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景玄（一） 小女儿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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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帝知道宁韫在她们家里被叫做六小姐，她是舒禹最小的女儿，他自己也曾做过先帝最小的儿子。
他的嫡亲兄长齐王夭折之后，母妃失宠，故而他在皇宫之中是个不起眼的孩子，甚至有些眼拙的侍从认不得他。
旁人会叫他一声殿下，这也是难得的尊称了。
他知道一个年幼的孩子在一众强势的兄长姐妹下生存有多难，这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事，他经历过父亲不慈，也受过兄长刁难，故而他格外爱护自己的孩子。
徐禛，徐祎，徐祺，他功业有成，也有三个好儿女，便将他认为最好的东西公平分给三人。
元昭帝想，他已经做到了很好，或许如今还能做得，就是呵护着儿女们长大，让他们读书识礼，他也在学着当一个好父皇。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生性有些自负薄情的人，他告诉自己要做好一个父皇，却没有打心底里认同父皇这个身份，或许是他还年轻，或许是他并未从先帝处学得其中道理。
直到宁韫来到他的身边，李俶偶然对他说起：“陛下待宁韫小姐很是上心。”
元昭帝这才开始慢慢留意这个孩子。
第一次知道她的时候，还是她入京前夕，太后告知的，他只在意姑母终于肯回京城，不管她带了几个孙子孙女来京中，宝华私下里能称他一声皇兄，可舒禹不配，元昭帝这样骄傲的人，自然不喜欢无能之辈。
舒禹的儿女？
元昭帝想起时便摇头嗤笑，只怕是和舒禹还有他那个世子妃杜氏一样蠢钝粗陋吧。
不过，到底是小孩子，只当做寻常宗室，走个体面的过场罢了。
可是宁韫不是这样的，元昭帝第一次看见她，以为她是自己的女儿，他认错了，走到近前才认出来。
她比他的柔嘉要更瘦小，更安静，柔嘉总是很怕他，和他不亲近，总是隔着很远就能知道他在附近似的，不等他开口，就被吓得话都说不流利。
或许他在那一刹那的时候，希望这个远远看着就乖巧的女孩是柔嘉，他的女儿不该畏惧他。
他给她改了一个名字，叫做宁韫，这样聪敏内敛，生得也可爱的小女孩，不应当起那样沉重的名字。
她和他的柔嘉截然不同，让元昭帝感到有些新奇。
宁韫是个胆子很大的小丫头，总是仰着脸盯着他看，元昭帝不觉得这是僭越挑衅，他在这个小丫头的眼里看到好奇。
舒禹居然能有这样一个女儿？
元昭帝离开她身边之后还是在想着，这么聪明的孩子，万幸是被姑母抚养的。
不久后他见到了太后和老汝南王妃，也听出了他姑母的意思，她想把这个小丫头留在京中，能得他和太后照拂一二。
这自然不是难事，一个小丫头罢了，皇家不仅能照拂好她，还可以将她好好的养大。
他已经有了念头，他有一双儿子，或许也可以有一双女儿。
方才看着那个小宁韫，他心中是有怜爱的，只是他从太后那里出来的时候，她被柔嘉带去玩了，再至席上，小小的一个人淹没在人堆里，他就瞧不见了。
当日夜里安寝前，元昭帝问了李俶：“你觉得那个舒禹那个女儿如何？”
李俶想了想后答道：“奴婢也不敢妄议，陛下若是不想留她在身边，就让太妃们去抚养？”
“那更不好。”
先帝的妃子们鲜少有好人，就算宁韫是个资质平庸的，说话怯弱的孩子，不得元昭帝的喜欢，他也不会将她交给那些女子抚养。
之后两人又见过了几次，小丫头总是对他毕恭毕敬地，从没有一句话多说，他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是将番国供物分赏各宫时，让李俶将她的名字也写在单册内。
西北战事吃紧，他之后就离了京城，再回来的时候，竟然看见这小丫头长高了不少，原本要比柔嘉小了一圈，如今看来是吃得白胖了一些。
是好事。
这是元昭帝第一次以表舅舅的身份抚了抚宁韫的脸。
这么小的孩子，却是满心的孝顺，寸步不离守在她祖母榻前，原本面上忧愁，见了他还要强颜欢笑，谨记礼数。
元昭帝也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慈父之心又在作祟，他主动问起她这些时日都做了些什么，是否开蒙。
姑母的病太医已经同他说过了，能撑多久是多久，元昭帝怕宁韫难过，也想让她今后适应，就命她和自己的孩子们一同读书。
也是从这个时候，他发现宁韫这个小丫头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懵懂，她居然会藏拙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小心思，知道他们几个背得不好，她也背错几个字。
