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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   第二天一早,褚知渺到片场时,发现六号棚已经改造成了医院病房。白色墙壁、蓝色窗帘、金属病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这次是真的消毒水,不是道具组喷的。灯光师在调整柔光板,试图营造出医院特有的冷感光线。

      他的手恢复得很好,纱布已经可以拆掉,只在掌心贴了片透明的防水敷贴。活动手指时,只有轻微的牵拉感。周姐陪他走进化妆间,小陈已经在等了。

      “褚老师手好了?”小陈眼睛一亮。

      “差不多了。”褚知渺坐下,“今天能拆纱布拍吗?”

      “得问陈导。”周姐说,“不过我看剧本,这场戏林深的手是完好的,应该可以。”

      化完妆出来,谈觉非已经到了。他站在病房布景外,正和陈导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褚知渺,陈导招手:“来得正好。手怎么样?今天能拍特写吗?”

      褚知渺伸手给他看:“拆了纱布,贴了敷贴,不影响。”

      陈导仔细看了看,点头:“行。那等会儿拍手部特写的时候注意角度,别拍到敷贴就行。”他转向谈觉非,“觉非,你刚才说的那个情绪转折点,再跟知渺对一遍。”

      谈觉非走过来。他今天化了江岸的妆——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但眼神依然锐利。这场戏是江岸受伤住院,林深来探望。两人经历了码头跳江后的第一次单独见面。

      “关键在林深进门后的三秒。”谈觉非翻开剧本,“他看到病床上的江岸,第一反应应该是松一口气——江岸还活着。然后才是涌上来的愤怒、失望、疲惫。这个转变要快,但层次要清晰。”

      褚知渺点头:“我明白。松一口气是本能的关心,后面的情绪是理智回归后的反应。”

      “对。”谈觉非看着他,“而且这种矛盾要贯穿整场戏。林深嘴上说着狠话,但动作会暴露他的真实情绪——比如他会不自觉地整理江岸的被子,或者把水杯往他手边推。”

      陈导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你们俩对角色的理解越来越同步了。行,准备开拍。”

      上午十点,一切就位。

      “《暗涌》第十八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病房门被推开。褚知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是林深硬着头皮买的,为了不显得太关心。他看见病床上的谈觉非,脚步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镜头推进,特写他脸上的表情: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下意识地放松,肩膀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一毫米。那是松一口气的生理反应。

      然后,表情变了。眉头皱起,嘴唇抿紧,眼神冷下来。他走进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点重。

      “还没死?”他开口,声音很平。

      谈觉非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着褚知渺,看了好几秒,才说:“托你的福。”

      “跟我没关系。”褚知渺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看谈觉非,“是你自己逞能。”

      “是吗?”谈觉非笑了,笑得很淡,带着自嘲,“那我应该说,谢谢你不杀之恩?”

      这话刺人。褚知渺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有压抑的怒火。但很快,那怒火被疲惫取代。他移开视线,看着窗外:“江岸,我们能不能好好说一次话?不说任务,不说生死,就说……就说人话。”

      谈觉非沉默了很久。久到褚知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选最危险的路。”褚知渺说,依然看着窗外,“说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相信我。说我们这三个月,到底算什么。”

      这些问题憋了很久。问出来时,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谈觉非闭上眼。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神复杂得让监视器后的陈导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没得选。”他说,“因为太危险,所以不能拖你下水。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能谈信任的关系。”

      这话残忍,但真实。褚知渺终于转回头看他。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有什么在缓慢地重建。

      “所以,”褚知渺说,“码头那次,你让我跳江,是真的觉得我会死?”

      “不是。”谈觉非答得很快,“是赌你会活。”

      “赌?”

