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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九月, ...

  •   九月,黎明拖着行李箱,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城市楼群,逐渐过渡到陌生的田野、山峦和更远的天空。他靠在座椅上,耳机里播放着随机切换的歌曲,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旁边座位上,放着母亲临行前硬塞给他的保温杯和一袋水果,杯子上贴着“多喝热水”的便利贴。

      他考上了那所顶尖大学,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黎母欣慰得红了眼眶,觉得儿子终于“想通了”,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只有黎明自己知道,在志愿表上写下那个大学的名字时,他花了多大的力气。

      离开家那天,母亲送他到火车站。临别时,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说:“好好读书,别想太多。”黎明知道母亲的意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列车驶过一个漫长的隧道,黑暗过后,窗外的天空豁然开朗。他拿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他打开与顾夜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六月,是他发的“到了记得告诉我”,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锁上手机,将头靠在颠簸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学的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不由分说地将人卷入其中。报到、军训、选课、社团招新……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新鲜而陌生。黎明被裹挟在这股洪流中,被动地向前移动着。他参加了一个物理相关的社团,宿舍里几个室友也还算合得来,偶尔会一起打球、吃饭。表面上,他和其他所有新生一样,开始融入这个全新的环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努力适应这里的一切,另一半,永远停留在那个南方城市、那个旧居民楼五层的小小房间里。

      顾夜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更少。起初半个月,还会偶尔回复几条简短的信息——“到了”“安顿好了”“在训练”。后来,回复的频率越来越低,内容越来越短。从“嗯”到“好”,再到已读不回,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黎明不敢多发。他怕打扰,怕越过那条“一年”的线,更怕自己发过去的关心,变成一种变相的“监控”或“施舍”。他只能通过顾母偶尔的朋友圈,拼凑出一点零星的信息——一张康复中心的院子,一盆新的绿植,一句“今天他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了”。那些平凡的碎片,是黎明在漫长分离中唯一的慰藉。

      十月中旬的一个深夜,黎明做完实验回到宿舍,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手机,屏幕上是顾夜发来的信息,只有三个字:

      “降温了。”

      没有主语,没有寒暄,没有任何情绪的修饰。就三个字,像一句最平常的天气播报。但黎明看着那三个字,在宿舍熄灯后的黑暗中,眼眶瞬间湿了。

      他捧着手机,打了删,删了打。最终,他只回了四个字:

      “嗯,多穿点。”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那条信息已读。顾夜没有再回复。但黎明知道,他看到了。在那个离他很远的、南方的城市里,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可能同样黑暗的房间里,顾夜坐在某处,手指触摸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同样简短的汉字,沉默地,“看”了很久。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在分离之后,最接近于一次完整对话的交流了。

      十一月初,黎明参加了大学里的第一个物理竞赛。他拿了奖。颁奖那天,他站在台上,从教授手里接过奖状,台下是热烈的掌声。他鞠躬,微笑,一切都做得体面而从容。

      下台后,他走到会场外面,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手机屏幕亮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与顾夜的聊天框,发了一句话:

      “物理竞赛,一等奖。”

      发完,他将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走廊尽头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这曾经是他和顾夜之间最熟悉的话题。物理竞赛,一等奖,并肩站在台上的那一刻。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对着一个不会回复的聊天框,像一个对着虚空汇报成绩的孩子。

      过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来。

      屏幕上,是顾夜发来的一张图片。他点开,加载出来,是一张用盲文打字机打出来的纸条的照片,上面只有一行凸点组成的盲文。顾夜没有配文字,只发了这张图。

      黎明盯着那些凸点,看不懂。但他能想象,顾夜在康复中心的某个房间里,摸索着找到盲文打字机,一个一个字母地敲出这句话,然后拍照,发给他。那些凸点组成的句子,或许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或许是“恭喜”,或许是“继续”,或许是“我很好”。

      他永远不知道那句话具体是什么。但他不需要知道。

      他盯着那张照片,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无声地,笑了。眼眶很热,心口很堵,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这是顾夜用他独有的、在黑暗中能使用的方式,回应了他的喜悦。

      那晚回到宿舍后,黎明将那张图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凸起的盲文在屏幕上静静排列着,看不懂,却比任何清晰的字句都更有分量。

