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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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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我……”有什么不好的猜想已然落地生根,沈如愿心跳如鼓,实在说不出口。
沈书阳也好不到哪里去,似乎仅仅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脸上的血色就已迅速褪去,此时只勉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来:“我没事。你先去停云斋看看,我随后就到。”
“好。”沈如愿慌乱地点了点头,因为心中方寸大乱,转身时还冒冒失失地撞到了凉亭的檐柱上。
“小心,主人。”黄小馅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掌来垫在了沈如愿的额前,这才不至于让沈如愿的额头撞出淤青来,只是左半只胳膊还是难以避免地结结实实撞了一下。
“跟我走。”沈如愿被撞得生疼,但再没有回应的心思,只头也不回地朝停云斋的方向奔去。
黄小馅不明所以,只是看着沈如愿脸色不对就已经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因而一路上不吵不闹,只恭敬地一直跟在沈如愿身后。
从某种角度而言,如愿的这只小妖倒还真没有选错。反观那个吓得好比一只缩头乌龟的韩矜言,倒还真是难成大事。
沈书阳转动轮椅,缓缓经过韩矜言的身前,又刻意停了下来:“你……”
“沈,沈姑娘!等等我!”韩矜言如梦初醒般地挪动脚步,赶忙朝着沈如愿的背影追去。
蓝色袖角轻轻擦过沈书阳的肩膀,而后是因行动迅速而摇晃起来的厚重马尾啪地一声拍在沈书阳的手背上。
韩矜言的声音越传越远:“沈公子,我也先过去看看。”
总算不是什么屡教不改之徒,良心纵使不多,但好在还有点。沈书阳侧目望了眼天空已然黯淡下来的厚重云层,心中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到底真是因晱星虬误打误撞而激发了群妖之力,还是那塔中早就蓄谋已久。倘若是前者自当好说,解决眼前此等祸患后加强防范便是,但若是后者……实在不敢深想。
赶往停云斋的一路上,沈如愿也想了很多,大体和沈书阳的担忧不谋而合。
但直到赶到了停云斋,沈如愿悬着的那颗心却是重重地坠沉了下去。
“娘……”她有想过或许情况会变得很棘手,但是怎么会变得这么一塌糊涂。她已经在察觉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就做出行动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只见方念披头散发地站在庭院之内,脸色苍白,那双因常年饱受怪病折磨的眼窝也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弱到几乎成了一副披着皮的骨头架子。
不过,身体上的形销骨立还不是最触目惊心的。这会儿的方念周身黑气缠绕,面目狰狞,看到自己许久不见的女儿面上不见一丝一毫的欢喜雀跃之情,反而尽数是些怨怼与憎恨的神情,活脱脱就是被妖物附身的模样。
“从她身上下去!”沈如愿心念一动,停云即刻出鞘,剑锋所指,正是几步之遥的方念。
出生在御妖世家,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故事沈如愿已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太懂得要怎么对付这些满是兽性,只懂得欺软怕硬的恶妖。就算不是对手,就算真的下不去手,但气势上一定不能输。
“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还不速速投降!”她现在只能赌。赌这从御妖塔中逃窜而出的恶妖,并不知道她和娘亲的关系。赌这恶妖还有所顾忌,不敢在沈家的地盘上和他们大动干戈。
只是,她似乎有些低估这附身恶妖的胆量了。沈如愿暗暗掐了掐掌心,来不及多做思考,她剑指一挥,停云已是化出数不清的分身,每一个剑锋全都齐齐对准了方念。
这阵仗,这架势……莫说是心甘情愿认了主的黄小馅,就是晚一步赶到的韩矜言连带着他身后的晱星虬都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原来,这就是穹涯沈氏的能耐?看来当日几次见面,她都应该保存了些实力才是。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现在这个当口拿剑对着人啊。
韩矜言急急上前:“沈姑娘,刀剑无眼。她毕竟是一活生生的……”
“啊!”半空中灵光一闪,忽地幻化出一只手掌的形状来,韩矜言话还没说完,左半边脸上便结结实实地被挨了一巴掌。
“你住嘴!别在这里帮倒忙!”
沈如愿的背影定定地站在前方,两方对峙散发出的灵力直将她的一袭衣裙鼓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是十七八的少女,此时此刻却像极了仙风道骨的隐世高人。说一句神女下凡,似乎也不为过。
韩矜言捂着红肿的半边脸颊,一时愣在了原地。天地可鉴,他方才真的是出于一腔好意才出言提醒的,结果却是被沈如愿甩了一巴掌?