      “赌你的本能,赌你的运气,赌……”谈觉非声音更低了,“赌我会抓住你。”

      褚知渺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你总是这样。把最危险的事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因为对我来说,就是那么简单。”谈觉非说,“选择只有两个:跳,可能活。不跳,一定死。”

      逻辑清晰到残酷。褚知渺不说话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谈觉非。镜头给到他背影,肩膀微微塌着,是那种被现实压垮的姿态。

      过了很久,他才说:“江岸,我累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病房的地板上。

      谈觉非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Cut!”

      陈导喊停的声音里带着激动:“太棒了!这条过了!特别是最后那段沉默,张力十足!休息十分钟,补几个特写镜头!”

      现场响起掌声。褚知渺还站在窗边,深呼吸了几次,才从林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转身时,谈觉非已经从病床上下来了,正接过助理递来的水。

      “演得很好。”谈觉非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你也是。”褚知渺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画面里,两人每一个眼神的转变、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恰到好处。那种又爱又恨、又累又放不下的复杂情绪,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导拍着他的肩:“知渺啊,你现在已经完全能接住觉非的戏了。不,不只是接住,是互相成就。”

      这话评价很高。褚知渺笑了笑:“是谈老师带得好。”

      “互相的。”谈觉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起看回放。两人肩膀挨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补拍特写镜头时,陆子谦来了。他今天没戏,但穿着便装来了片场,说是来学习。站在监视器旁看了一会儿,他笑着对陈导说:“两位老师演得真好,看得我都入戏了。”

      陈导心情好,随口应了句:“是啊,这场戏是他们俩关系的转折点,演不好整部戏就垮了。”

      陆子谦点头,目光落在褚知渺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有点深。

      休息时间,褚知渺去化妆间补妆。出来时,看见陆子谦和谈觉非在走廊拐角低声说着什么。谈觉非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陆子谦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褚知渺没走过去,转身去了休息区。周姐已经在那儿等着,递给他一杯温水:“刚陆子谦找谈觉非说什么呢?”

      “不知道。”褚知渺喝了口水,“可能是那个时尚活动的事。”

      “他还没放弃啊。”周姐皱眉,“我早上又接到主办方电话,说愿意调整时间配合你们的拍摄档期。看来星海是铁了心要促成这事。”

      “谈觉非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周姐说,“但陆子谦这么执着,我总觉得他有什么别的目的。”

      正说着,谈觉非过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褚知渺能感觉到他情绪不太好。

      “怎么了?”褚知渺问。

      “没什么。”谈觉非坐下,“陆子谦说主办方愿意把活动推迟到电影杀青后,问我能不能考虑。”

      “你怎么说?”

      “我说杀青后要看档期。”谈觉非说得很直接,“但他听不出来我是在婉拒。”

      周姐笑了:“你婉拒得太委婉了。你应该直接说‘不去’。”

      “没必要撕破脸。”谈觉非说,“但他如果再这么纠缠,我就不客气了。”

      下午的拍摄继续。这场戏的后半段是林深和江岸达成暂时的和解——不是真正的和解,是累了,吵不动了,所以暂时休战。这种状态比激烈的冲突更难演,因为要在平静的表面下,让观众感受到暗流涌动。

      两人又拍了两条,陈导才满意。收工时已经下午四点,夕阳开始西斜。

      卸妆时,小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褚老师,您知道吗?今天这场戏的片段被剧组的宣传组拍了花絮,说等电影上映前要放出来做预告。”

      “是吗?”褚知渺并不意外。这场戏情感浓度高,确实是很好的宣传素材。

      “对啊,而且我听说……”小陈压低声音,“陆子谦那边团队在争取,想让他也在花絮里露脸,哪怕是背影或者侧影都好。”

      褚知渺没说话。小陈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嘴专心卸妆。

      卸完妆出来,谈觉非在走廊等他。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有空吗?”谈觉非问。

      “有。”

      “我工作室附近的商场新开了家日料店,听说不错。”谈觉非说,“要不要去试试?”

