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小姑娘，这是你男朋友吧 皇城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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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桉没有在南京呆太久，当天返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日子照常过。
上课，实习，翻译文件，给李沐言补课。把能接的活儿都接下来，能省的都省下来，每晚睡前把账算一遍，数字涨得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那些念头偶尔会冒出来，都被她一一压下。
那天在出租屋里，她没想过靠任何人，现在也一样。
她可以向余诗诗借，可借的是要还的。她真心把余诗诗当朋友，不想让这段友情，背上那层东西。
余诗诗见岑桉这几日心神不宁，问发生什么了，她也只说没事。
余诗诗没再问，以为岑桉是因为那段不健康的感情而烦恼。
这天周末，两个舍友都不在寝室，余诗诗放心不下岑桉，留下来陪她。
临睡前，余诗诗忽然喊她：“桉桉，你睡了吗？”
岑桉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
她睡不着。
余诗诗心怀愧疚，以为是那晚的话说的太重，沉默片刻，她说：“桉桉，那座山你要是想爬，我不会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下山的路，得自己走。”
因为我不在山上，我帮不了你。
我能做的，只能在山下迎接你。
只要你想走下来，能走下来，我就能为你兜底。
岑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下山的路，得自己走。
她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只怕，这座山，走进去，就再也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白天，岑桉特地请方亦安吃了顿饭，和他请教了一些关于股市的问题。
她第一次接触股市，什么都不懂，找个靠谱的人问问门道，总比盲人摸象强。
方亦安教她怎么开户，怎么选券商，分辨A股的交易时间。
这笔燃眉的债，说到底还得谢谢宋先生自己。
他没有那些陈腐的门第之见，对宋清风和她，一视同仁。
在他们步入高中的时候，宋先生就已经替兄妹俩规划好了前程，想日后让他们学金融专业。那些商场上的闲谈与筹谋，宋先生都带着兄妹俩耳濡目染，岑桉或多或少听了一些去。
她记性好，经方亦安稍稍解释，能有点印象。
回到寝室，岑桉打开电脑，回忆起上次在牌桌上听到的消息，查阅了很多资料，最终锁定了一支股票。
应该就是沈野说行情不错的那支。
她盯着屏幕，目光有些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炒股也是赌博的一种。利用内幕信息，本就是游走在规则的边缘，一不小心就会翻船。
可巨大的收益像诱饵一样，不停地诱惑着她。
岑桉想，陶渊明丢官印的时候，大约也经过这般撕扯。旁人看他潇洒，不过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可他那夜在彭泽县衙，对着那枚铜印，心里未必没有饿鬼叫过。
樊笼不是那几亩官田，是自己心里养着的饿鬼。
把饿鬼认清楚了，转身去南山下种豆，草盛豆苗稀也不要紧，因为横竖是自己情愿的。
她心里的饿鬼叫什么，她也清楚得很。
清高没用。陶渊明可以辞官归隐，是因为他家还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一个机会。
岑桉深吸一口气，拿出之前攒下的所有积蓄，分批买入了那支股票。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边在医院实习，一边利用休息时间盯着盘口。
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岑桉成了陆淮洲身边常出现的那个人。
一半是甘愿，一半是被迫。
他们在牌桌上仍然会聊起这类话题。岑桉安静地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有用的那一两句，被她不动声色地筛了下来。
她的钱还在股市里没变现，她冒险地向余诗诗借了一笔，从那些闲言碎语里捕捉到机会，几次操作下来，收益颇丰。
沈野提到的那支股票，也在这一天突然放量大涨，突破了她设定的目标价位。
岑桉没有贪心，果断清仓。
不出一个月，二十万就到手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钱来的这么容易。
怪不得那么多人，明知道是火，还是往里跳。
那夜她对着电脑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陶渊明若活在今天，看见这满屏红绿，看见这饿鬼遍地的人间，不知还写不写得出“采菊东篱下”。
大概也写不出，采菊是要有闲心的。
她没有。这京城里的许多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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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北京饭店门前。夜色浓稠，灯火把整栋楼烧成一整块琥珀。戴着白手套的门僮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岑桉下车，站在那片光落下来的地方，仰起头，望着这栋在京城夜色中沉沉矗立的楼，灯火从每一扇窗里溢出来。
在北京三年，她路过这里无数次，隔着公交车窗，看那些被门僮迎进去的人，那旋转门把人吞进去又吐出来。那时候这栋楼是一幅画，挂在车窗外面。
这是头一回，她走进了画里。
宴会厅在金碧辉煌的那一层，雕梁画栋的，到处都是人。男的大多是深色西装，女的穿什么都有，珠光宝气的，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有点发晕。