      分离后的第一个秋天,就这样在断续的、极少的、却始终未断的联系中,缓慢地流逝着。

      一年之约,还有六个月。
      而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正在以一种极不相同的速度,向前延伸着。
      冬天来得很快。北方的城市早早飘了雪,校园里到处是裹着羽绒服匆匆行走的身影,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成一团团短暂的雾。黎明裹着围巾,在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地奔走,日子规律得像被精密校准过的钟表。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寒冷干燥的气候,口味偏咸的食堂,说话带着儿化音的室友,还有永远看不完的文献和永远做不完的实验。他的成绩依旧优异,甚至比高中时更突出,教授对他颇为赏识,同学们也认可他的能力。在所有人眼中,黎明是一个温和、可靠、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在深夜醒来的时刻,那些独自坐在图书馆角落发呆的瞬间,那些路过校园里一株不知名的树、突然想起某个人指尖触感的时候,他有多么想拨通那个号码,听一听那个低哑的声音。

      但他没有。

      他守着那个约定,像守着一道无形的戒律。发出去的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短。从“降温了”“下雪了”到只有一张随手拍的校园雪景,连文字都省去了。顾夜也极少回复,有时隔好几天才回一个“嗯”或一张康复中心的照片——有时是一扇擦得很干净的窗户,有时是一盆新养的绿植,有时只是一页盲文书上某段被他摸得有些发亮的文字。

      那些照片里没有一张能看到顾夜本人。黎明不知道他瘦了还是胖了,不知道他的头发是长了还是短了,不知道他脸上是笑还是依旧没什么表情。照片里只有他身边的世界,没有他。那是顾夜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黎明——“我还在,我没事,但我需要你看到的,只是这些。”

      十二月中旬,黎明从母亲那里得知,顾夜在康复中心参加了一个盲人电脑培训项目,学会用读屏软件操作电脑了。黎母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更深的隐忧:“他妈妈说他现在能用电脑打字了,就是速度还慢。他妈妈还说……他好像打算考个证,以后想做数据录入之类的工作。”

      黎明听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慰,是顾夜在努力重建生活的方向;酸楚,是这条路每一步都比他想象的更加艰辛;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的失落——顾夜在逐步成为一个不需要他也能运转的、完整的个体。

      这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这不正是顾夜自己要求的吗?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黎明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坦然。

      春节前夕,黎明从北方回到了南方。火车驶入熟悉的站台时,窗外下着细密的冬雨,空气湿冷而柔软,与北方干冽的寒意截然不同。母亲在出站口等他,远远就朝他挥手,脸上笑开了花。

      回家的路上,黎母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地说着这半年家里的大小事,黎明靠在副驾驶上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车子驶过一条熟悉的街道,黎明忽然坐直了身体。

      那是通往顾夜家的方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条巷口,直到它消失在身后。

      黎母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顾夜他……好像没回来过年。他妈妈前几天跟我说,康复中心那边春节有活动,他自愿留下来帮忙。”

      黎明“嗯”了一声,没有多问,重新靠回椅背,将视线投向窗外。

      他不回来也好。见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春节那几天,黎明陪母亲走亲访友,应付着各种关于大学的询问,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除夕夜,母子俩坐在餐桌前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偶尔升起的烟花。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临近零点时,屏幕亮了。黎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拿起来。

      是顾夜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手,摊开的手掌心里放着什么东西。拍摄角度有些别扭,显然是单手操作,画面微微模糊。但黎明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比记忆里瘦了一些,但确实是顾夜的手。

      掌心里,放着那枚哑光黑色的、雕刻着星辰图案的金属书签。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顾夜的打字速度显然依旧不快,只有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主语,没有落款。但那只摊开的手掌,和掌心里那枚黎明在艺术节前夜送给他的、他以为早已丢失在搬家或康复中心某个角落的书签,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着某种确信——

      他还留着。
      他还记得。
      他还在。

      黎明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被顾夜带在身边的星辰书签,喉咙堵得厉害。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透过窗户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欢呼。

      他捧着手机,在那个喧闹而孤独的除夕夜,打了很久的字,最终只回了同样简短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然后,他将那张照片存进了收藏夹,和之前所有顾夜发来的照片放在一起,建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相册。相册的名字,叫“光迹”。

      春节过后,黎明收拾行囊,再次北上。火车驶离站台时,他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南方景色,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停留在那张掌心书签的照片上。

      一年之约,只剩下不到四个月了。

      他知道,在那个他即将返回的北方城市,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属于顾夜的黑暗世界里,有人正在用他全部的力量,一步步地、独自地,向他走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他。

      等那个黑暗里的人,走到光能照到的地方。
      或者,等自己成为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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