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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餐厅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落在木质桌面上,映着白瓷碗碟边缘浅浅的光。褚知渺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纹路。刚才那场戏的余震还在身体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细密泡沫,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踩着潮湿的印痕。

      谈觉非坐在对面,已经吃完了碗里的米饭。他没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这个侧影让褚知渺想起天台上的江岸——同样的挺拔,但此刻的谈觉非肩膀松弛着,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第一扣。

      “手怎么了?”谈觉非忽然转过头。

      褚知渺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大概是刚才拍戏时在水泥地上蹭的,当时没察觉,现在才感觉到细微的刺痛。

      “没事,蹭了一下。”他说。

      谈觉非没接话,只是从随身带的黑色挎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不是昨天那个急救包,是个更小的,银色,表面已经有些磨损。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还有一小管药膏。

      “手伸过来。”他说。

      褚知渺顿了顿,把手伸过桌面。谈觉非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先用药膏在红痕上点了点——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然后他贴上创可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你包里怎么什么都有?”褚知渺问。

      “习惯了。”谈觉非收拾好东西,“拍戏容易有小伤小碰,备着方便。”

      很合理的解释。但褚知渺注意到,那个小铁盒已经很旧了,边缘的漆都磨掉了些。这不是临时准备的,是长期带在身边的东西。

      服务员过来结账。谈觉非付了钱,两人前一后走出餐厅。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回去?”谈觉非问。

      “好。”

      影视基地离这儿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脚步都不快。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舒适——就像经过高强度训练后,身体和神经都需要这样平缓的过渡期。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们停在斑马线前,旁边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谈觉非忽然说:“等我一下。”

      他走进便利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薄荷糖。他把一瓶水和薄荷糖递给褚知渺:“嗓子哑了,含片糖会舒服点。”

      褚知渺接过。薄荷糖是浅绿色的,包装简单。他拆开一片含进嘴里,清凉感立刻在口腔里蔓延开,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绿灯亮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拍什么?”褚知渺问。

      “还有几场收尾戏。”谈觉非说,“林深的回忆闪回,江岸的遗物整理,还有结局那个开放性的镜头。大概还需要一周左右。”

      “然后呢?”

      “然后杀青。”谈觉非侧头看他,“你有什么计划?”

      “还没想。”褚知渺实话实说,“可能先休息几天,再看看剧本。”

      “不急。”谈觉非说,“刚拍完这么重的戏,需要时间缓。”

      这话说得平淡,但褚知渺听出了里面的关心。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酒店门口时,已经快九点了。大厅里灯火通明,几个剧组工作人员坐在休息区聊天,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

      “两位老师今天演得太棒了!”灯光师老张竖起大拇指,“我在下面看监视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谢。”谈觉非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褚知渺还穿着下午的浅灰色卫衣,谈觉非是深色毛衣。看起来就像两个刚收工的普通演员,而不是刚刚在镜头前演绎过生死诀别的林深和江岸。

      电梯停在十二楼。谈觉非的房间在左边走廊尽头,褚知渺的在右边。走到分岔口时,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明天几点开工?”褚知渺问。

      “九点。”谈觉非说,“陈导说让大家多睡会儿。”

      “好。”褚知渺顿了顿,“那……明天见。”

      “明天见。”谈觉非说,但没立刻转身。他看着褚知渺,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如果晚上睡不着,可以给我发消息。”

      这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褚知渺看着他,笑了:“你也一样。”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点点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褚知渺也走向自己的房间。刷卡开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谈觉非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没开大灯,只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区域,够用,又不刺眼。

      他走到浴室洗手。温热的水流过手背,创可贴边缘已经微微翘起。他小心地撕下来,那道红痕已经不疼了,只剩淡淡的印记。药膏效果很好。

      换好睡衣,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成一片灰色。他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谈觉非松手时一根根松开的手指,想起自己趴在栏杆上时那种真实的、撕心裂肺的痛感。

      那不是演出来的。

      至少不完全是。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谈觉非发来的微信:“手背的伤还疼吗?”

      很简单的问候。褚知渺打字:“不疼了,药膏很管用。谢谢。”

      发送。

      过了一会儿,谈觉非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褚知渺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媒体区的闪光灯,陈导喊“Cut”时的激动,谈觉非在天台上扶他时沉稳的手,餐厅里安静的晚餐,街灯下并肩走着的影子。

      这些画面很清晰,但已经不再带着戏里的沉重情绪。它们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开了,他能看见,能回忆,但不再深陷其中。

      这就是出戏的过程。缓慢,但确实在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褚知渺被手机闹钟叫醒。他坐起身,发现昨晚睡得出奇地好,没有做梦,也没有中途醒来。右手手背上的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洗漱完,他换了身衣服,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剧组成员,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气氛比昨天轻松很多——最重的戏拍完了,剩下的都是收尾工作,压力小了大半。

      他拿了份简单的早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谈觉非端着餐盘过来了。

      “早。”他在对面坐下。

      “早。”褚知渺看他餐盘里的东西——全麦面包,煎蛋,蔬菜沙拉,黑咖啡。很标准的谈觉非式早餐,健康,但看起来没什么味道。

      “手好了?”谈觉非问。

      “嗯,基本看不出来了。”褚知渺抬起手给他看。

      谈觉非看了一眼,点点头,没再说话,开始安静地吃早餐。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东西,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晨光很好,洒在桌面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吃到一半,周姐端着餐盘过来了。她在褚知渺旁边坐下,看了看两人,笑着说:“两位老师今天状态不错啊。”

