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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最后一场戏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城郊的江岸,风比影视基地的天台上更猛,带着初秋江水的腥气和凉意。剧组在堤坝上圈出一片拍摄区域,架设了轨道和摇臂。陈导裹着军绿色大衣站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些。

      褚知渺到得早。他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堤岸。这场戏很简单——林深在江岸死后一个月,独自来到江边。没有台词,只有三个镜头:他站在堤坝上,风吹乱他的头发;他蹲下身,手触碰到江水;最后是一个远去的背影。三个镜头,要演出一个人从失去到接受的全过程。

      谈觉非的车停在堤坝下的停车场。他没过来,只是降下车窗,远远朝褚知渺点了点头。今天谈觉非没有戏份,但他还是来了。陈导默许了,没说什么。

      上午十点,陆子谦也到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在一众深色外套里格外显眼。看见谈觉非的车,他走过去说了几句话,谈觉非没下车,只是从车窗里简短回应。陆子谦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转身走向媒体区——今天来了七八家媒体,都是陈导特意邀请的,要拍杀青花絮。

      周姐走到褚知渺身边,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姜茶,暖一暖。等会儿江风大,别冻着了。”

      “谢谢。”褚知渺接过,手心传来暖意。

      “谈觉非在那边。”周姐压低声音,“他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褚知渺转头看去。谈觉非已经下车了,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确实,他今天周身的气场比平时更冷硬些。

      “可能是因为最后一场戏吧。”褚知渺说,“《暗涌》拍完了,总要有些情绪。”

      周姐点点头:“也是。对了,陆子谦刚才去找陈导,想争取在杀青合影里站中间。陈导说按戏份排,让他站边上。”

      这倒不意外。褚知渺喝了口姜茶,没说话。

      下午两点,一切准备就绪。化妆师给褚知渺补了妆,又用发胶固定了发型——但等会儿江风一吹,还是要乱的。陈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场戏不难,但重要。林深最后的情绪状态,决定了整部电影的基调。你要演出那种……痛还在,但人已经学会带着痛继续往前走的感觉。”

      “我明白。”褚知渺说。

      “去吧。”陈导退到监视器后。

      褚知渺走到标记的位置。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堤坝,面前是滔滔江水。风很大,吹得外套下摆翻飞。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江水的味道充满鼻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是林深那种疲惫的、空寂的,但又隐隐透着一丝坚韧的眼神。

      “《暗涌》第二十二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褚知渺站在堤坝边缘,面向江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有几缕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开,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镜头从侧面慢慢推进,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但眼神是松的,像看透了什么。

      这个镜头拍了三分钟。褚知渺保持那个姿势,连眨眼都很克制。江风在他耳边呼啸,但他好像听不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Cut!很好!准备第二镜!”

      第二镜是蹲下触水的动作。褚知渺慢慢蹲下身,动作很缓,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他伸出右手,悬在江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才缓缓探入水中。

      江水很凉,刺骨的凉。但他没有缩回手,而是让水流过指缝。这个动作持续了十秒,镜头给了手部特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水里微微颤抖。

      “Cut!过了!准备第三镜!”

      第三镜是最难的。要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能有太多情绪外露,但要让观众感受到人物内心的变化。褚知渺试了两次,第一次站起来的节奏不对,第二次转身太快。第三次,他找到了感觉。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僵。站稳后,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又看了一眼江面。那一眼很深,像在告别,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转身,沿着堤坝慢慢往前走。

      镜头跟在他身后,拍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单薄,但在江风里挺得很直。步伐不轻快,但很稳。一步一步,远离江岸,走向堤坝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延伸向远方的路。

      走了大概二十米,陈导喊:“Cut!过了!杀青!”

      现场响起掌声和欢呼声。工作人员围上来,给褚知渺披上厚外套,递上热毛巾。媒体区的记者们也涌过来,快门声连成一片。

      “褚老师,最后一场戏有什么感受?”

      “杀青了心情如何?”

      “能谈谈对林深这个角色的理解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褚知渺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回答得很简短,但得体。他一边回答,一边在人群中寻找谈觉非的身影——找到了,谈觉非还站在车旁,没过来,只是远远看着。

      采访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陈导宣布拍杀青大合影。所有演员、工作人员都聚集到堤坝上,按戏份和职位排位置。褚知渺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左边是陈导,右边空了一个位置——是给谈觉非留的。

      谈觉非走过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褚知渺身边,站定。两人肩膀挨着,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摄影师在对面喊:“大家笑一笑!三、二、一!”

