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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微信提示音在黑暗中响起时,谈觉非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

      他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就着车内阅读灯昏暗的光,看了眼手机屏幕。纯黑的对话界面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刚刚通过验证、头像是一片抽象水墨山脉的账号。

      “不客气。通道挺好用。”

      谈觉非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回。他锁屏,将手机扔进副驾驶座,推门下车。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地下车库空旷冷清,空气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潮湿水泥的气息。

      电梯上行时,他背靠着轿厢壁,闭了闭眼。脑海里自动回放起刚才那条通道,以及通道里那个关于“最后一眼”的讨论。“贪心”和“深井”,这两个词确实精准。褚知渺对林深的理解,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止是情感层面的共情,更有一种将角色心理结构化的能力。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谈觉非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他走出电梯,指纹解锁入户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

      这是一套大平层,装修风格极简,以黑白灰为主调,家具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此刻百叶帘半合,将繁华隔绝在外。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是雪松混合着一点点佛手柑,是他惯用的助眠香型。

      他将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挂好,赤脚走进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落地阅读灯。光线聚拢成温暖的一圈,刚好照亮茶几和一侧的单人沙发。

      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围读会一整天的精神高度集中,让他此刻太阳穴有些隐隐发紧。但他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从随身带的活页夹里抽出剧本,翻到明天要重点讨论的部分——林深身份险些暴露,江岸在保护他与执行任务之间挣扎的那几场戏。

      剧本空白处已经用银色钢笔写了不少批注,字迹工整克制。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又添了一句:“江岸的犹豫不是软弱,是责任的重叠——对林深个人的,对任务的,对正义的。这种重叠造成的撕裂感,应该外化为一种极致的冷静,越危险越冷静,直到某个临界点。”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今天通道里,褚知渺说林深那一眼像“深井”时,语气里那种沉静的笃定。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表面温和好说话,内里却对角色有种近乎执拗的、清晰的把控力。

      就像他今天在围读会上,明明大多数时候安静聆听,但每次发言都切中要害,甚至能和自己就表演细节进行平等探讨。这种专业底气,不是一个只靠运气或颜值的新人演员能有的。

      谈觉非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确认。他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然后点开了微信。

      那个水墨山脉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自己发的“伞,谢了”,和对方回的“不客气。通道挺好用”。没有下文。

      很符合那人的风格——有来有往,适可而止,不刻意拉近距离,也不故作疏离。就像今天在通道里,他提出走地下通道的时机和语气,都自然得恰到好处,既解决了问题,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或刻意讨好。

      谈觉非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一下。他想起褚知渺说“偶尔淋点小雨,也挺好的。清醒”时,侧脸在通道灯光下那种清淡又真实的神情。还有那句“城市的味道”,有点文艺,但意外地不让人觉得矫情。

      这个人……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有意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品出来的特质。像一杯初尝清淡、但回甘悠长的茶。

      谈觉非锁屏,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一点百叶帘,望着外面流淌的车河与霓虹。雨后的城市夜空泛着暗红色,云层很薄,能看见一弯模糊的下弦月。

      明天围读会继续。按照议程,会进入更核心的情感冲突戏份。他有点期待看到,褚知渺会如何处理林深在那个阶段的挣扎与爆发。

      至于那条刚建立的微信连接……

      谈觉非拉上百叶帘,转身走向卧室。就让它在列表里安静地待着吧。该联系的时候,自然会联系。

      ---

      次日清晨,褚知渺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窗外天色已亮,是个雨后初晴的好天气。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缓了几分钟神,然后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周姐凌晨发来的,提醒他今天围读会注意着装,可能会有两家关系好的媒体过来探班,拍些工作照;张奕在集训群里@所有人,发了张昨晚聚餐的合照;还有一条天气预报推送。

      他滑到通讯录,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昨晚的简短交流。没有新消息。

      这在意料之中。褚知渺放下手机,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明,看不出昨晚那些细微的心理活动。他仔细刮了胡子,选了件质地柔软的浅蓝色衬衫,搭配米色休闲裤和一双浅口帆布鞋。颜色清爽,既不会太随意,也不会过于正式,适合可能有媒体在场的场合。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麦片。他一边吃,一边用平板快速浏览娱乐新闻。果然在某个行业资讯网站的角落,看到了关于《暗涌》围读会启动的简短报道,配图是昨天会议室的场景——陈导在讲话,其他人在听。照片拍得很常规,没什么特别。

      但褚知渺注意到,报道下面有几条最新评论,语气微妙:

      “听说星海那边不太满意选角?”

      “陆子谦居然没拿到林深?他之前不是呼声很高吗?”

      “现在这位新人什么来头?能跟谈觉非对戏?”

