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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城主府 元桃把袄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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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桃把袄子披在身上裹紧了。
现已卯时,虽已入了春,但这样早的清晨,仍不可避免的有丝丝入扣的寒意入体。
元桃简单洗漱过后,就把脸埋在衣领当中,缩着脖子往膳房疾步走去。
天幕由漆黑转向蓝白。膳房热气氤氲,弥漫着的食物味道换了一茬又一茬,在人影攒动的膳房里尤其浓郁。
元桃作为膳房的下人,因为被买进府中不久,又因着年纪尚小,还没有资格掌厨。
从踏进膳房,元桃就把手伸入凉水当中,用手去搓洗菜上的泥。
待把菜洗好,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等候膳房中厨师的吩咐,手脚稍微慢些就会招致斥骂。
待她得空抬头时,天已经悄然间亮了。
元桃捡了个小矮凳,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霎时间,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用完汤饭,元桃按部就班地洗涮厨具。待清洗完,要开始准备午膳。
元桃把最后一个碗归置好,门外就传来喊声,“元桃!午膳要用的鱼到了,你去领进来!”
“好!”元桃擦干手,匆匆朝着后门跑。
从膳房到后门,要途径府中花园。百花争相开放,牡丹、芍药、玉绣球、海棠、蔷薇、千叶桃......
延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去迎鱼肉,元桃无心赏花,也不敢抬头乱看,只是小心谨慎地赶着路。
“汪汪——”
蓦地,从花园里窜出来一只浑身雪白的狗。眼睛溜圆,又黑又亮。
狗跑出花园没有停下,直直地跑向了元桃正在沿着走的石子路,正巧堵在元桃前方。
元桃蓦地顿住了。
白狗的皮毛顺滑,四只爪子很干净。
这是府中的贵人养的狗。
元桃停下,一是怕狗;二是,不知是否有贵人在此地。
须知,在这偌大的城主府,狗命比一个下人的命金贵得多。
若是冲撞了眼前这狗,惹恼了贵人,赶出府的责罚都是轻的。
元桃低头看,这狗的嘴里,还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正在低头辨认,却见从远处过来一个衣着不俗的男子,元桃只见过一面,这位是少城主连遥夜的贴身随从——流枫。
元桃行了个礼,低着头不语。
只见流枫蹲下身子,要把狗抱起来的时候,惊诧道,“咦,这嘴里叼着的是什么啊?”
“黑乎乎的,这么丑的泥人你搁哪叼过来的?”
原是个没有上色的泥人娃娃。
流枫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位“狗主子”哄了两句,转头对着元桃开口,冷淡道,“你走吧!”
元桃低头应答。
把送鱼的人送出府,元桃再次经过花园。
这次,一个灰扑扑的、沾着狗的口水的泥人娃娃,被撂在泥土旁边,孤零零的,几乎要跟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
不知怎的,元桃心下有些酸涩。
她与这泥人娃娃,又何尝不是同类呢?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这偌大的、贵气逼人的城主府,都是被人弃如敝履的存在。
元桃心下叹了口气。
把这泥人娃娃捡了起来。
咦?
她莫不是看错了?
这泥人娃娃,方才对她眨了眨眼?
又定睛一看,这是错觉吧!
元桃想,若是府里的贵人不要的话,那她自己收着好了。
正欲把泥人揣进怀里面,一阵越来越近的轮椅声传来。
元桃停下动作,候在路边。
流枫推着轮椅,至她面前,来人开口道,“你是哪个院里的人?”
声音如珠如玉,但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虚弱。
一步之隔,元桃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回少城主话,奴婢是膳房打杂的。”
连遥夜道,“你在哪里捡到了我的泥人?”
元桃恭敬道,“就在此处。”
她说着,便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
“流枫——咳咳——”
“主子,您没事吧?”
“我的泥人你放好了,没有下次。”气若游丝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替声音的主人捏一把汗。
连遥夜把拳头放在嘴边,断断续续咳嗽着。
“请主子责罚,万望主子保重身体。”
连遥夜轻轻地靠在轮椅上,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带上泥人。
元桃连忙把泥人恭敬奉上。
......
