸出手，他用食指和大拇指夹起那一枚滚落到黑棋阵地中央的白色棋子。“简单来说就是，将底线上的大子（车、马、象、后、王）在开局时随机排列，但保持双方对称、王位于车之间、象位于异色格。”

　　【……。】

　　昏暗巷道的一角，里昂稍稍一顿。

　　“您还真是半点都不掩饰呢。”苏珊冷冰冰地开口。“艾萨克勋爵，我记得您在不久之前，还刚说过您不通棋艺之道。”

　　“啊嘞？”艾萨克歪了歪脑袋。“我刚才有说过这句话吗？”

　　“您说过。”苏珊的额头上蹦出一个‘#’字。

　　“那可能是我今天没有吃糖的原因。”金发男人抬起手来抓了抓他那乱成鸡窝头一般的金色卷发，“我这个人吧，有一个坏毛病，如果不能摄入合适的糖分的话，就容易说些胡话，忘记一些自己做过的事情。”

　　苏珊：“……。”

　　【说实话，里昂。】苏珊无声地抽了抽眼角。【我能打他吗？】

　　里昂：“……。”

　　少年没有马上回复苏珊一如往日的吐槽，他透过苏珊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陷入一阵安静的思忖。

　　“如何？”艾萨克却是全然没有被嫌弃的自觉，他顶着恶鬼面具的脸缓缓转动过来，指节不自觉地敲击着盘面。“ 苏珊小姐这么厉害，如果是普通的棋局，我肯定下不过你，所以，就当做是让我一步，来试试看崭新的规则，如何？”

　　苏珊顿了顿。

　　【里昂，如何？】她在心底询问。【要和他下那所谓的‘任意制象棋’吗？】

　　长久的寂静，直到苏珊近乎在心底担忧起的时候，冥冥黑暗之中，苏珊听见里昂的声音传来。

　　【呵。】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透彻。【苏珊，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吗？】

　　苏珊一顿。

　　【无论使用哪一种方式下棋，单凭棋局的胜负，这种程度的游戏，最多能够察觉到对手思维惯性的一部分，根本无法试探出彼此间任何可套用的信息。】里昂。【而这一点，对于他来说，也是一样的。】

　　【他想知道的，是名为‘苏珊’的兔女郎背后可能隐藏着的，影响局势的其他信息。 】

　　【你的意思是……？】苏珊。

　　【先前，他刚刚进来的时候询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了试探兔女郎苏珊是否是克伦威尔家的人。】

　　里昂道。

　　【随后，他邀请你下棋，则是为了试探，你是不是他想要找的人。】

　　【他想要找的人……？】苏珊一顿。

　　【此刻在这个会场中，存在着多股势力，鱼龙混杂。】里昂眸色渐深。【恐怕，他正在辨认，亦或者，确认我们究竟属于哪一方。】

　　透过苏珊的眼睛，里昂的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的艾萨克身上。

　　艾萨克.沃尔登是维序者的现任首领。

　　从数月前他便一直蹲守在门口来看，他早有对应想要探查的信息存在这里，只是碍于身份，亦或者是某种未知的限制，直到今日才得以被允许进入赌场。

　　维序者能够进入赌场之内，且以如此阵容布置了明哨与暗卫，而如此规模的戒备，绝无可能仅仅只是为了防备一个怪盗。

　　既如此，便意味着今日的拍卖会中，至少隐藏着两种人。

　　一种，是维序者绝对要保护的人或物。

　　一种，是维序者绝对要摧毁的人或物。

　　虽然他并不知晓艾萨克真正的意图，但是很显然，从他能够如此清晰地叫出朱蒂的名字，认清楚进出此处每一个人的名字来看，他一直在观察，并且搜集着此处所有人的信息。

　　而在这最为关键的一日，他选择了将注意力的焦点放置在身为兔女郎的苏珊身上。

　　除此之外，安娜.克伦威尔竟也在这里。

　　艾萨克与安娜分别作为王下双壁的沃尔登家族和克伦威尔家族的代表出现在这里，若说沃尔登家族的背后站着维序之环，代表着王的纪律，则克伦威尔家族在表面上更像是王为了平衡沃尔登家族而强行拉扯的势力，实则背后，真正站立着的组织——

　　是神山教。

　　教义与政令时常存在一定的隔阂与冲突，尽管都是王的坐骑，却极难在同一时机如此行动。

　　至少，他们既然能够同时出现在这里，便说明在这个拍卖会场上，切实存在着与王相干的东西。

　　没由来地，他回想起那日令黑猫写在予告状上的内容——

　　夺走帕特里奇男爵的心爱之物。

　　【黑猫。】他抬起手，自然地覆盖在另一处眼上。【暂缓行动，用最大的力气去排查，男爵的藏品中是否存在特殊的存在。】

　　【了解。】黑猫的声音自另一端传来。

　　里昂的手指从眼侧缓缓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

　　艾萨克.沃尔登，你究竟在寻找什么……？

　　他闭了闭眼，在脑海中将现有的信息重新拼合——在拍卖会场出现的数张面孔一一划过他的脑海。

　　那些醉醺醺的，眼里只有筹码和笼子里猎物的贵族。

　　安娜·克伦威尔，克伦威尔家的背后是神山教——她代表的是教会的意志。

　　艾萨克.沃尔登，背后是维序之环，代表着王的政令。

　　神山教和王，同时盯上了这场拍卖会。

　　还有他们自己——破镐会。一颗不该出现在这盘棋局上的棋子。

　　可这四股势力凑在一起，也不值得维序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里昂闭上眼睛，让思绪沉入黑暗。

　　明哨、暗卫、艾萨克亲自坐镇——维序者要对付的，绝不是几个买奴隶的贵族，也不是破镐会这种偷渡者组织，甚至不是神山教。

　　因为如果维序者要对付神山教，安娜不会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所以——

　　还有第五种势力存在。

　　一股让维序者如临大敌、却又不便在明面上动手的势力。一股连神山教都想借着“王要销毁”的名义来插一脚的势力。一股恰好选在今晚、选在这场拍卖会上出现的势力。

　　里昂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艾萨克不是在等黑猫。黑猫的预告状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维序者名正言顺进入会场的理由。艾萨克真正在等的，是那第五股势力。

　　而他刚才所有的试探——对苏珊、对棋局、对朱蒂——都是在确认：破镐会究竟是不是那股势力。

　　“有趣。”

　　他缓缓勾起唇角。

　　既如此，艾萨克.沃尔登。

　　他便如你所愿，叫你猜去吧。

　　【苏珊。】

　　坐在艾萨克对面等候着里昂下一步指令的苏珊却是突然听到里昂的声音，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预期之中的愉悦。

　　【这盘棋，由你来和他下。】

　　【好的。……等等，由我来？！】苏珊攥着棋子的手陡然收紧，从艾萨克的视角，在他下完第一步棋子之后，苏珊便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默与僵硬之中，像是踌躇着究竟要如何应对他的棋路一般。

　　【啊。】里昂道。【这盘棋，由你来下，这便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