      评论不多,也就四五条,但出现的时间很集中,都是昨晚到今天凌晨。是普通网友的随口议论,还是有人刻意引导?褚知渺平静地关掉页面,喝完最后一口牛奶。

      周姐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看到那些评论了?”周姐开门见山。

      “刚看到。”褚知渺擦擦嘴,“数量不多,应该只是试探。”

      “对,星海惯用的小把戏,先放点风声看看反应。”周姐语气镇定,“不用理会。陈导和制片方那边我已经沟通了,他们态度很明确,选角不会变。你今天照常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媒体探班也别紧张,自然点就好。”

      “明白。”

      “另外,”周姐顿了顿,“谈觉非那边……你们昨天有什么交流吗?除了围读会。”

      褚知渺拿起车钥匙,一边换鞋一边说:“散场时下雨,一起走了地下通道去地铁站。加了微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周姐一声轻笑:“可以啊,进度比我想的快。不过记住,别主动,稳住。”

      “知道。”

      挂断电话,褚知渺锁门下楼。清晨的小区里已经有老人在锻炼,鸟鸣清脆。他深呼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心情莫名地不错。

      今天,或许会有点意思。

      ---

      盛天传媒大厦,三楼二号会议室。

      褚知渺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是剧组负责宣传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投影设备和摆放媒体名牌。看到他进来,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笑着打招呼:“褚老师早。”

      “早。”褚知渺点点头,走到自己昨天的位置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议程表和新的矿泉水。他拿出笔记本和剧本,安静地开始看。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陆子谦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针织衫配白色休闲裤,头发精心打理过,一进来就热情地和工作人员打招呼,又和几位先到的演员寒暄,气氛活络。他看到褚知渺,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知渺,早啊。昨天散得急,没来得及聊,今天结束了一起吃饭?”

      “再看吧,可能有事。”褚知渺抬头,回以一个温和但疏离的微笑。

      “也行,那改天。”陆子谦也不纠缠,很自然地在他斜对面坐下,拿出剧本翻看,姿态放松。

      九点差五分,谈觉非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深橄榄绿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工装裤和那双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帆布鞋。手里还是那个深棕色活页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走进来时,会议室里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谈觉非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褚知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径直走到自己昨天的位置坐下。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坐下后就直接翻开活页夹,拿出银色钢笔放在手边,然后抬眼看向前方的投影幕布,等待开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个固定的组成部分。

      褚知渺垂下眼睫,继续看自己的剧本。他能感觉到,斜对面陆子谦的目光在谈觉非进来时亮了一下,似乎想开口打招呼,但见谈觉非完全没往那边看,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九点整,陈导和制片人王姐、编剧李老师一起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相机、挂着媒体证的年轻人——应该是今天来探班的媒体。

      “各位早。”陈导在首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继续。按议程,我们会重点讨论第35场到第52场,也就是林深身份危机和两人关系转折的核心部分。另外,”他指了指身后的媒体,“今天有《电影周刊》和‘光影前沿’的朋友过来,拍些工作照和花絮,大家不用紧张,自然状态就好。”

      两位媒体记者礼貌地和大家打了招呼,便退到会议室角落,架起相机开始工作。闪光灯偶尔亮起,但频率不高,尽量不打扰会议进程。

      围读会正式开始。

      今天的第一场戏,就是林深在街头被江岸的仇家盯上,险些暴露的那场惊险追逐。朗读到江岸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将林深拉进暗巷掩护时,陈导喊了停。

      “这里,”陈导用笔点了点剧本,“江岸拉林深进巷子后的第一反应,剧本写的是‘迅速检查林深是否受伤’。觉非,你怎么理解这个‘检查’?是纯粹出于任务必要,还是夹杂了个人关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谈觉非。

      谈觉非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思考了几秒才开口:“都有,但以任务必要为主。”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那个情境下,江岸首先要确认林深有没有受伤、是否还能继续行动,这是出于任务安全的理性判断。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可能会比纯粹的任务检查快零点几秒,或者检查得更细——这种‘过度’就是个人关切的泄露。不过他自己不会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也会立刻压制。”

      陈导点头,看向褚知渺:“那林深呢?被这样检查的时候,什么状态?”

