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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四月, ...

  •   四月,倒计时进入最后六十天。教室里挂起了红色的横幅,黑板上方用醒目的粉笔写着“距高考仅剩XX天”,每天由值日生更新。那个不断变小的数字,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

      黎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了。白天上课,晚自习刷题,深夜回家继续做卷子。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地运转着,不给自己的大脑留下任何可以走神的空隙。因为只要一停下来,那些关于六月、关于分岔路、关于顾夜去康复中心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依旧每周去顾夜家两到三次。但时间被压缩了,每次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常常是匆匆放下带来的东西,简单地聊几句,然后在顾夜平静的“你该回去了”中离开。那个“你该回去了”几乎成了每次探望的结束语,顾夜说得越来越自然,黎明听得越来越刺耳。

      顾夜也在忙碌着什么。他很少主动提起,但黎明从他母亲那里零星得知,他在做去康复中心前的各种准备。学习更多的盲文,练习独立出行,甚至还去参加了几次盲人协会组织的活动。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六月之后的独立生活,做着尽可能充分的准备。

      两个人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那个共同的、分离的终点,默默加速。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黎明难得没有补课,也没有急着赶去顾夜家。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志愿填报的草稿。黎母之前已经和他谈过好几次,话里话外都是希望他报考外地那所顶尖大学——那是他成绩完全可以够到的目标,也是黎母多年来的期望。

      但黎明知道,那所大学在千里之外。一旦去了,就意味着一年只能回来两三次。而顾夜在康复中心的生活,会持续多久?他无从知晓。

      他握着笔,在那张草稿纸上反复地写着两个城市的名字,又反复地划掉。笔尖几乎要将纸面划破。

      最终,他放下笔,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里。

      他想起顾夜生日那晚,指尖残留的草莓甜。想起黑暗中,顾夜描摹他脸庞时那冰凉的、专注的触感。想起顾夜说“你应该去最好的学校”时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想起那句“你为我做的,已经够了”。

      够多了。多到还不起。

      黎明知道,如果他选择留下来,或者去一个近处的、差一些的学校,顾夜会理解,但绝不会真正接受。顾夜那深入骨髓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成为拖累他飞向更广阔天空的枷锁。他做得出来断绝联系、彻底消失这种事。

      而如果自己选择远方,就意味着默认了顾夜的选择——各自安好,各自努力,在不同的世界里,独自面对各自的未来。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或者说,无论怎么选,都会失去些什么。

      同一天下午,黎明去了顾夜家。他进门时,顾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那台DVD机。他没有戴耳机,机器也没有播放,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搭在机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

      “来了。”顾夜听到他的脚步,偏过头。

      “嗯。”黎明在他旁边坐下,比往常近了一些。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本盲文版的《小王子》,翻开着,凸起的点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一支盲文笔和一块字板。

      “你最近在读这个?”黎明问。

      “嗯。”顾夜的手从DVD机上移开,摸索着找到那本书,指尖熟练地落在翻开的那页上,“以前看过,现在再‘看’一遍。”

      他的手指在点字上缓缓移动,嘴唇微动,无声地读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念出了指尖触摸到的那一行字,声音低缓而清晰: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黎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夜念完,手指停留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风吹过,掀起窗帘的一角。阳光忽明忽暗地落进来,在顾夜低垂的侧脸上跳跃,他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黎明。”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六月之后,”顾夜的手指仍停在书页上,没有抬头,“不要来找我。”

      黎明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倒流般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冰冷的麻木。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至少,”顾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平稳,“头一年,不要来。”

      他收回了搭在书页上的手,慢慢合上了那本盲文书,将它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他的脸微微垂着,碎发散落,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嘴唇,在说出这些话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需要……自己站起来。”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几近耳语,“如果有人扶,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黎明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说“我不会妨碍你”,想说“我可以只在旁边看着”,想说“一年太久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块沉重的、无法消化的石头。

      因为他知道,顾夜说得对。

      顾夜需要的,是彻底地、真正地,靠自己站起来。而这站立的过程中,任何熟悉的身影、任何带着怜悯或深情的目光,都可能成为他重新独立的最大阻碍。他必须先成为一个完整的、不依附任何人的顾夜,才能……才能有资格,去谈以后。

