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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高专(2) 注定独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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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风和日暖。
五条宅邸最近非常安分,似乎一切事情都在井井有条地发展。或许是家族内部稳定,又或许是假期带来的倦怠。近日许多佣人获批了探亲假期,初穗也是其中之一,她回到了乡下的老家探望亲人。
老家烟火热闹,她也见到了尚且年幼的小侄子。上一次回来他还在牙牙学语,现在倒是能够清晰地说话了。
不过四五岁的年纪,肆意鲜活,天性烂漫。会闹会吵,会抢零食耍小脾气,会黏着大人撒娇,得不到喜欢的东西便会委屈撇嘴,整天无忧无虑的。
这是最普通的孩童模样,带着孩子气的任性与鲜活,满眼都是纯粹的欢喜与依赖。
短短几日相处,初穂满心都是家常暖意,临别时狠狠亲了自家侄子好几口,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假期结束,初穂如期返回五条宅邸。
踏入熟悉的庭院,一切井然有序,和老家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她收拾好行囊,第一时间便去往太宰治的卧房,照常打理起居。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又或许一切都不太一样了。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初穂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屋内,太宰治安静端坐着。他正在看一本书,神情专注,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靠近。
他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庭院,不吵不闹,不骄不躁,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听话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以往,初穂只觉得这孩子太过懂事,让人心疼。
可见过小侄子那般活泼捣蛋的模样后,再看太宰治这份极致的乖巧,只觉得诡异得刺眼。
他太听话了。
听话得没有半分孩童的天性。
似乎无论旁人如何安排、如何照料,他都全盘接受,温顺配合。仿佛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平稳、规整,毫无破绽,却也毫无生气。
初穂压下心底浅浅的疑惑,挽起袖口,开始每日例行的清扫整理。
这间院落是五条家的上品宅邸,也是最靠近五条悟的院落。装修华贵精致,配套齐全。从实木家具到被褥摆件全是宅邸统一标配,处处都是世家精心规制的体面,无可挑剔。
可随着她一点点擦拭台面、整理衣柜、翻理抽屉,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层层堆积。
她住在这里数月,日日打理,直到今天才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偌大一间常住卧房,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太宰治自己的。
衣柜里所有合身的衣衫、柔软的内搭,全是五条悟特意按照他的尺码,让人量身定制送来的。
桌角堆叠的糖果、精致书签、趣味文具,都是五条悟每次外出执行任务,随手带回的零碎小礼物。
床头的软枕、恒温水杯、御寒薄毯,所有贴身琐碎物件,无一例外,全是五条悟一手置办。
而太宰治从来没有自己挑选过任何物件,也没有主动添置过一件私物,更没有留下半点属于自己的喜好与痕迹。
没有私藏的小玩具,没有随手积攒的零碎杂物,没有专属的偏爱摆件。
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规整得毫无烟火气。
初穂指尖抚过空荡荡的抽屉深处,心底骤然一凉。
她终于隐约明白。
太宰治并不适应这里的生活,也不喜欢这里的安稳。
他只是在暂住。
从踏入五条宅邸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长久扎根。
如果是这样的话……悟少爷一直都知道吗?
