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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簪上雪(3) ...

  •   九华棠蹲在沈据之跟前,鹅黄的裙摆落在沈据之眼里,他乌沉的眸子动了动,如落入一抹翩跹的蝶。沈据之视线向上,目光定在九华棠眉间那点朱砂上。丰润的丹朱色,仿佛是从昭华寺的白玉观音像上描下来的。

      观音将沈据之搀扶起来,一股淡淡的广藿香钻进他心里,沈据之耳边嗡嗡的,听见观音吩咐捧珠龙女为他上药。
      月出:“啊?”月出在书囊里掏啊掏,掏出一锦袋饴糖。

      时鸣接过书囊:“我来找。”
      九华棠反掌拍拍沈据之的脸颊:“沈据之,你撑住,清醒一点。”

      见九华棠往沈据之嘴里喂了一枚饴糖,陆咏嫉妒愤怒到了极点:“华棠!这可是我送给你的饴糖!是我二叔从宜州带回来的!”
      九华棠“啧”了一声,立马嫌弃地将锦袋扔了,又摸摸沈据之的脸:“乖,吐掉,我们不吃。”
      又瞪月出一眼:“别什么东西都往我书囊里塞!万一有毒呢?”
      月出低着头,委屈巴巴地道:“是,小姐。”

      而沈据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带糖的血,倚着巷墙,一脸漠然。他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要不是血痕乌青清清楚楚地在他身上,九华棠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受伤。

      「小人阴险,下手阴重。吾浑身巨痛不堪,心中却念,莫要污君衣裙。
      实不愿君见此等狼狈,是以故作淡然,更惧君知晓前因后果,弃吾而去,与陆同舟。」

      怎么会呢?
      九华棠这般敏锐的人,在发现被陆咏围堵殴打之人是沈据之时,心里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心中自有是非,不可能会与陆咏站在一边。
      事情根本与沈据之无关。

      只因不久前,沈据之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沈擒之与陆咏的败家子小叔陆浒二人狗咬狗,为了争夺一名歌姬,械斗闹市,惊天动地。沈擒之皮糙肉厚,啥事儿没有,吃嘛嘛香。陆浒却重伤昏迷,如今生死未卜。
      所以陆咏就把此事报复在沈据之身上。

      九华棠知道,陆咏把沈据之视为眼中钉不是一天两天了。
      除了明恋九华棠,陆咏还明恋钟侍郎家的四小姐钟薇、宋御史家的六小姐宋盈、刘尚书家的八小姐刘淳静。而据九华棠所知,那几位高门贵女心里念的都是沈据之。

      沈据之的母亲是曾经的大昭国第一美人——长公主齐容,父亲又是战功赫赫的天策将军——抚远王沈彻,可谓天生贵胄。无论家世、样貌、文章武功,沈据之都力压陆咏。
      而陆咏又是好胜心极强、睚眦必报的性子。

      如今,可算给他找到一个由头,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来对沈据之实施打击报复。
      陆咏一脸阴鸷,盯着九华棠,忿忿不平道:“华棠,你这是在助纣为虐!你可知道,沈据之他哥哥打死了我小叔!”
      月出低声惊呼:“死了?”

      陆咏怒叱道:“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他又迅速做出可怜而哀痛的神情,“我小叔他现在这样,与死了有什么分别?在这个家里,小叔是对我最好的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想着我!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关心我,为我着想……”作势要哭。

      “哦,”九华棠颔首,顺着他的逻辑,“那个歌姬也是为了你争夺的吧?真是感人。要我说,他的死,你要付一半的责任。”
      “华棠!你明知我对你——”
      “——这一切,与沈据之何干呢?他做错了什么?”

      “你还要替他说话!你为什么还要替他说话?他到底有什么好?难道你也喜欢他?”陆咏痛心质问。
      沈据之眼睫一抬,目光落在九华棠那张神色寡淡的脸上。
      九华棠似乎是失了耐心,不愿意答陆咏的话,只听陆咏咬牙切齿道:“他沈家是支持辛党的!与你们九党可是势不两立!九华棠,你要想清楚!”

      这时,沈据之的书童带着乌压压一群人来了,有京兆府的捕快、药堂的医师,还有济世书院的夫子、侍卫……
      陆咏还在恶狠狠道:“辛党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咏是个很狭隘的人,他有时候能蒙对答案,但这不代表他的思路是对的。

      没过两天,陆浒真的死了。老御史最疼爱宠溺的小儿子死在沈家手中,老御史悲痛欲绝。在台谏的造势下,沈擒之很快被关入大牢,将要面对极刑。
      看热闹的人天天在角斋门口晃悠,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第一手消息的拥有者——沈据之和陆咏都不在书院。沈据之在府上养伤,陆咏因为殴打沈据之被关了禁闭。

      朝堂上急风骤雨,诡谲多变。围绕“是否要处死沈擒之”一事,辛党与九党激烈地争辩,那些学富五车、能言善辩的大员们将大昭国的每一条律令做出截然相反的诠释,用无数的典故与旧例为己方张目。

      一个月后,尘埃落定。
      沈擒之不仅保住了小命,还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天牢。
      这看似是辛党胜了。
      所有九党之人偃旗息鼓,异声逐渐平息。

      而整个九府,完全笼罩着喜庆的气氛。
      原来,为了把沈擒之这个糊涂儿子救出来,天策将军沈彻交出了京兆府二十万禁军的兵权。

      兵权归拢于枢密院,最终握在了枢密使——九纪的手中。
      九纪,是左相九绛的四弟,是九华棠的四叔。
      这场沈家与陆家的交锋,最后以九家大获全胜告终。