回到膳房,元桃被吩咐打扫一地的菜叶子。
临近中午,玉夫人院的小厮来传话,要膳房的人把羊肚羹煨好后送过去。
“好嘞。”膳房管事点头哈腰,恭敬地把小厮送走。
“羊肚羹煨了快一个时辰了,赶紧给夫人送过去!”
管事横眉冷对。
玉夫人受城主的宠爱,在一众侧夫人当中,承宠一年,且盛宠不衰。
底下的人见风使舵,连前头缀着的“玉”字都不喊了。
“啊!”
一阵突兀的大叫打破了众人的低语。
“叫叫叫,叫什么叫!再叫一脚给你踹出去!”
管事的大叫着,就要骂人。
“管事的!”进去的小厮哭丧着脸,“这羊肚羹,是不是被偷喝了啊?看着不太对劲。”
管事闻言把盖子打开,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羊肚羹是玉夫人点名要喝的,马上就要送过去。玉夫人是什么人?城主大人的心尖宝。
从前因为养着的一条狗,玉夫人便央求着城主把一院子的数十个下人都打发出去了。
听说,不是赶出府,是活生生折磨死的。
那些下人在惨叫,玉夫人还在笑。越惨,她笑得越开心。
环视一周。
一院子的人都噤若寒蝉。
“赵全,这羹是你煨的。”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是在火上煨着这羹,只是半途被叫去切了个羊腿,回来之后,小人一直守着这羊肚羹。”
赵全抬起头,战战兢兢道,“会不会有人趁我离开后伺机进去偷食?”
管事训斥道,“赵全,你也是个老人了,你离开怎么也不找个人看着?”赵全在膳房工作十几年了,活干得不错。只是这回怎的就出了这样的差错?
“大人,我真不知道。一定,一定是有人害我!”赵全嘶吼着,“要是你们不信,我就撞死给你们看!”说着,便一头朝着院墙撞过去。
一群人连忙拉住赵全,拽胳膊的拽胳膊,抱腰的抱腰,好歹是把人拦下来了。
“好了!”
赵全训斥道。
“赵全离开的时候,谁离灶最近?”
一群人面面相觑。
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当时我记得元桃离灶最近,她在那附近扫菜叶子!”
元桃诧异抬头。
这种时候,被点到名字,简直无异于无常勾魂索命问名字了!
“我清扫了整个屋里的菜叶子,而且我扫的时候,屋里还有不少人呢!”
元桃说着便指着人群当中的几个人道,“花婶子、牛大姐。还有三桂大哥,你们都在啊,我清扫菜叶子你们是看着了的,我们还说话了呢!你们说是不是!”
被元桃指着的几个人,低着头,畏畏缩缩,显然不想被点到。
元桃看到的时候,心一下就沉了下去。
这个时候没有人想出头!!!
况且,玉夫人极为得宠又牙呲必报,若是教她知道自己的羊肚羹被一个卑贱的下人偷食了去,她把人乱棍打死都算是慈悲了!更说不准,这满院子的人,全部都逃不了!
元桃的视线快速地环视一周,想看看是否有神色不自然的人。
没想到众人已经忍不住了,开始大声责难她:“她喝了羊肚羹,咱们把她揪出来,去给玉夫人请罪吧!”
人群当中,忽然有人喊道。
抓不住罪魁祸首的时候,就要抓个顶包的!不然没法跟贵人交差。
一言既出,附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是啊是啊,赶紧把她抓起来!”
“把她捆起来,赶紧的,还愣着干什么啊?!!!”
众人推搡着,作势要拉元桃。
元桃心叫不好。
“我能找出来罪魁祸首,我能找出来,你们先等等!”
一部分人已经红了眼,铁定要把她绑走了。
此刻距离玉夫人院里的小厮来过,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恐怕再耽误些功夫,玉夫人再派人过来的时候,就不是催促而是怪罪了。
“安静!”