      “睡得好。”褚知渺说。

      “那就好。”周姐喝了口牛奶,“对了,陈导让我跟你们说,今天拍的是林深整理江岸遗物那场戏。情绪上可能需要一点调整,从昨天的激烈转成内敛的悲伤。”

      谈觉非点头:“明白。那场戏的关键是克制。”

      “对。”周姐说,“陈导特别强调,不能哭,但要让观众感受到哭不出来的那种痛。”

      褚知渺记下了。这个要求其实更难——激烈的情绪可以外放,但克制的悲伤需要更精准的控制。

      吃完早餐,三人一起走向片场。今天还是在六号棚,但布景换成了林深租住的那个小房间。房间被布置得有些凌乱——桌上摊着地图和笔记,墙角堆着泡面盒,床上的被子没叠。道具组在细节上花了很多心思,连烟灰缸里都有几截抽了一半的烟头。

      化完妆出来,褚知渺发现谈觉非已经在了。他站在布景外,看着那个小房间,眼神有些空。今天谈觉非没有戏份,但他还是来了。

      “来观摩?”褚知渺走过去。

      “嗯。”谈觉非说,“这场戏虽然没有江岸,但江岸无处不在。我想看看你怎么处理。”

      这话说得很认真。褚知渺点点头,走进布景。他在床边坐下,开始找感觉。

      这场戏是林深在江岸死后第三天,回到他们一起住过的地方整理遗物。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表情。他要在收拾东西的过程中,让观众看到林深从麻木到崩溃,再到最后接受现实的过程。

      “《暗涌》第二十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褚知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每个物品都拿起来,看一会儿,再决定是收起来还是扔掉。

      他先收拾桌上的东西。地图折好,笔记按日期排序。然后他拿起一个打火机——那是江岸常用的,银色,表面已经刮花了。他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划痕,动作停了很久。

      接着他走到衣柜前。里面挂着几件江岸的衣服,都是深色,样式简单。他取下一件黑色外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是即兴的。闻完之后,他闭了闭眼,然后很仔细地把外套折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一点点碎裂。当他收拾到床头柜时,发现了一个小铁盒——和昨天谈觉非拿出来的那个很像,但更旧。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空的,只有底部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江岸,在码头拍的,两人都笑着,背景是夕阳下的江面。照片已经褪色了,但笑容依然清晰。

      褚知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很轻地把照片取出来,贴在心口的位置,停了三秒。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最后,他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铁盒放进纸箱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纸箱旁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没有哭,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但那个姿势,那个眼神,让监视器后的陈导眼眶红了。

      “Cut!”

      陈导的声音有些哑:“太好了……太好了……这条过了!”

      现场很安静,没有人鼓掌,大家都被那种克制的悲伤感染了。褚知渺还坐在地板上,过了几秒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出布景时,脚步有些虚。

      谈觉非递过来一瓶水:“演得很好。”

      褚知渺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

      “那个闻外套的动作,”谈觉非说,“是即兴的?”

      “嗯。”褚知渺点头,“觉得林深会这么做。他想记住那个味道。”

      “很真实。”谈觉非说,“真实到让人心疼。”

      这场戏一条过。收工时还不到中午,陈导宣布下午休息,让大家调整状态。褚知渺卸完妆,走出化妆间,发现谈觉非在走廊等他。

      “下午有什么安排?”谈觉非问。

      “没什么安排,可能回酒店休息。”

      “要不要去看电影?”谈觉非忽然提议,“附近有家影院,下午场人少。”

      这个邀请很突然。褚知渺看着他,谈觉非的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看什么?”

      “随便。”谈觉非说,“主要是……想换个环境。”

      褚知渺明白了。经过上午那场情绪消耗大的戏,谈觉非是想帮他彻底出戏。用一部完全无关的电影,把脑子里的东西清空。

      “好。”他说。

      两人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车去了最近的影院。下午场确实人少,他们选了部轻松的喜剧片,坐在最后一排。片子很好笑,影院里不时爆发出笑声。褚知渺看着银幕,慢慢放松下来。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傍晚。走出影院,夕阳正美。两人在附近的商场吃了简餐,然后散步回酒店。

      夜风温柔,街灯初上。走到酒店门口时,谈觉非说:“明天拍结局那场戏。”

      “嗯。”褚知渺说,“林深站在江边,看着远方。”

      “那场戏拍完,《暗涌》就杀青了。”

      “对。”褚知渺顿了顿,“然后呢?”

      谈觉非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很亮:“然后……我们会有新的戏要拍,新的角色要演。但林深和江岸,会一直留在那里。”

      这话说得很对。褚知渺笑了:“你说得对。”

      他们走进酒店大厅,一起等电梯。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空无一人。走进去,镜面墙壁再次映出他们的身影。

      这次,褚知渺清楚地看见,镜子里没有林深和江岸的影子。

      只有褚知渺和谈觉非。

      两个演员,两个合作了三个月的伙伴,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人。

      电梯停在十二楼。两人走出去,在分岔口停下。

      “明天见。”褚知渺说。

      “明天见。”谈觉非点头。

      这次,他们都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很稳。

      褚知渺刷卡进门时,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钓者知道,鱼已经游到了网边。

      但收网的时机,还要再等等。

      等明天最后一场戏拍完,等《暗涌》彻底杀青。

      然后,才是褚知渺和谈觉非真正开始的时候。

      不急。

      真的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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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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