岑桉跟在陆淮洲身侧，落后半步。
从她进门开始，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落在她脸上、身上。
有的停在某处就不走了，像手指一样按在那里；有的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碾完一遍，再碾一遍。
那眼神里，都带着一点东西。像是在看一件货，成色如何，品相怎样，值不值得出手。
她一概不理，垂着眼睛，跟在陆淮洲旁边，他走一步她走一步，他停她也停。
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攀谈。
岑桉听他们寒暄、套话，拐着弯儿打听这个，打听那个。
有一位鬓角花白，看着都能当陆淮洲的爹了，他弓着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一口一个“陆老板”。
拐了好几道弯，他才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不知令尊近来身体可好？上月京西的闭门座谈，大家都盼着他能拨冗莅临，来指点一二。”
陆淮洲只说：“家父一切都好。”
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那人就笑着退开了。
岑桉心想，这人能混到这个份上，是有道理的。会看眼色，话说得也漂亮，腰弯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演着一出真心实意敬着你的戏。
眼前的景象，让她想起一句诗。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小时候背这首诗，只当是写夜色的，这会儿却觉得，用在这里也合适。
皇城脚下，一层圈子，一层天。
也是今天，岑桉才明白，方亦安说的那句：背靠大树好乘凉。
不是遮风挡雨的荫庇，是另一种东西。是你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就不一样。
她就是个路过的，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戏唱得正盛，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场面，但她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累。
演戏的人坐在里头，有座，有茶，有人往跟前送钱。她站在帘子外面，什么都没有，看完了还得把帘子放下来。
酒过三巡，好像谈成了什么事。
对方举着杯子过来敬酒，岑桉晃神，慢了半拍才抬手跟上。
可那人与陆淮洲轻碰杯沿后，已收回手，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口。
岑桉端着杯子的手悬在那里，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就那一两秒的事，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
她默默收回手，垂着眼，躲进杯盏中兀自晃动的暗红色液体里。
忽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携着酒杯凑来，轻轻碰了她的杯沿一下。
“叮”的一声，很轻，混在满堂的觥筹交错里，几乎听不见，却撞碎了她那点窘迫。
岑桉抬起头。
陆淮洲正看着她，抿了一口酒，朝她抬了抬杯子，嘴角勾起来，一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像夜色中一个温柔的陷阱。
她捏着杯柄的力道，倏然松了几分，清晰地听见心底有什么在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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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医护们整理手头的工作，准备交接。
岑桉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右手死死按着上腹，胃里绞痛一阵狠过一阵。
估摸是老毛病又犯了。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岑想缓缓。可疼痛非但没减少，反而变本加厉。
“岑桉，你脸色好差，怎么了？”同科室实习的姑娘正准备下班，一眼瞧见了她的不对劲。
岑桉想说没事，可腹部一阵突来的痉挛，疼得她根本说不出话。
纪明月放下包，快步走过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一片冰凉湿黏，半扶半抱地将她从椅子上架了起来，带她去楼下急诊科。
怕岑桉不好意思，纪明月揽着她的胳膊又紧了紧：“你靠着点我，我力气大着呢。”
去往急诊的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们这些实习生啊，就是不好好吃饭，作息也不规律，身体都搞坏了……”
岑桉身上没什么力气，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疼痛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糊地应着。
急诊室里，纪明月跑前跑后，帮她挂号、取药，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她的手背，又跑回科室把两人的背包取了下来。
见岑桉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纪明月忧心：“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喊家里人来陪你一下？”
岑桉扯了扯唇角：“谢谢你，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电话就行。”
“那行。”纪明月背上背包，“你自己当心点，药水快没了记得按铃叫护士。”