      “好。”黎明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沙哑,干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肩膀的线条却似乎绷得更紧了。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准确地向黎明所在的方向伸来。

      黎明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抬起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顾夜的手依旧冰凉,但指节紧紧扣着黎明的指缝,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痕来。那种力道里,有决绝,有疼痛,有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坐着,沉默地,紧紧地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的光影一寸寸地移,最终完全沉入了昏暗。

      倒计时还在继续。
      而分离的约定,已经在这片无声的黑暗中,被一双手,死死地、狠狠地,烙进了彼此的掌心里。
      六月来得比想象中更快。黑板上的倒计时归零,高考如期而至。那两天,整座城市都被按下了静音键,考场外拉起了警戒线,家长们顶着烈日守在门外,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黎明坐在考场上,笔尖在答题卡上沙沙作响。他以为自己会分心,会想起顾夜,但真正拿到试卷的那一刻,他的大脑反而异常清醒,所有的知识像被精确调取的档案,一行行在眼前铺开。他答得很稳,每一道题都全力以赴,像是在替两个人完成这场考试。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考场外,阳光刺眼,人群喧闹。他走出校门,在熙攘的家长和考生中,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那个他一直在等待、在恐惧、在逃避的节点,终于过去了。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一个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也没有顾夜在身边的全新开始。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黎明去了顾夜家。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带水果、带书、带任何东西。他只是空着手,爬上了那熟悉的五层楼。

      敲门前,他站了很久。门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门开了。顾母站在门口,看到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她什么都没说,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多了几个纸箱,里面装着整理好的衣物和日用品。这是顾夜为去康复中心做的准备。黎明看着那些箱子,心像是被人用手攥着拧了一圈。

      顾夜站在窗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比之前精神了一些,手里握着盲杖,杖尖轻点着地面。听到黎明的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

      “考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

      “怎么样?”

      “正常发挥。”

      “那就好。”

      简短的对话,像无数个日常的片段一样自然。但黎明知道,这是最后几天了。康复中心的车,定在三天后来接人。

      接下来的日子,黎明每天都来。两个人待在一起,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有说不完的、关于学习和康复的琐碎话题。他们更多地只是沉默地待着。有时顾夜会在客厅里练习使用盲杖,黎明就坐在沙发上看着。有时黎明会带一些大学的宣传册来,一页页翻着,把上面的内容念给顾夜听。有时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并肩坐在沙发上,顾夜会用他的指尖,一遍遍地描摹黎明的手,从指根到指尖,从掌心到指节,像是在将这只手的形状、纹路和温度,一点点刻进记忆深处。

      最后一天,黎明待到很晚。顾母已经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顾夜坐在沙发上,盲杖靠在扶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那台DVD机。

      “明天几点走?”黎明问。

      “上午十点。”

      沉默。

      黎明看着昏黄灯光下顾夜沉静的侧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将顾夜手中那台DVD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将顾夜的两只手都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顾夜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顾夜。”黎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

      “一年。”

      “嗯。”

      “一年后,”黎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什么巨大的勇气,“我来找你。”

      顾夜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脸微微垂着,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密密的阴影。他的手指在黎明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回握住了黎明的手。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最底层,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那个“好”字落进空气里,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铅块。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坐了很久。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没有更多的话语。他们之间,似乎永远也不需要那些过于直白的表达。一个握手的动作,就足以承载所有。

      十点。黎明站起身。

      “我走了。”他说。

      顾夜微微抬起头,“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黎明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夜依旧坐在沙发上,双手重新握住了那根盲杖,身姿挺直,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即将独自踏上漫长旅途的雕像。

      黎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照着他一步步走下五楼。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不知名的疼痛上。但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没有去送。顾夜说过,不要送。他听他的。

      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六月的天空。阳光灿烂,白云舒卷,世界一切如常。而他心底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不大,却很深,深到无论多少阳光,都照不亮那个角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母发来的消息:“到了。一切顺利。他说,让你好好去上大学。”

      黎明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最终,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将脸埋进枕头里。

      六月,一切尘埃落定。
      高考结束了,顾夜走了,他的人生即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一切都朝着顾夜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着。

      可他只觉得空。巨大的、无边的、被掏空了一切之后的,空。

      窗外,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热浪,席卷而过。
      而属于他们的夏天,似乎已经提前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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