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树倒猢狲散 ...
-
人都走了,屋内只剩宝越一人,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夕阳西下,余晖落在宝越身上,孤寂落寞。
她望着烧红半边天的晚霞,出神许久,才转身走向文善,缓缓跪在榻边。
看着面色仍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的文善,宝越握住他微凉的手,那双宽厚有力的手,却失去了往日的力量,变得干枯瘦弱。
只有文善微微起伏的胸口,才让宝越感受到她的阿爹还在。
“阿爹,你没事真好,真好。”
她将脸轻轻贴在文善的手背上,人多时她强忍着泪水,如今只剩他们父女二人,宝越满心委屈,泪水打湿了一大片衣袖。
“阿爹,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故意顶撞您。如果那日我没气您,就好了。”
在知道文善病危的当夜,宝越就后悔了,如果她没冲动,阿爹说不定就会没事。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奄奄一息躺在榻上。
“阿爹,侯神医说您不是生病,是中毒。”宝越粗鲁地扯过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可是阿爹您一向与人为善,到底是何人要将您置于死地。阿爹,我一定会找到下毒之人,为您报仇。”
宝越低声絮絮地讲,把这几日心中忐忑、惶惑,尽数说给榻上昏迷的文善听,好似只要说出来,心里便能好受些许。
泪水不断涌出来,模糊视线,连肩头都随着哭泣轻轻颤抖。
她连日衣不解带守在床前,本就身心俱疲,此刻又将情绪尽数宣泄出来,哭着哭着,便沉沉睡了过去。
宝越依旧握着父亲的手,脑袋微微歪靠在榻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就这般靠着床沿沉沉睡去。
此刻,太阳已完全西沉,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她疲惫苍白的侧脸上。
夜阑人静,院外断断续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木箱轻碰的声响,一阵一阵飘进内室,搅得宝越睡梦不安,只是她太过疲惫,这些声响并未吵醒她,只当是夜里有风吹动杂物的的声响,昏昏沉沉间,宝越又阖眼睡了过去。
翌日,天光一点点从窗棂渗进来,晨光熹微。
她缓缓睁开眼,颈肩酸麻,松开一直握住文善手掌的手,等手臂的酸麻过去,宝越抬手摸了摸脸上残留的泪痕,先转头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迷的文善,撑着身子起身走出内院。
宝越本想让承禧、承祥为文善擦拭身子洗漱一番,可却四处寻不到人,就连一直跟着她身边的青琅也不见了踪影。
“青琅!”
宝越连唤几声都无人回应,她这才觉出不对劲,心里猛地一沉。
她提着裙摆小跑出去,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几个下人。
府中清冷得过分。
往日里往来奔走、洒扫应答的仆役,竟空了大半。廊下零星散落着丢弃的捆绳、空布袋,地上还落着些散落的丝线。宝越心头猛地一沉,这难道是遭贼了?宝越快步穿过庭院,在经过一处院落时,里头突然响起嘈杂争吵声。
“别抢!这是我的,都别和我抢!”
“怎么就成你的了?这分明就是我先看到!拿了吧!”
“怎么就成你的了!你都搜罗了多少值钱的东西,连这点不值钱的东西还要抢?”
“怎么就不值钱,府里的东西,哪样不是价值千金!”
“这些东西都够我好好潇洒……”
小厮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你们在做什么?”
宝越低头看着这一室狼藉,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处是文善单独自辟出来的雅室,不待客,专用来收纳他多年四处搜罗的珍玩小件。
室中并不阔大,陈设也简素。靠墙立着几具矮木格架,每层都搁着他经年寻访得来的稀罕物什,有温润的玉石小件、名家字画、精巧的宝石坠子,还有些异域来的零碎玩物,有些算不得多名贵但都是他费心寻来的。
而雅室一隅,还有文善为宝越单独留出一片地方,摆着她幼时的旧玩具。
被磨得光滑的木刻小兔子、彩线缠就的毽子还有一对儿陶制的小泥偶,皆是宝越儿时的心爱之物。
屋里的人见是宝越,面上闪过片刻的慌乱,随后又慌忙把他们从府中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往包袱里塞。
“姐儿,既然看见了,我们也不瞒着您了。”说话的正是陈福,文善身边的小厮,虽不及承禧承祥,但也是府中得力的人。
“我们在府中伺候您和主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主君病逝,我们拿的这些东西也是我们应得的!”
陈福说完又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颗碧玺踹进衣袖中。
“陈福,你这话是何意?阿爹尚在人世,你们怎敢私自盗取府中财物?”宝越蹙眉,面上染上怒意。
陈福抬眼瞥了她一眼,脸上早已没了往日恭顺,嗤笑一声,“姐儿,我也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才叫你一声姐儿。外头人人都说老爷已经去了,偌大府里,如今无人做主。别说我们拿些东西,就是让你跟了我也算不得过分。”
说完陈福一众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让宝越毛骨悚然,似是从未认识这些人一般。
“放肆!”