管事的一声令下,所有人停住了动作。
往日那谄媚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果决,“宋老三,你跟王英把她给我捆了,捆结实了!”
元桃暗叫不好。
管事的话音方落,两个男人就抄起了绳子,元桃自知今日怕是难以逃脱,大喊大叫着要挣脱。
人到了绝境,必然会迸发出平日里超乎寻常的力气,她竟然把两个男人给推搡开了。
人群里已经有按捺不住的人了,几个人冲出来,七手八脚地要捆她。
元桃觉得自己不能死,绝对不可以,绝对不能!!!
她拼尽全力去挣扎,整个人的声音尖锐刺人。
慌乱之中,有人撕扯住了她的头发,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
嘴巴被人塞住,她的喉咙发出阴沉、低哑、甘的怪声。
就在一片狼藉之中——
“何事喧哗?”
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不少手松开了她。
堆叠在眼前的人影散开,她看见了来人。
是流枫。
还有轮椅上的,少城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流枫开口道。
轮椅上的连遥夜眼神扫过院子当中的一众人,众人噤若寒蝉。
宋老三开口道,“回少城主,是这个不听话的奴婢偷食了玉夫人的羊肚羹。我们是要把她绑了给玉夫人。”
连遥夜的眼神定在元桃的脸上,“你偷食了羊肚羹?”
元桃拼命摇头,脑袋要晃出残影。
因为被冤枉,眼睛里绷出来不少的红血丝。
头发凌乱,衣服上还有鞋印,狼狈极了。
“她说没有。”
“回少城主的话,她......”
“她说没有。”连遥夜的声音毫无波澜。
但满院子几十号人,没有人敢开口。
“是,少城主说的是。羊肚羹不是这奴婢偷食的。只是——”
玉夫人那里总要有个交代。
这是管事的没有说出来的半句话。
玉夫人为人跋扈,喜怒无常。
笑得甜到人心坎里,杀人的时候也在笑。
今天这事若是没有个交代,那一院子的人都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就说我要了去。”
连遥夜的声音淡淡的。
“主子,这......”流枫低声阻止。
在场的已经有好几个人忍不住偷瞄连遥夜了。
在这偌大的城主府,为人津津乐道的事情有很多。
其中有一件便是:玉夫人,曾经是城主给儿子选的夫人。
没成想,少城主连遥夜不愿,抵死不从。玉夫人深感屈辱,后来顺势做了城主的侧室。
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玉夫人成了侧室后,在数十个侧室和几十个小妾之中,最为得宠,要星星城主不给月亮。
更是与连遥夜势同水火。
大家认为连遥夜和这位玉夫人之间,有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暧昧情愫在。
连遥夜平日里洁身自好,对城主父亲恭敬有加,唯有一点,就是看不惯满府的莺莺燕燕。
也是从玉夫人这件事后,父子二人有了隔阂在。
流枫自是知道下人们的龌龊心思,狠狠地瞪了那些个偷瞄的人。
管事的立即喜笑颜开,“少城主说的是。”
此话一出,离元桃最近的几个人,悄悄地如同潮水般散去。
元桃感激地朝着连遥夜和流枫频频示意。
流枫抽了抽嘴角,不悦地扭头。
什么啊,为了一个下人,也要让少城主费心思?
哼。
“我那里还缺一个侍奉核桃的侍女,你愿不愿跟我走?”
元桃顿住了。
什什......什么?
她没听错吧?
愿意愿意啊!十分愿意!万分愿意!
嘴巴里还塞着布条,元姚点头点得下颚都要戳到肋骨上。
众人傻眼!
去少城主的院子里?
那是多好的差事啊!
不少人眼热,甚至恨不得以身替之,恨不得方才被冤枉的人是自己才好。
“放了她。”
连遥夜握着拳,放在嘴边,苦苦地捱着剧烈的咳嗽。
流枫见状连忙把连遥夜身上的披风系紧,又提了提连遥夜膝盖上的小褥子。
元桃身上的禁锢被解开。
她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地站到了连遥夜的身旁。
侍奉核桃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