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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灰 天色渐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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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
当里昂从安德拉家族围墙的一角翻越出来的时候,苏珊已然带着巫婆在外头等候了许久。
此前高位区下了一段时间的暴雨,街道上停滞的云被冲垮了大半,寂绞星藤的地面隐隐透着一股雨后潮湿的,新鲜泥土气味。
气压显得有些低,以至他的耳朵传来隐约的胀痛。
“事情怎么样?”
里昂刚一落到地面上,他稍稍拉起兜帽的边缘,露出下方一双沉静的眼睛。
“黑猫已经确定今晚维蒙会所帕特里奇男爵即将展示的物品是什么。”苏珊的声音响起,隐隐带着几分压抑的不安与恨意。“可是,里昂,我不懂,我们这一次的行动是不是太绕弯路了,就算维蒙家族被拖垮,也打击不到蜉蝣众——”
“我自有安排。”里昂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掠过她,径直走向停在一侧的羊车,在即将踏上的前一刻,他像是若有所察一般地扫过正候在羊车前端的马上到,后者此刻正懒散地把玩着羊的耳朵,注意到里昂的视线,他的视线与他交汇了一瞬。
“哟。”马上到。“我只能送你们这一程,首领一会儿该发现我们不在了。”
他顿了顿。
“我和巫婆为了瞒着他出来,可费了不少工夫。”
里昂的目光掠过他,落在早已端坐在车厢内侧的巫婆身上——八岁女孩的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亚麻色的兜帽垂落在脖颈之后,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无神地睁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思考。
里昂转过头,他抬手拉下兜帽,拉开车厢的门便坐了上去。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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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蒙会所.大厅。
“赫尔曼男爵,你愿意前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帕特里奇夸张地开口道,他的语调带着些许微妙的上扬,面色一反常态的红润,眼角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餍足之意。
“那是当然了,今日是男爵的诞辰,作为维蒙家族长久以来的贸易伙伴,我自是要出席。”赫尔曼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西服,面上挂着谦和的笑意,他扶了扶头顶上的白色礼帽,手中的礼杖轻轻敲落在会所柔软的地板上。
“说起来,听说您计划在今日向大家展示您少数珍藏的秘宝……?”他旁侧敲击地开口询问。“可否,先向我透露一二?”
“那是自然。”帕特里奇男爵稍稍眯起眼睛。“关于我珍藏的秘宝,自然是外头都难得一见的——”
他的话尚未落下,便被一个顶着杂乱金发,佝偻着背的男人强行将耳朵凑近二人之间的动作打断。
帕特里奇男爵:“……。”
赫尔曼:“……。”
男人将手附在耳朵边上,他似在扮演努力地偷听墙角一般拙劣地靠近,直到二人的谈话因为他的动作而忽然中断,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被发现一般慢半拍地,颇为假装地咳嗽了一声。
“艾萨克勋爵。”帕特里奇的眼底隐晦地闪过一抹轻蔑,才佯作客气地开口询问。“请问,您现在是在做什么?”
艾萨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深蓝色的眼睛在赫尔曼和帕特里奇的身上来回转悠了片刻,才慢腾腾地伸出手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拆开包装舔了一口。
片刻的,诡异的安静后,帕特里奇才听到他用一种极为敷衍的口吻道。
“我在偷听男爵的秘密。”艾萨克面无表情地舔着棒棒糖。“被发现了,真糟糕。”
这家伙,明明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故意要被发现的样子。
帕特里奇面上不变,心底却是泛起几丝怒意来。
“关于这件事,勋爵进去了,便也知晓了。”他客气道。“说来,勋爵可是我维蒙家族最好的朋友,我怎会有秘密瞒着勋爵?”
“是这样啊。”艾萨克点了点头,他的脚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板。“那……今晚的诞辰宴,我自然也是能参加的,对吧?”