送走了热心肠的纪明月，岑桉强撑的精神瞬间被抽走，右手死死按进疼痛的源头。眉头紧锁着，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
她额头不停冒冷汗，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
直到包里的手机传来震动，岑桉才睁开眼，费力地掏出来。
是陆淮洲。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倒吸一口凉气。
前两天，听余诗诗说，西城区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北京菜。今天下午，她约了陆淮洲一块去吃晚饭。
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岑桉侧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心里涌起一阵浓重的愧疚。
电话接通，陆淮洲低沉的嗓音从听筒传来，问你怎么还没出来？
岑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我今晚临时有点事，改天……改天陪你吃饭好不好？”
“什么事？”
“就是……科室主任临时让我加个班，所以……”
岑桉话还没说完，坐在她旁边的老奶奶，好心地、大声地提醒：“小姑娘，你这针都回血了，没药水了！快叫护士！”
岑桉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岑桉嘴唇翕动：“我……”
“在哪？”
“在医院急诊挂水。”
不出十分钟，陆淮洲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岑桉此刻只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好端端的撒什么慌，真是脑子坏了。
陆淮洲在她面前蹲下，视线扫过她输液的手上，又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哪不舒服？”
岑桉如实回答：“胃有点不舒服。”
“好点没？”
她温顺地点点头：“比刚才好多了，你吃过饭了吗？”
陆淮洲站起身，坐在旁边的空位上，没有一丝不耐烦与责备，戏谑道：“这不是等你请我吃。”
“对不起……”岑桉咬着唇，心里那层愧疚更深了。
他没接话，伸手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冷？”
“不冷，可能是因为挂水，这只手有点凉。”
陆淮洲握住她的手腕，裹在掌心里。
针头埋在血管里，透明药液一滴滴往下坠，凉丝丝的渗进血管，可他覆在她手上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旁边的老奶奶看得笑起来，眼神里满是慈爱：“小姑娘，这是你男朋友吧？”
岑桉被问的怔然，没点头也没否认，只含糊地笑了笑。
老奶奶说得头头是道：“找男朋友就得找这样的。人在生病的时候最脆弱，也最需要陪伴。这种时候，愿意马上赶来陪你、耐心照顾你的人，才是真正知道疼人的。”
岑桉嘴唇微抿，将这番话听了进去。她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男人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连带着心里都暖了些。
等老奶奶拔了针离开，输液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淮洲一只手松松地拢着岑桉的手，另一只手闲闲握着着手机，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起初方块下落得很慢，他不紧不慢地挪移、旋转。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下落的愈发急切。
他指尖游刃有余地操控着键盘，波澜不惊。这游戏没有时间限制，只要他不失误，就不会结束。
他偏偏一直不出错。
岑桉盯着那不断堆积又消除的色块，眼睛有些发花，图案开始晃出重影。
她揉了揉眼，倦意一阵阵涌上来，她仰头看了眼输液架。
还剩两袋，照这速度，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困了？”
岑桉转头看他。
陆淮洲已经关掉了游戏，屏幕上留下结算画面，一个“4”后面跟着长长一串零，她没去数。
“有点。”
“让人帮你安排个床位？”
“不用，太麻烦了。”岑桉说着，身子靠过去，脑袋枕在了他的腿上，“借我躺会，行吗？”
“行。”陆淮洲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进口袋。低眸看着她黑乎乎的，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尖又划到脖子，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一直等到九点，岑桉药水才吊完，两人并肩走出输液室，正商量着去吃什么。
“淮洲？”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这么晚，怎么跑医院来了？”
陆淮洲双手插在兜里，偏头点了下一旁的岑桉：“陪小姑娘打个针。”
岑桉认识眼前这个人，他是医科大附属医院心外科最权威的教授，大抵是职业病，她下意识站的笔直：“高教授您好。”
男人诧异：“你认识我？”
“认识的。”岑桉恭敬地答，“我在这家医院实习，见过您好几次了。还有您去医科大开讲座的时候，我也有去。”
“是吗？”高教授笑了一声，听她说还在实习，随口问，“轮转到哪个科室了？”
“下周就转心外科了。”
“这不赶巧了。”陆淮洲插了一嘴，开玩笑似的撮合，“医院最权威的心外科教授就在这儿。高叔您看看这姑娘，合不合眼缘？”
高教授闻言，又多打量了岑桉两眼，笑着点点头：“我看这姑娘挺讨喜。”
陆淮洲也跟着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就那么轻飘飘地，把一句话递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