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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穹涯沈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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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如愿看来,自己此番言行是给了大黄一个家。比起颠沛流离地艰苦讨生活,找个新主人投靠显然是个明智之举。
大黄没有理由拒绝才对。
可等待着她的却是良久的沉默。有时候,沉默比得上千言万语,看似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事实上却是什么都说了。
沈如愿难挡心中的失落,好半晌才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状似无甚所谓地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强买强卖的人,你不乐意就不……”
话音未落,沈如愿彻底呆愣住了。因为大黄这个傻兮兮的小土狗,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伸出了舌头,十分殷勤地舔上了她的手背。
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代表路过的诸位都能知晓这里面的内情。被他这么一搞,当真是要羞死人了。
果然,这样的念头刚一起。还未趁乱离开的客人们就大声议论了起来:“哪来的小伙子和小姑娘,当众拉拉扯扯的,还知不知羞?”
“就是!他们没皮没脸,可怜我这个看客,都替他们害臊!”
这种揶揄,多半也不能算作直截了当的恶意,但就是比恶语伤人六月寒的威力还要恐怖一些。
沈如愿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当即上手推开了大黄:“你就只要回答我愿意或是不愿意,也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别做多余的动作,懂吗?”
大黄眨巴了眨巴眼睛,似乎很是费解。毕竟这话又啰嗦又拗口,对于狗来说简直可以看做是绕口令了。
沈如愿长叹了口气,正要耐着性子再重复一遍。身后的韩矜言却猛地捧腹大笑了起来。
“叶伯,我长这么大真就没见过这么自作多情的人!感情是她一厢情愿啊!”
叶伯面色不大自然,不断拉扯着韩矜言的袖角低声提醒着:“阿言呐,出门在外,切忌张狂孤傲,否则树敌太多全是害处。况且这位姑娘瞧着来路不凡,你还是别再逞口舌之利了。”
也不知道叶伯到底是韩矜言的什么人,看上去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倒是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几分。
聒噪不堪的吵吵声总算是有了片刻的停歇。沈如愿也将目光重又放回在了大黄的身上。
“我知道犬类自古就是忠心护主,你对佟老头感情深厚是应当的,也不是我这半路插进去的人就能比拟的。既然你不愿,还是算了。”
是有些可惜。但是把大黄收为己用也只是一时兴起,因而失落或是难过也谈不上。沈如愿整好裙角,重又坐回在了桌前,兴致缺缺地拿起一双筷子:“吃饭吧。”
“黄……黄小馅,……愿意。”
吧嗒一声脆响,沈如愿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愣了许久,才缓缓扭头,不可置信地望了过去:“你说什么?”
“黄小馅是,是主人的狗。”黄小馅不管不顾地凑了上前,将脑袋枕在了沈如愿的膝上来回蛄蛹了几下。
“你,你注意一下,旁边都是人。”沈如愿上手推搡了几下,才勉强把一身蛮力的黄小馅给推开。
“哼。就算他真的认主了又能怎样,单论血脉和灵力,他远远比不上晱星虬。”丢下这样一句尖酸刻薄的话,韩矜言就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大步离开。
“诶,公子!饭钱还没给呢!”小二一个头两个大,一堆人莫名其妙地在他们酒楼里吵起来也就算了,怎么今天还都是点吃霸王餐的无赖?
“小哥,我家少主脾气急了些,这些银钱你且收下。”叶伯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从身上掏了出来,也不清点,径直塞到了小二的怀里。
这重量可不是笔小数目。小二当即颤着手将荷包打开,只是一眼,登时眼睛也瞪大了,舌头也捋不直了:“客……客官,你们这顿饭不值……”
“无妨。今日实在,对不住了。”叶伯拱了拱手,抬腿朝着韩矜言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叶伯倒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老江湖了,不仅擅长收买人心,还懂得如何利用人心去对旁人施压。
沈如愿吃着嘴里颇有嚼劲的糟鸭掌,无奈摇了摇头。要不是方才叶伯离开时刻意在她身边冷哼了一声,她恐怕都发现不了这慷慨的背后有着更深一层的用意。
吵架双方,一方出手这么大方,可另外一方此时却安然坐在这里,跟个没事人一样吃吃喝喝。这是要她被店小二在内的一群人给戳断脊梁骨啊。
可她,偏不上当,只出自己该出的那份钱才是。
“小二哥。”沈如愿咽下最后一口鸭肉,抬手朝身边的小二招了招手,“我们这桌……”