“那是自然。”帕特里奇面色如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艾萨克的目光奇异且直白地盯着他,那双浑浊的深蓝色眼睛像是深渊之海般令人捉摸不透,又像是能够洞穿一切般透彻无比,使得帕特里奇无端地生出几分不适之感。
这种近乎称得上凝视的注视并没有持续太久,片刻之后,他眼前的这位艾萨克勋爵——同时也是现任维序者组织的最高指挥官总算是挪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艾萨克勋爵转身回到边上的桌子上,他慢腾腾地将自己的鞋子脱掉,用一种极为古怪的姿势坐到椅子上。“现在距离你的晚宴开始还有一小段时间,我就在门口这里玩会儿积木,等你的客人来齐了,我再过去。”
“哦,对了。”
说到这里,艾萨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他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帕特里奇男爵。
“说起来,今天是男爵的诞辰是吧。”他迟疑地顿了顿,正拿着一块积木的手僵持在空中,片刻之后,突如其来的,艾萨克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
帕特里奇等了许久,都未能等到他的下一句话,就在他的眉角微微抽动,试图说点什么来结束这场对话之时,却是突然听到艾萨克开口了。
“啧。”艾萨克。“我感觉我好像不是很想祝福你啊。”
帕特里奇男爵:“……。”
一旁围观的赫尔曼:“……。”
帕特里奇面色稍显难看,然而碍着贵族的颜面,他到底还是深吸了口气,将心头涌起的气压了下去,转而走向了另外一边,赫尔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脱下帽子冲眼前正旁若无人地搭着积木的艾萨克行了礼,便也跟着一同走进了靠近赌场的地方。
直到二人都完全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艾萨克才稍稍抬起面来——他此前面上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那张平静的面庞上显露出些许微弱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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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大厅的一角,走在铺着地毯的直径长廊上,赫尔曼忍不住发出疑问。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刚才那一位是……维序者的最高统领,艾萨克.沃尔登勋爵。”他声音带上稍许疑惑。“这段时日,我见他时常光临会所,传闻他是攀登者学校不世出的天才,早早地完成了越过山腰的攀登成就,温文尔雅,年轻才俊,而今见了真人,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反是个行径孤僻古怪的人。”
“呵。”帕特里奇满不在乎地眯起眼睛。“男爵想必对他了解不深。”
“确实未曾过多关注。”赫尔曼应和道。
“这世界上能达到赫洛斯.安德拉成就的又有几何?不过是个被山腰处诅咒击垮的可怜人罢了。”帕特里奇的声音带上几分轻蔑之色。
“山腰处的诅咒?”赫尔曼疑惑道。
“具体的内容我也并不清楚,毕竟我对探墟之环那群疯子的作法并不关心。”帕特里奇一边说着,一边撩开走廊尽头的帘子,领着赫尔曼来到尚且空荡的赌场内部。“只是听闻,那个只会搭积木的怪人从攀登者学校毕业的时候,不知为何放着庞大的家业不继承,曾经短暂地加入过探墟之环。”
“探墟之环,那鬼地方是人呆的么?”他轻啧了一声。“估摸着是爬到快山腰的地方,受什么打击回来了吧,也不知道是多大的打击,从那回来以后,就变成现在这副佝偻着背,只会搭积木,时不时四处抽风的鬼样子。”
“前个月不久,说什么觉得我的会所里藏着窃贼,要在门口搭积木才能逮住什么的硬生生来这儿巡了半晌,当这里是他家似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帕特里奇讽刺道。“嘛,我倒也随便他,反正不影响我正常营业就行。”
他的话说到这里,倒是突然抬起手来打了个响指,下一秒,整个赌场的灯便应声开启,刺的赫尔曼不由得抬起手来拉底帽檐。
骤然亮堂起来的赌场中央,此前那块被中央舞台的帘布遮挡起来的空间格外显眼。
同一时间,里昂的声音在赫尔曼男爵的耳畔响起。
【黑猫已潜入后方,想办法拖住帕特里奇,让他不要去查看帘幕后方的材料。】
赫尔曼掩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神稍稍一动,他抓着手杖的手略微一紧,仅仅只是片刻的停顿过后,他转过身去,面上便扬起贵族式的,礼貌而又充满功利性的笑意。
“看起来,您的宴席还在筹备之中。”他道。“今日是我礼数不周,来的过早了,您的客人来访想必还有些许时日,不如,我们移步别处,先斟饮酒水,待到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再前往此处?”
“哈哈哈,还是赫尔曼你想的周到。”帕特里奇倒是不疑有他,他油腻光滑的面上,视线短暂地扫过赌场中央的舞台,又继续转而收回。
“请。”
帕特里奇说着转而回到台阶之上,赫尔曼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空荡的赌场一眼,他稍稍拉低帽檐,跟着男爵一并消失在赌场入口拐角的房间处。
而谁都未曾知晓的是,此刻,舞台漆黑幕布的后方——
黑猫缓缓撩起白色厚重的罩纱,他看着眼前半人多高的画作,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