“哈哈哈哈哈哈!”猖狂的笑声在耳边响起,陈福浑浊的双眼落在宝越身上,咽了咽口水,一步步逼近宝越,“宝姐儿这几年越发貌美。”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碰宝越的脸,却被宝越反手挥开。
陈福吃痛,摸了摸被宝越打过的手背,轻佻的笑着,“ 事到如今你还端什么大小姐架子!你爹都死了,还敢对老子动手!这文府眼看就要塌了,你一个女子留在这里,无依无靠。不如趁现在跟我们一同走,有我们照拂,总比困在这空宅里强。你说对不对,宝姐儿?”
听见这话,宝越霎时浑身发冷,手足无措,连连后退几步。她自幼长在深宅,从未见过这般树倒猢狲散的场面,从前这些人个个恭顺听话,如今眼里早已没有主仆名分。
“大胆,阿爹活的好好的,你们休要胡言!你们偷窃府中财物,已是不义。如今还敢口出如此轻薄的言语,你们最好趁早绝了这念头。”
“姐儿,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们不会对你怎样,但是这些钱财,我们是一定会带走的!”
一个长脸小眼的中年男人从后退走出,紧了紧手中的包袱,撞开挡在门边的宝越。
后面的人纷纷开始清点手中的财物,又开始继续搜刮剩下的东西。
“住手!”宝越扑过去阻拦,若是寻常财物便罢了,他们皆是男子,宝越不会傻到硬碰硬,可这雅室中的都是阿爹心爱之物,还有她幼时的回忆,她绝对不会允许阿爹心爱之物被这群白眼狼如此糟践。
抢夺间,一小厮打碎了一只泥偶,碎片散了一地,那人低头撇了一眼,毫不在意抬脚在地上捻了捻,“呸!不值钱的破玩意。”
“不要!”
宝越心头剧痛,那是阿爹亲手做的,她想也没想当即扑上前,伸手去护住那残破泥偶。
小厮瞧她手堪堪覆在半截泥偶之上,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恶意,故意抬脚,朝着她的手背狠狠踩下。
一阵钻心的疼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宝越疼得浑身一颤,却不肯松手,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将那半块残存的泥偶一把捞起,紧紧抱在怀中,顺势蜷起身子护住。
可周遭其余下人早已被钱财夺走了良心,哪里会顾及她。
一人嫌她碍事,抬手就是狠狠一推。宝越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坐于冰冷的青石地上。
有人顺势抢过她身侧的花瓶,随手塞进包袱。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跌落泥潭,他们的虚荣心被狠狠满足,趁着争抢财物的功夫,故意推搡着宝越,看着她为了一个破泥偶东倒西歪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等差不多了,一行人互相招呼,拎着大包细软,就要往门外奔去。
宝越跌在地上,掌心灼痛,眼看这群人就要离开,她强忍着膝上的剧痛,扶着桌角站起身,拔高声音,厉声喊道:“你们私取府中银钱,便是窃盗。我若报官,赃物一经查实,满十贯便是死罪!莫要以为家父重病,你们便可肆意妄为。若此刻放下财物,我尚可留几分情面,不往县衙递状。”
“哈哈哈哈哈哈,姐儿,我们心善,没将您如何。可后面的人会怎么对您就不一定了,别说报官,主君死了,您自己能活下去再说!”
陈福撂下这句话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宝越怀里紧紧搂着那半块残破的泥偶,指尖小心翼翼护着破损的边缘,不敢稍用力,生怕再碰碎一分。
因为陈福的话,她心中慌乱,小跑着去寻青琅与承禧、承祥,眼下府中大乱,但她相信他们,是不会背弃她的。
宝越快步穿过曲折回廊,裙摆扫过阶前,上面沾了不少尘土,不复往日光彩。
她才走出几步,耳后忽然传出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就静静跟在她身后。
那脚步不疾不徐,隔着一段距离,她走快,脚步声便跟着加快。她稍一放缓脚步,那声响也随之慢下来,如影随形,让她甩脱不开。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窜上头皮。
此刻府里人心崩坏,不少下人早已起了歹念,她不敢回头,生怕一转头,便看见那生了歹念的恶仆。
恐惧占领了她的四肢,让她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宝越只能咬紧下唇,就连鞋子都跑掉一只,可她什么也顾不上,只能拼命往前奔跑。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硌脚,她只顾埋头疾奔,两侧廊下的花木飞快向后掠过。
怀里的陶泥偶被她牢牢护在胸口,她不敢分神,只一心往前,想要尽快寻到青琅。
耳畔也只剩她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身后那道挥之不去的脚步声。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