话音未落,沈如愿的肩膀便被路过的晱星虬狠狠拍了一掌。这一掌不仅力道是寻常人的数十倍,还加诸了一股灵力在上面,几乎是同时,沈如愿当场喷出了一口血沫。
眼前也发晕得厉害。昏暗朦胧的视线里,她只能依稀看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身影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还当真是讽刺。明明不是人,可无论是反应速度,还是这小心眼爱记仇的性子,都像极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主人!”黄小馅激动到破音,一时间,狗耳朵和狗尾巴都现出了原形。
接二连三的阵仗,哪里是普通人会见识过的。黄小馅的变化无疑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下子不仅是最后一波食客逃得无影无踪,就是小二都原地晕厥了过去。
“别……别说话,替我守着。”沈如愿稳了稳呼吸,不甘地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
呵,难怪御妖师都愿意从那些灵力高超的大妖下手,哪怕它们初期可能是那样的桀骜不驯。晱星虬的这份心机和手段,九州之内,还当真是无出其右。
调息了几许,沈如愿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那股血腥之气,逼退了在四肢百骸内游走的灵力。
连日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在今日这一掌的突袭之下几乎使得沈如愿本就不复当初康健的身子变为了强弩之末。如今既然收了一只听话的小狗,那么也是时候早早启程回去了。
沈如愿掏出荷包,将一枚银锞子放在地上躺着的小二的手心里:“就当做是你被黄小馅吓到的医药费,该我出的,我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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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望不尽的飞檐翘角,低头则是精细的青砖黛瓦。不同于寻常大族,在沈宅之内,几乎每走一步都可看到那些流转的光华,无处不是随风轻响的铃铛又或是轻摇舞动的红绸。
沈如愿背着手走在前面,尽管仪态已经极尽所能地表露出了端庄,但轻快的步伐却还是暴露了她归家的那股欢欣:“你可要跟紧我了,家里处处是法阵,为的就是……”
沈如愿刻意顿下步子,转头看了眼黄小馅那认真地跟个初入学堂听学的稚子的脸庞:“假如有妖想要背叛逃离,有这些法阵在,保管它们连沈宅大门都摸不到。”
“主人,小馅一定会乖乖听话,绝对不会生出二心。”黄小馅接话的速度非常快,当即上手抓紧了沈如愿的袖角表忠心。
回家的路程前前后后约莫花了一月的功夫。对于黄小馅这种聪慧的小妖来说,早够他掌握基本的语言。
只是,模仿人的动作神态快,做到和人一样的思想和习惯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沈如愿当即竖起食指隔空点了下黄小馅的手背:“手!”
“哦。我……我知道了。”黄小馅慌忙松开了牵着沈如愿袖角的手指,几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尴尬又局促地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是个小公狗,现在又化形成了个……看着就很明显是男人外形的模样。男女有别,在外面别动不动就上手。一定要改掉你作为狗时候的习惯,可以吗?”
黄小馅点头如捣蒜,一脸认真又愧疚的神情,两颊更是飘起了几抹显眼的红云。
得,这话又说重了。沈如愿撇了撇嘴。
她实在想不明白,从前这家伙趴在人脚边吃食的时候,脸皮也是这么又薄又脆?如今都有了人人艳羡的外貌,得到了应有的尊严,反而怎么都适应不好了?
老天奶啊!这家伙,真的能让自己成为上等御妖师?她真的可以顺利见到祭旸大神吗?
沈如愿仰天,无声长叹着。
“诶?这个流云的走向……”沈如愿不由地眯了眯眼睛。能把头顶上方这一小片流云搅动得如此规则又诡谲,活脱脱成了一个漩涡的样子,绝对是家里又有什么人在鼓捣新奇的术法了。
只是,不知是专爱炼化器物,却总是在此道上受挫的大哥沈清砚?还是一心喜欢食补,专爱做菜,风趣幽默的二哥沈星望?又或者,是因少时驯化蛇妖青黎,不幸中毒而致使双腿残疾,一向沉默寡言的三哥沈书阳?
沈如愿还在疑惑,就见头顶上方蓦地盖过一片偌大的阴影。
“快闪开!我失控了!”沈星望站在一把被磨得光亮的巨大菜刀上,远远地朝着地下的两人挥舞手臂。
隔着距离太远,他只能看清那是两人,并且从衣着上来判断,是一男一女。
来者皆是客。不管对方是谁,这要是碰到乃至于伤着了,他炸了厨房的大事可就更要难以收场了。
“这个二哥,又在瞎搞什么!”
沈如愿急忙从布兜里摸出一枚铜钱来,在上面施了一道灵力,便迅疾朝着菜刀的刀刃掷去。
砰的一声脆响,明媚的日光下还依稀能看到一串耀眼的火花。菜刀的冲劲被打乱,摇摇晃晃地从高空直坠而下。
“跟我走!”黄小馅只感觉到了微凉的指腹擦过自己的脖颈,精准地抓住自己的后衣领。
主人当真是天下待他第一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时刻记挂着他的安危。就是如果准头能再好一点,不要扯住他后脑勺的几缕头发就好了。
足尖轻点,沈如愿拽着黄小馅的后衣领平稳落地,轻浅的笑意在她转过头去的瞬间僵在了脸上:“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