元昭帝本是想当场训斥她的，可是想到自己也做过这样的事，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就不忍多责备什么。
兄长们为东宫之位争得头破血流，他也想争，便要在人前装得幼弱，在人后刻苦，宁韫又不比争什么，所以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是自己的孩子们欺负了她。
他心里想着，面上就已经挂上了沉怒。
这还了得，他徐景玄的孩子，哪怕无能庸碌，也不能做个品性不正之辈。
可是宁韫却和他说，无人欺负她，是她不想让几人之后生疏了，也不想让陛下为难，她还以为陛下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觉得不便管教她。
元昭帝都有些分不清这是谎话还是实话，这么小就会揣度圣意了，说话倒是会讨巧。
“谁教你的？你才多大，就如此知是故了？怕是你父亲都不懂得这些吧？”
他心里是有一些隐隐的不悦的，宁韫和他所想的不同，这让他在震惊之余有一些担忧，这么乖这么伶俐的孩子，原来在建州好好的，到了宫里来，却学了一些媚上的本事，那岂不是他无能，照拂不了一个小丫头，也驭下不严。
他想到的永远很深远，总是越想越严重，可是宁韫不是这样想。
“父亲不喜欢韫儿，不会教韫儿这些的……”宁韫笑了笑，又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小时候韫儿在道观里，道长要接待香客，韫儿会看着，道长告诉韫儿，要学会成人之美。”
他想起来了，太后曾和他说过宁韫可怜，没了生母，被主母杜氏苛待，还弄了个幌子，不顾她尚在襁褓中就送上山中道观，万幸遇到了姑母，不然活着都难。
舒禹又懂得什么，他不喜欢算什么。
“他教的也有些道理，只是不该用在这种时候，他们功课做的不好是他们的错，若是敢因为你得了夸奖对你怨恨，朕只会加倍的处罚他们，你明白了吗？”
宁韫哽咽地说好，元昭帝想起她方才说的话，一时也有些语塞，她一直低着头，所以他看不出来宁韫是不是哭了。
这有什么好哭的，元昭帝连柔嘉都不大会哄，更不要说这个和他其实不相干的孩子。
他只是陪着她做了一会儿，让人给她准备的甜羹还没放凉呈上来，她就行了个礼，说要去看望太后了，元昭帝点点头，夜里却还是觉得有些歉疚，第二日下了圣旨，将她封为了昭慧县主。
因为丹朱和他说，小丫头一直在等着他开口说话，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再说。
“小女儿家心思敏柔如水，总是难猜的……陛下总觉得公主不亲您，岂不是不是您不够疼爱公主，是她和您所想不同，方才公主殿下走的时候，也看着您抹眼泪呢。”
他自然是疼爱柔嘉的，所以才会让柔嘉和两个皇子一样刻苦读书，也希望她学会骑马射箭，这是他唯一的女儿，他自然会给她万千宠爱，让她今后无忧。
原来这还不够。
从这一夜起，元昭帝感悟了许多，他今后会多体会小丫头们的心思，只是不想这份体悟先用到了宁韫的身上。
他的姑母去了，她这一生起起伏伏，本是最受宠爱的皇长女，却所嫁非人，第一任驸马早亡，第二任驸马通敌谋逆，而后为了皇家再嫁汝南王，将一生奉献给了大雍，留在世上的，只有唯一的女儿宝华郡主，和一个小小的，与她没有血缘的宁韫。
孝衣做大了，元昭帝看得出来，那厚重的白麻将宁韫的身子压得更瘦小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火盆前烧纸，等旁边人都不在了，才缓缓起身，走到棺前放下了什么东西。
他走上前去，看见宁韫用小小的手挽着她的祖母，没有说话，也没有伤心哭泣
先帝去的时候，元昭帝也没有落泪。
“从前在山上道观，有没有见过这种事？”
宁韫回过神来，缓缓点了点头，她开口的时候才能听出哽咽。
她哽咽着说道：“在山上没有，因为他们会请道长下山去，韫儿跟着去过一次。”
“……你祖母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元昭帝看她唇瓣有些干裂，给她倒了一盏温茶，看着她两手捧着杯盏，一会儿就将茶都喝光了。
宁韫擦了擦嘴，小声道：“祖母仙去了，她先前就病了，可是不和韫儿说，但是韫儿早就知道了，陛下也就不用安慰韫儿了，韫儿没有伤心的。”
元昭帝看着被放在王妃手中的那叠方经，瞧着上面泪痕晕开的墨迹，缓缓颔首。
小女儿的心思敏柔如水，她知道他是想安慰她。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景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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