      养伤结束的沈据之和结束禁闭的陆咏同时回到了济世书院。
      陆咏带着胜利者的倨傲和不屑,冷笑:“辛党的人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们走着瞧。”

      陆咏恨极了。沈据之不过只是在武艺上比他略高一筹,凭什么拒收他表姐的情信?凭什么俘获钟四小姐、宋六小姐、刘八小姐的芳心?凭什么连九华棠都向着他?
      他陆咏明明是陆家高贵的嫡长孙,然而,就因为他爹淡泊名利、与世无争,陆老御史便事事想着二叔家,不拿正眼瞧他。而沈据之,一个嫡次子,上头的哥哥既没病,也没死,他沈据之竟然早早地被封为了世子!也不知抚远王是哪根筋搭错了。

      陆咏想,也是,若不是脑子有病,抚远王怎么会去支持辛党呢?呵,如今抚远王府失势,看沈据之还如何摆出一副目下无尘、恃才傲物的样子。
      沈据之没有理会陆咏的挑衅。

      当天下午是济世书院每月一次的比武,全院二十四个书斋的学子聚在演武场上。
      陆咏摩拳擦掌了一番,被沈据之在三招内打趴下了。众人这才惊觉,原来沈据之从前未在比武中施过全力,给了所有手下败将的一个体面。

      织金玄靴碾在陆咏的脸上,沈据之将未出鞘的长剑一收,悠哉负手。
      “陆公子,不用迷药就赢不了,是吗?”
      陆咏目眦欲裂,颜面扫地。
      沈据之的目光,很不经意地,对上了人群中的九华棠。
      九华棠远远地赏了他一个笑,带头鼓掌喝彩。

      「吾尝问君,君恨辛党否?
      君答,否。
      君着暮紫罗衣,鬓边木槿,容姿昳丽。
      吾又问君,君悦辛党否?
      君不答。
      吾心明之,遂不敢提。」

      九华棠亦记得此事。也是在四年前,天策将军沈彻被褫夺禁卫军统领一职不久,正值晚春。济世书院的苦楝树开满了紫色的花,摇曳生姿,于是九华棠那阵子每日浅紫深紫穿各色的紫。
      临近黄昏,少女歪靠在苦楝树下的矮榻上睡着了,远远望去,如玉山倾倒。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九华棠看见了沈据之。
      沈据之似乎是偶尔路过,并没有注意到她。他立在树影里,留给九华棠一个清拔如竹的背影,不像是演武场上挥斥英发的少年郎,倒像个温雅的书生。

      九华棠的声音尚未完全醒来,软乎乎的:“沈据之,现在是哪个夫子的课?”
      沈据之回过脸来,几朵灿若金花的光斑滚过他的眼睫、下颌。
      “韩钦。”
      九华棠慢吞吞地“喔”了一声,安心地整整衣袖。韩夫子的心态好得很,哪怕所有的少爷小姐都跑光,他也能如常地对着丫鬟书童讲完一堂课,不会有丝毫不悦。

      九华棠起身,冲他笑道:“沈据之,从前常听别人夸你皮相好,今日苦楝树影下一见,华棠深以为然。”
      沈据之闻言一愣。

      她眉心点着海棠花状的朱砂,上挑的眼尾有极漂亮的弧度,似乎要将人内心的隐秘勾出来,曝露在金黄的晚照里。
      沈据之薄薄的唇抿得又平又直,并不接话。

      好吧。九华棠想,沈据之最近果然很烦她。他们做了两年的同砚,关系虽不熟稔亲密,但也没有任何龃龉。如今,朝堂上的党同伐异、人事倾轧,家族间的势同水火,威权争夺,到底是要影响到书院里的一方桌案了。

      这也怪不得沈据之。他从来顺风顺水的人生,忽遭巨浪滔天。傲气刚直的少年郎,心里难免会染上仇怨。这仇怨冲着九党、冲着九家、冲着她九华棠来,倒也合理。
      九华棠自讨没趣,提着裙裾就要离开。

      沈据之突然开口问她:“九华棠,你也恨辛党的人吗?”
      九华棠道:“不恨。”

      辛九党争愈演愈烈,这一回交锋,世人皆以为她九家大胜,实则不然。
      大昭国的祖训是分权制衡,枢密使和禁卫军统领不能由一人担任。虽然九纪暂且兼任了禁卫军统领一职,但朝堂上反对之人颇多,此事违背祖训,九纪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绥帝杀伐果决,他借九党之势从抚远王手中收拢兵权,将这烫手山芋在九家过上一遭,最终是要交到下任储君的手中。
      绥帝作为大昭国的第二位皇帝,继承了他父皇的残忍独断,在继位之初,为了巩固皇位,他数起大狱,屠杀功臣。
      沈据之的母亲,长公主齐容,是绥帝的胞妹。齐容其人,除了有一副倾国倾城貌,还长袖善舞,谨小慎微,曾助沈彻躲过了帝王的数次清洗。如今,长公主缠绵病榻,御座上的人亦垂垂老去,有日薄西山之态。绥帝终于起了要立储君的心思,准备把捏紧半生的权力交出去。

      为了帝位的顺利传承,绥帝终究还是决定对抚远王府动手。没有给抚远王府安上大逆不道的罪名,满门抄斩,已是圣上顾念旧情,宽宏大量了。
      在这个风云无常、权贵无数的京兆,失去实权的抚远王府,不知将要如何飘摇。而沈据之这位天生的贵公子,难免要尝到炎凉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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