      褚知渺抬起头,不疾不徐地说:“惊吓后的余悸,加上对江岸突然出现的意外和……一点说不清的依赖感。他应该身体还有点抖,但强撑着站直,任由江岸检查,眼神会不自觉地跟着江岸的手移动,既怕自己真的受伤拖累对方,又因为这种近距离接触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说到“依赖感”和“安心的”时,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分析一个物理现象。角落里的相机悄悄对准他,闪了一下光。

      “这种‘安心’的尺度要把握好。”谈觉非忽然接话,目光落在剧本上,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是在对褚知渺说,“不能太明显,否则就弱化了林深前期的独立人设。应该是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潜意识里的松懈,可能表现为呼吸在某个瞬间稍微平缓了一点,或者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褚知渺点头:“对。而且这种松懈转瞬即逝,当江岸检查完,说‘没事’的时候,林深应该立刻重新绷紧,回到‘任务搭档’的状态,甚至因为刚才那瞬间的松懈而感到一丝羞耻和警惕。”

      两人一来一往,分析得细腻透彻,完全没看对方,却像在打一场无形的乒乓球,每个回合都精准接住并回击。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相机偶尔的快门声。

      陆子谦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剧本边缘。他几次想插话,但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切入的点——那两个人的讨论已经深入到角色潜意识的层面,而他准备的还停留在“这里应该表现惊慌”这种基础理解上。

      编剧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很好,你们两个把这场戏的层次感挖出来了。那接下来,江岸为了掩护林深,故意引开追兵受伤那场,我们继续。”

      讨论进入白热化。今天的戏份情感冲突强烈,角色心理复杂,几乎每读一段就需要停下来分析。谈觉非和褚知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讨论的核心——不是因为他们话多,而是因为他们每次发言都能切中要害,且经常能互补。

      有一次,谈到江岸受伤后林深坚持要为他处理伤口,两人在废弃仓库里那段充满张力的对话时,陈导让两人现场简单走一下台词,感受节奏。

      没有起身,就坐在座位上。谈觉非念江岸的台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伤后的虚弱和一种刻意的不耐:“别管我,你先走。”

      褚知渺接林深的词,声音里有强压的颤意,但很坚定:“伤口不处理会感染。你不想任务失败吧?”

      “失败了也比你死在这儿强。”

      “那我更不会走。”

      简单的几句对白,通过语气、停顿和气息的控制,竟然在会议室里营造出了一触即发的紧绷感。其他演员都屏息听着,连角落里的媒体记者都忘了按快门。

      陈导喊停,点点头:“情绪对了。但这里有个问题,”他转向谈觉非,“江岸说‘失败了也比你死在这儿强’的时候,到底有多少是真觉得林深会死,有多少是气话,还有多少是……别的?”

      谈觉非沉默了片刻。会议室里很静,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然后他说:“七分真,两分气,一分……”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一分是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超出任务范围的在意。”

      这个剖析太锋利了,直接剖开了角色坚冰下的裂缝。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褚知渺在这时轻声开口,像是顺着谈觉非的思路往下走:“所以林深听出来了。他听出了那‘一分’,所以才会更坚持。这场戏的关键不是台词本身,是台词下面那些没说的东西——江岸那‘一分在意’的泄露,和林深捕捉到那‘一分’后的反应。”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剧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谈觉非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陈导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好!就要这个!你们俩把这种感觉记住,实拍的时候我要看到。”

      上午的围读会在这种高强度、高密度的讨论中过去。午休时,两位媒体记者过来做了简短采访,问题都很常规:对剧本的理解,对角色的感受,集训的收获等等。谈觉非言简意赅,每回答不超过三句话;褚知渺则温和有礼,回答得既真诚又留有余地;陆子谦抓住机会多说了几句,表现得很健谈。

      采访结束,媒体离开。大家各自散去吃午饭。

      褚知渺依旧去了昨天那个安静的休息区。他刚点好餐坐下,就看见谈觉非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两人目光对上,谈觉非几不可察地扬了下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走到离褚知渺隔了两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

      没有交谈,但也没有刻意避开。就像两个偶尔在同一个食堂吃饭的同事,各吃各的,互不打扰,但也不觉得对方的存在有什么不舒服。

      褚知渺慢慢吃着三明治,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城市风景。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晃晃的,让人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他想起上午那些精彩的讨论,想起谈觉非说“一分在意”时的表情,想起陈导那句“就要这个”。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太顺利了,甚至有点……超出预期。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香在舌尖蔓延开来。钓者不能因为鱼游近了一点就得意忘形,反而要更加稳住。现在的“顺利”,是建立在扎实的专业能力和共同的创作目标上的,很纯粹,也很脆弱。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

      所以,保持现状就好。

      他吃完最后一口,收拾餐盘起身。经过谈觉非桌边时,对方正好抬起头,两人目光又对上。

      “下午见。”褚知渺很自然地说了句。

      谈觉非点了下头,回了一个字:“嗯。”

      简短,平淡,就像同事间最普通的道别。

      但褚知渺走出休息区时,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那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