      快门按下。照片里,陈导笑容灿烂,褚知渺微笑温和,谈觉非嘴角有极淡的弧度。身后是剧组所有人,背景是滔滔江水。

      拍完合影,陈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槟,开了几瓶。泡沫喷涌而出,现场气氛热烈起来。大家互相敬酒,拥抱,说着“辛苦了”“合作愉快”。

      褚知渺拿了杯香槟,走到堤坝边。谈觉非跟了过来,手里也拿着杯酒,但没喝。

      “演得很好。”谈觉非说。

      “你也是。”褚知渺转头看他,“虽然今天没你的戏,但你一直都在。”

      谈觉非顿了顿:“我在看林深的结局。”

      “觉得怎么样?”

      “很好。”谈觉非说,“林深最后那个转身,走得很有力量。不是释怀,是接受。接受失去,接受痛,然后带着它们继续走。”

      褚知渺笑了:“看来你理解得很透。”

      “因为你演得很透。”

      两人碰了碰杯。香槟气泡在杯壁上升腾,细密又轻盈。褚知渺喝了一口,甜中带涩,像极了这三个月的感觉。

      陆子谦这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两位老师,杀青快乐。这次合作真的很愉快。”

      “谢谢。”褚知渺举了举杯。

      谈觉非只是点了点头。

      陆子谦也不在意,继续说:“对了,那个时尚活动的时间定了,下个月十五号。主办方还是希望两位能一起去,档期上应该没问题了吧?”

      谈觉非放下酒杯,语气很平:“我下个月进组,没时间。”

      “这样啊……”陆子谦看向褚知渺,“那知渺你呢?你时间应该可以吧?”

      褚知渺微笑:“抱歉,我也有安排了。”

      陆子谦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恢复:“那太可惜了。不过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他离开后,谈觉非低声说:“他还没放弃。”

      “他应该也不会放弃。”褚知渺说,“不过无所谓,我们按自己的节奏来就行。”

      杀青庆祝持续到傍晚。夕阳西下时,大家陆续离开。周姐过来问褚知渺怎么回,褚知渺看向谈觉非:“你怎么回?”

      “开车。”谈觉非说,“送你?”

      “好。”

      两人跟陈导和其他人告别,走向停车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堤坝上交错重叠。

      坐进车里,谈觉非没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然后说:“结束了。”

      “嗯。”褚知渺说,“结束了。”

      “什么感觉?”

      “有点空。”褚知渺实话实说,“三个月,每天都是林深和江岸。突然结束了,好像少了点什么。”

      “正常。”谈觉非睁开眼,“我每次拍完重要的戏,都会有这种感觉。要缓几天才能回来。”

      车子驶离江岸,开上回城的路。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开到一半,谈觉非忽然说:“饿不饿?”

      “有点。”

      “我知道有家店,这个时间应该还开着。”谈觉非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很小,但味道不错。”

      店确实很小,藏在老城区深处,门脸不起眼,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看见谈觉非,笑着说:“好久没来了。”

      “最近拍戏。”谈觉非说,领着褚知渺在最里面的桌子坐下,“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他记得褚知渺不吃香菜。这个细节让褚知渺心里动了一下。

      面很快上来。汤头清亮,牛肉酥烂,面条筋道。褚知渺吃了口,味道确实好。

      “你怎么发现这儿的?”他问。

      “很多年前了。”谈觉非说,“刚入行的时候,在这附近拍过一部小成本电影。收工晚,只有这家店还开着。后来每次来这边,都会来吃一碗。”

      “怀旧?”

      “算是。”谈觉非说,“也提醒自己,从哪里开始的。”

      这话说得有点沉。褚知渺看着他,谈觉非低头吃面,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这个瞬间,他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帝,更像一个普通人,在深夜的小店里吃一碗热腾腾的面。

      吃完面,谈觉非付了钱。走出店门时,大爷在身后喊:“下次再来啊!”

      “好。”谈觉非回头应道。

      回到车上,褚知渺说:“下次该我请了。”

      “好。”谈觉非发动车子,“下次去吃火锅,不放辣的那种。”

      褚知渺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谈觉非说,声音很轻。

      车子开到褚知渺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点了。褚知渺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车。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休息。”谈觉非说,“然后看剧本,谈下一部戏。”

      “我也是。”褚知渺顿了顿,“那……再见?”

      “再见。”谈觉非看着他,“不过,应该很快会再见。”

      “为什么?”

      “因为电影要宣传,要路演,要上节目。”谈觉非说,“我们还要一起跑很多通告。”

      这话说得对。褚知渺笑了:“也是。那……宣传期见。”

      “宣传期见。”

      褚知渺下车,看着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转身走进小区,脚步很稳。

      《暗涌》拍完了,林深和江岸的故事告一段落。

      但褚知渺和谈觉非的故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钓者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稀疏,但很亮。

      不急。

      等宣传期开始,等电影上映,等一切尘埃落定。

      鱼已经游到了网边,而网,就在那里。

      等着鱼自己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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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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