依照他的脾气,现在早该火冒三丈了才是。可不知怎的,看着沈如愿毫不怯懦的模样,他的心中没有半点不忿,似乎只有肃然起敬的感觉。
“那个……哪怕是和你同族的妖,胆敢伤人,你也要像沈姑娘一样,不遗余力地和他们战斗到底!明白吗?”韩矜言故作高深地转头教导起一旁跟着的晱星虬来。
大多数人话,对于晱星虬来说并不难理解。只是他似乎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对韩矜言此言很是不赞同,但碍于主人的面子,到最后还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知道了……”
沈如愿当然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只是大敌当前,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分辨究竟是什么缘故让韩矜言的态度悄然发生了改变。
停云的剑气愈发强烈,悬停在半空中的每一柄剑身都在因沈如愿的催动而疯狂颤动着,剑鸣之声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表面看来这阵势真的足够唬人,莫说是附在方念身上的恶妖,便是同沈如愿一道的黄小馅和韩矜言都要以为沈如愿是要和对面拼个玉石俱焚了。
旁人看不出来,但沈如愿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层层冷汗所打湿,此时正紧紧地贴在身上,又湿又闷,难受得很。
做戏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没有再演下去的余地了。如果逼不走恶妖,难道她还真能出手伤害娘亲的肉身?
沈如愿眉头紧皱着,只稍微一个晃神,停云幻化出的剑阵便被方念给轻松破了。
幻境散却,便只有一把通晓沈如愿本人心意的停云。剑气外露,剑锋尽藏,有如脆弱不堪的薄纸一张。
方念的衣裙被劲风吹起,身影忽地一闪,便已逼至沈如愿的近前。这不顾一切的莽劲,只有让她步步后退的份。
停云虽是护主心切,但又不敢上前,因而剑锋堪堪擦过方念的小臂,割破了她单薄的衣裳,还在其骨瘦如柴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蜿蜒的伤痕。
“娘……呃!”沈如愿的咽喉被一脸绝情的方念蓦地扼住,停云此刻也悬停在方念的颈前,“都别过来!”
韩矜言的额角渗出冷汗,只这一瞬,他就已经忘却了他们二人之间所有的不愉快:“你不要命了吗?”
沈如愿自然明白,只要她指挥停云再往前一寸,便可轻松化解此刻的危局。但,为人子女又怎可拔剑相向,更何况娘亲的身子脆弱,如今恐怕比未曾习武的普通人还要难以承受停云的剑气……
胸腔中的空气越发稀薄,沈如愿的双眼早已被泪水所模糊,但她眼前的景物却一幕幕地越发清晰起来。
那是夜市如昼的长街之上,爹爹背着小小的她,娘亲则拿着一个皮影小人在旁边逗她。还有中秋月圆,爹爹带着三位兄长围剿一野性难驯的狐妖,娘亲就牵着她躲在马车之内,天气寒凉,可娘亲的衣袍之下却总是那般温暖如春。
一家人结伴出游,在林间互相依偎着烤野鸡吃;大哥第一次用自己炼制的佩剑成功御剑飞行;二哥黑着张脸心满意足地做出了一桌好菜,三哥日日早出晚归,每次都是收获满满地归家……太多太多了,她是真的拥有过那般多色彩瑰丽的回忆。
再后来,是方念总也睡不醒,终于有一日,她下定决心跪在方念的病床前起誓,她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九州之内最厉害的御妖师,找到大神祭旸……
现如今,她应该找到了最忠诚的那只小妖。只要稍加修炼,就一定能达成心中所愿。可是,就要这样功亏一篑了吗?
“娘……我,我收服了,黄,黄小……”
嘶哑难听的嗓音仿佛是尘封了多年的古旧乐器,每发出一声响动都似是即将要崩裂的琴弦在那里勉强颤动。
黄小馅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鼓足勇气,亮出自己最利的大牙,对着方念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方念吃痛,眸中亮起一抹一闪即逝的猩红火光,而后狠狠地将沈如愿甩在了地上。
缺水已久的鱼是会耗尽所有气力只为大口呼吸的,沈如愿喘着粗气,脸上连点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没有。
这恶妖显然是孤注一掷要与她拼个鱼死网破的,偏巧还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要附在人的身上好让御妖师不敢轻易下手。沈如愿揉着脖颈,不禁抬头看向方念空洞无神的双眼。
若是这恶妖附在一个心志坚定的人身上,那么此刻肉身吃痛,本体也该恢复些许意识才是。可怎么偏偏是娘亲这个久卧病榻之人,看她这神情,怕是很难将她唤醒了。
难道,真的只能通过伤害娘的方式把妖逼出来吗?沈如愿低头看了看被蹭破皮的掌心,双手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还在思忖到底有没有一个还算两全的法子,可这一动作落在黄小馅的眼里,则是主人对自己擅作主张的愤怒。
黄小馅立马垂下头去,把毛茸茸的脑袋往沈如愿跟前凑了凑:“主人,你打我吧,是我不听你的话。可我再不出口,我怕你就被她掐死了。”
沈如愿抬手揉了揉黄小馅手感很好的发丝,任由黄小馅将自己搀扶起来:“不,你做得很好。”不然,她或许刚刚真的要被自己的优柔寡断害死了。
“沈姑娘,你先退后。”韩矜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将沈如愿挡在自己身后。
从沈如愿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这家伙背对着自己在身上摸索什么。好在他很快找到了那样东西,只见有道金光自他的腰间飞出,像条滑头的游鱼,刚一接触到方念便自动将其死死地捆绑起来。
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缚妖索还管用的了。韩矜言长出一口气,拍着手转过身来,微笑道:“怎么样,我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