      这是在约他吃饭,不是对戏,是真的吃饭。褚知渺点头:“好。”

      “那我先去开车,门口等你。”

      褚知渺回休息室拿东西时,周姐跟进来,表情有点复杂:“谈觉非约你吃饭?”

      “嗯。”褚知渺把剧本装进背包,“怎么了?”

      “没什么。”周姐顿了顿,“就是觉得……你们俩最近走得挺近的。”

      “工作伙伴一起吃个饭,很正常。”褚知渺说得自然,“而且今天这场戏情绪消耗大,需要放松一下。”

      理由充分。周姐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那你去吧。别太晚。”

      走到片场门口,谈觉非的车已经等在那儿了。褚知渺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影视基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陆子谦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活动的事吧?”褚知渺忽然问。

      谈觉非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褚知渺说,“他那种人,不会为了一件事反复纠缠。应该有别的目的。”

      谈觉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想让我帮忙牵线,认识陈导下一部戏的制片人。”

      褚知渺挑眉:“他倒是直接。”

      “星海想把他往大荧幕推。”谈觉非说,“陈导的戏是最好的跳板。但他演技还不够,陈导看不上。所以想走人情路线。”

      “你答应了吗?”

      “没有。”谈觉非说得很干脆,“我不做这种事。而且陈导最讨厌别人插手选角。”

      车子在一家装修雅致的日料店门口停下。店里人不多,服务员领他们到靠窗的包厢。榻榻米、竹帘、低矮的木桌,环境很安静。

      点完菜,谈觉非倒了杯大麦茶推给褚知渺:“今天这场戏,你最后那个‘我累了’,处理得很好。”

      “是你那句‘好’给得好。”褚知渺说,“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比说什么都扎心。”

      谈觉非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所以我们算互相成就?”

      “算。”褚知渺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林深和江岸。”

      “敬林深和江岸。”谈觉非也举起杯。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菜一道道上来。刺身新鲜,天妇罗酥脆,寿司米粒饱满。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话题从戏里慢慢延伸到戏外。

      “你小时候,”褚知渺忽然问,“想过自己会当演员吗?”

      谈觉非夹了块三文鱼,停顿了一下:“没有。我小时候想当飞行员。”

      “为什么?”

      “因为觉得自由。”谈觉非说,“在天上,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管地面上的事。”

      这话说得有点孩子气,但很真实。褚知渺笑了:“那后来怎么没去?”

      “视力不够。”谈觉非说,“然后偶然参加了学校的戏剧社,发现演戏是另一种自由——可以在别人的故事里,短暂地成为另一个人。”

      褚知渺点点头。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说:“这个理由很好。”

      “你呢?”谈觉非问,“为什么当演员?”

      褚知渺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次,对媒体,对粉丝,对同行。但这次,他想说真话。

      “因为我妈。”他说,“她生病的时候,我带她去看电影。那是部很老的片子,剧情她都背下来了,但还是看得开心。她说,电影真好,能让人暂时忘记痛苦。”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后来她走了,我就想,如果我能演一部电影,能让看的人暂时忘记痛苦,哪怕只有两小时,也好。”

      谈觉非看着他,眼神很深。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会做到的。”

      简单的五个字,但很重。褚知渺笑了笑:“谢谢。”

      吃完饭,谈觉非送他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夜色已深。

      “明天拍第十九场。”谈觉非说,“天台诀别前的最后一场日常戏。相对轻松。”

      “嗯。”褚知渺解开安全带,“今晚谢谢款待。”

      “不客气。”谈觉非顿了顿,“下次换你请。”

      “好。”褚知渺笑了,“下次我请你吃火锅,不放辣的那种。”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一言为定。”

      褚知渺下车,看着车子驶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转身走进小区,脚步很轻。

      今天的鱼,不但游近了,还和他分享了真实的过往。

      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是很大的进展。

      钓者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稀疏,但很亮。

      不急。

      鱼已经游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等,等鱼自己游进网里。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好自己——演好戏,保持清醒,保持耐心。

      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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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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