初穂莫名感觉心底酸涩,却终究看不透这两个人深藏的心思,只好将满腹疑虑压在心底,默默收拾好一切,安静退了出去。
卧房重归寂静。
太宰治依旧静立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眼底温顺的笑意缓缓褪去,只剩一片浅淡的漠然。
他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五条家族那些暗流早已悄然涌动。
五条悟长期待在高专,任务繁多,他回来的时间越变越短。而五条家主最近也深居简出,蛰伏已久的守旧派老臣与旁支势力,终于等到了可乘之机。
他们深深忌惮五条悟的绝对权势,更担忧他对太宰治独一无二的偏爱与特殊对待。
太宰治没有咒力,身世空白,无依无靠,是所有人眼中五条悟那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
只要拿捏住太宰治,便能牵制五条悟,撬动五条家固有的权力格局,打破如今一人独大的局面。
傍晚时分,一名侍女准时送来一张烫金请帖,递到太宰治面前,态度恭敬。
“治少爷,府中备了暮春雅宴,特邀您入今晚出席。”
太宰治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眸光淡淡扫过,请帖制式规整,理由冠冕堂皇,看似只是寻常的一场闲宴。
鸢色的眸子扫过面前低着头的家仆,他没有拒绝,轻轻颔首。
“我建议你不要去。”齐木楠雄提醒到,他倒是不觉得太宰治会被骗,只是没有必要。
他或许会因此而难过。
太宰治沉默半晌,才微笑起来:“总要面对的嘛。”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五条家中庭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缠绕朱红廊柱,晚风裹挟着花木清香与和菓子的甜气,丝竹乐声婉转流淌。
满堂宾客都是世家熟人,轻言笑语,觥筹交错,一派和睦雅致的盛景。
太宰治换上干净规整的黑色制服,独自前往宴席。
他避开了人群扎堆的热闹处,安静坐在最偏僻的角落。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无人刻意打扰,也无人真正关注。
不多时,乐声流转转换。一道窈窕身影缓步入场。
受邀而来的舞姬身着月白樱纹和服,裙摆轻盈曳地,发间点缀细碎珠花,薄施粉黛,眉眼温婉清丽。她身姿柔软,舞步翩跹,抬手投足皆是经年打磨的优雅气韵,在璀璨灯火的映衬下,动人得让满堂宾客侧目。
曲终时,满堂掌声轻起,舞姬屈膝躬身,仪态端庄得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退至侧位待命,可下一秒,她却无视了全场权贵宾客,提着和服下摆,径直朝着角落孤寂的太宰治走来。
目的明确。
她在少年身前轻轻蹲下身,刻意放软了所有声线与神态,眉眼盛满刻意营造的温柔与怜惜,语气亲昵得过分:“小少爷,一个人坐在这里,是不是很孤单?看着安安静静的,实在让人心疼。”
近距离对视,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的紧绷与慌乱。
那份温柔是演的,亲昵是装的,唯独眼底藏不住的目的性,真实得刺眼。
寻常舞姬,守礼守分,绝不会特意亲近一个无势无权的孩童,更不会无视全场宾客,针对性对一个孩子展露疼惜。
突兀、刻意、破绽百出。
太宰治心底瞬间拉起戒备,瞬息看透了这场拙劣的布局。
他们不敢正面抗衡五条悟,只能挑选一个弱势的人下手。
只要他主动离开五条家,五条悟的软肋便不攻自破,这群人深谙人心,也知道孤独的孩子最容易被温柔蛊惑。
心底洞悉所有阴谋,少年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抬眸,眼底装出八岁孩童该有的懵懂与纯粹,唇角扬起一抹软软浅浅的笑意,干净无害,温顺乖巧。
“姐姐很漂亮,也很温柔。”
舞姬见他全然没有防备,一副轻易被打动的模样,高悬的心瞬间落地,继续温柔诱导:“那宴会结束,我陪你回房间好不好?我陪你多说说话怎么样?”
太宰治微微点头,声音清甜软糯,顺从道:“好呀,麻烦姐姐了。”
……
夜深席散,宾客尽数离场,庭院灯火逐次熄灭,热闹褪去,整座宅邸归于幽深寂静。
舞姬紧随太宰治身后,一同回到他的院落。
木门轻轻合拢,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走廊的灯火与外人的视线。
直到在密闭的房间里,舞姬再也维持不住舞台上的优雅从容,眼底的温柔怜惜彻底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急切。
但她依旧不敢直白暴露任务,依旧打算用温情攻心,哄骗少年自愿跟她离开。
她缓步靠近,语气柔软悲悯,带着刻意的心疼:“小少爷,我看得出来,你在这里过得一点都不快乐。”
“你寄人篱下,看似被优待,实则孤身一人,没有人真正懂你,没有人真心疼你。你每天乖巧听话,一定憋得很累对不对?”