      ---

      下午的围读会,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讨论到林深为了取得关键证据,不得不冒险接近反派阵营的一个小头目,并与之周旋的那场戏时,陆子谦突然提出了一个想法。

      “我觉得这里,林深是不是可以表现得再……主动一点?”陆子谦语气诚恳,像是在认真探讨,“比如加点暗示性的小动作,或者眼神再暧昧一些,这样更能体现他为了任务不惜牺牲的决绝,戏剧张力也会更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导没说话,看向编剧李老师。李老师皱了皱眉,还没开口,谈觉非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冷静而直接:

      “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陆子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谈觉非没看陆子谦,而是看着陈导和李老师,语气平稳地分析:“林深这个角色,核心特质之一是‘干净的韧性’。他是在绝境中依然守住底线的人。接近反派头目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他的方式应该是用智慧周旋,用话术引导,而不是靠肢体或眼神的暧昧暗示。那样做不仅不符合人设,还会让这个角色变得廉价,削弱后面他为了正义冒险的动机合理性。”

      他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陆子谦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笑着解释:“我只是觉得,可以增加一些可视化的冲突……”

      “冲突不在表面,在内心。”褚知渺在这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林深在这场戏里的煎熬,不是‘我要不要出卖色相’,而是‘我要如何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达成目标’。真正的戏剧张力,来自他每一次对话中的机锋,每一个看似顺从实则暗藏机心的回应,以及内心深处对自己不得不与恶人周旋的厌恶和挣扎。”

      他说完,看向陆子谦,语气依旧温和:“子谦的建议出发点是好的,想增加可看性。但我觉得,对林深这样的角色,保持内核的干净比表面的冲突更重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对方的“好意”,又坚定地捍卫了自己的角色理解,还顺便拔高到了角色内核的高度。

      陆子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干笑着点头:“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陈导在这时拍板:“就按觉非和知渺说的来。林深不能油,一油这个角色就毁了。”他看向陆子谦,语气缓和了些,“子谦有想法是好事,以后多从角色内核出发考虑。”

      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但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是微妙地变了。大家都看出来了,在核心角色的理解上,谈觉非和褚知渺已经形成了一种坚固的共识,其他人很难插进去。

      接下来的讨论,陆子谦明显沉默了许多。

      围读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半。结束时,所有人都有些疲惫,但眼神里都带着充实的亮光——这种深度的创作讨论,对演员来说是难得的滋养。

      散会后,褚知渺在整理东西时,听到旁边两个工作人员低声聊天:

      “今天媒体拍了不少,应该够发一波稿子了。”

      “哎你说,星海那边会不会又搞小动作?”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谈老师和褚老师状态都挺好,专业上立得住,别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褚知渺拉上文件夹拉链,面色如常地起身。他走到电梯间时,谈觉非已经在那里等电梯了。两人隔着几步远,都没说话。

      电梯来了,里面空着。他们前一后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数字缓缓跳动。

      “今天最后那场戏,”谈觉非忽然开口,目光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林深在电话里跟江岸说‘保重’的时候,你声音里那点颤音,是设计好的还是临场?”

      褚知渺微微一愣,随即答道:“临场。读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句‘保重’不应该是平静的告别,而是强压着很多东西的、最后一点克制。”

      谈觉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电梯,大厅里人来人往。谈觉非朝停车场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走了。”

      “明天见。”褚知渺说。

      谈觉非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刚才电梯里那个问题……是在肯定他那点临场处理吗?

      手机震动,是周姐发来的微信:“今天怎么样?媒体没为难吧?”

      褚知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很顺利。讨论很深入,有分歧但解决了。”

      “谈觉非呢?”

      “正常。电梯里聊了一句戏。”

      “就一句?”

      “嗯。”

      周姐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行,稳得住是好事。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最后一天了。”

      褚知渺收起手机,走进傍晚温暖的阳光里。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他慢慢朝地铁站走去,脑海里回放着今天会议室里的种种。

      陆子谦那个插曲,其实是个很好的提醒——在这个行业里,对同一个角色有不同理解太正常了,甚至有人会故意提出看似合理实则偏离的“建议”,来试探或者搅局。今天如果不是谈觉非和他立场一致,反应迅速,说不定真会被带偏。

      想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谈觉非今天那句干脆利落的“不行”,不仅仅是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某种程度上,也是在……维护林深这个角色不被误解和扭曲。

      这个认知让褚知渺的脚步顿了顿。他站在人行横道前等红灯,看着对面商场巨大的LED屏上闪动的广告。

      绿灯亮了,他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许,他钓的这条“鱼”,比他想象的,更在意这片“水域”的清澈。

      这个念头让褚知渺的心情,在初夏的晚风里,轻轻地、无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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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