她循循善诱,抛出早已备好的诱饵:“不如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远离这些拘束和冷漠。以后没人约束你,没人冷落你,我陪着你,给你安稳自由的生活。”
温柔的陷阱铺得圆满完美,在她笃定少年一定会动容犹豫、顺势答应的瞬间。
一直温顺沉默、乖巧听话的太宰治,缓缓抬眼。
方才眼底所有的懵懂、柔软、乖巧尽数褪去,一秒清零。
取而代之的,淡漠自他眼底缓缓浮现,一瞬间原形毕露。
他看着眼前故作温柔的女人,声音清淡平稳,却直接刺破了那副虚伪的假面。
“可当年,不就是你亲手丢弃了我吗?”
气氛骤然冷下来。
舞姬浑身一僵,脸上的温柔消散,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震颤,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她的底牌,她打算趁着太宰治犹豫期间说出口,以此拉拢他,消磨他心中最后的动摇。甚至早就准备好的信物都还在她的口袋里。
“你、你怎么……”她唇瓣哆嗦,语无伦次,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太宰治静静立在灯下,稚嫩的脸庞毫无情绪,语气依旧平淡:“你收了那些人的好处,奉命来哄我离开,不是吗?”
被一个孩子戳穿阴谋,舞姬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所有伪装彻底碎裂,她踉跄后退,背靠着门板,眼神慌乱又狰狞,无意识吐出了所有心里话。
“是!是我丢的你!”
她声音破碎颤抖,却压不住心头的恐惧:“我在横滨生下的你!你刚满一个月,我就把你扔了!”
“我不是养不起你!我是怕,我怕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太过恐怖莫测,权势滔天,阴冷偏执,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招惹不起!我不敢带着你活下去,我只能扔掉你,只能自保,我别无选择!”
多年深埋的秘密一朝败露,她彻底失控,话语愈发刻薄偏执,肆无忌惮地否定着太宰治的存在。
“你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我的灾厄,是我的拖累!如果不是你,我不会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我抛弃你没有错,错的是你根本不该降生!”
横滨——
他静静听着这些狠心的话语,心底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原来他的出生地是横滨。
耳朵被人倏然捂住,挡住了那些伤人的话语。齐木楠雄极轻地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要去了。”
舞姬早已心神大乱,彻底崩溃。极致的恐惧吞噬了她的理智,慌乱间脚步错乱、指尖磕碰桌椅,细碎的异响穿透门板,精准被屋外值守的护卫捕捉。
烛火摇曳间,主院的大门被悄然推开。
太宰治被护卫礼貌请至主院正厅。
他步履平稳,身姿端正,衣衫整洁如初,任谁也看不出他刚才遇到了什么事情。
五条家主屏退所有下人,独坐高位的椅子俯视下方,神色沉稳公允,一派置身事外的姿态。
沉默良久,家主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今夜旁支私自行事,我并未参与,也从未授意。我不会违背悟的任何决定,更不会强行束缚你的去留。”
他目光沉沉落在少年的身影上,带着掌权者自以为洞悉一切的笃定与从容:“但我旁观已久,看得很清楚。”
“你在五条家住得安稳,却从无半分眷恋。你不添置一物,不偏爱一事,不依赖任何人,无心此处,从未想过真正扎根。”
“你本就想走,不是吗?”
家主放缓语气,摆出一副宽容成全的姿态,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我可以成人之美。我放你自由,解除你在五条家的所有束缚。我可以让你随你的生母离开,赐你们丰厚钱财、安稳居所,让你远离咒术界纷争,远离五条家的是非,做个普通安稳的孩子。”
在他眼中,这是最周全,最仁至义尽的结局。
孤儿终归向往血亲,漂泊终归渴求安稳。他认定太宰治所有的疏离冷漠,都只是渴望逃离束缚的倔强。
太宰治静静立在灯火之下。
这世间似乎人人都在算计他,揣测他,定义他,安排他的人生。
人人都自以为懂他,都拿着自己的世俗道理,强行套在他的身上。
——太累了。
周旋太累,伪装太累。
太宰治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直视高位之上的男人,声音轻淡空灵:“你究竟知道我什么呢?”
“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满堂寂静无声。
高位上的五条家主喉间微哽,早就安排好的话术一时说不出口。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阶下那个孩子,安静伫立,眼底空无一物。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却又像极了当年的另外一个人。
像极了当年的五条悟。
他们这一类人天赋异禀,却偏偏从出生开始,就注定独行在某条道路上。
他们才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