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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簪上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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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棠心脏狂跳,猛地上前:“沈据之怎么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总之,孙指挥使送来一封信!小姐快看!”
皇城司第一指挥使,孙墀,是沈据之最信任的人。
雪不知何时已下大了。
在这大雪纷落的夤夜,月出见到的孙墀,双目红肿,声音嘶哑。
太异常了。
这个被人称作“笑面罗刹”的皇城司第一指挥使,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挂着一个歪斜的笑容,杀人不眨眼。月出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吓得一个哆嗦,不敢说话。
孙墀没有撑伞,满身的雪,面色比雪苍白,唯有递出来的那封信是干燥素净的。
他脸色肃穆,眉宇英挺,沉声道:“我这儿有一封信,是沈据之在上战场前写的,他托付我,交予你家三小姐。”
除此之外,孙墀不肯多说一字,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罗刹雪夜送信,太不吉利。
九华棠强笑道:“未必是沈据之出了什么事,孙墀模样异常,没准是他失恋了呢?”
月出道:“孙指挥使那样冷血无情之人,也会失恋?”
“冷血无情之人,一旦动心,最是可怕。”九华棠说得老神在在,说得自己都要信了。
“不,是有人死了。”华缨脆生生道。
九华棠猛剜了她一眼,可把华缨委屈坏了。
深深吐纳,屋内暖如软春,然而一股凉意自内而外,席卷了九华棠。她心里知道,华缨虽然看起来笨笨的,其实直觉特别准。
突然的一阵风雪撩起重帘的一角,九华棠怔怔地望着,陵北的风霜就这样刮进她心里。
灯火如豆。
浅褐色的竹纹信封,右下角写着“九华棠亲启”。这的确是沈据之的字迹,她认得。
九华棠葱白的指尖微微颤栗,指节绷如竹骨,拆开了信。
「今以此书,与君长诀。」
信的第一句,便令她肝肠寸断。
「君见此书之时,吾已是陵北的一抔黄土。风沙雨雪,渺然无踪。」
信的墨迹已有些时日,散发着松烟冷寒的香气,让九华棠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沈据之端然提笔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玩笑。
沈据之不会开这样的玩笑。
圆滑莹白的指甲嵌在掌心里,带来迟钝的疼痛。
沈据之为什么要在出征之前,给她留下这样一封不祥的信?
等等。
送出信是孙墀的决定。
那会不会是孙墀得到的情报有误?沈据之其实平安得很?
皇城司,做为圣上的耳目,得到的军情会出错吗?
若沈据之……若沈据之战死,那大昭国的边境又失了几座城池?
心被拧出水,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此时的华缨惊悚地看见,她这个从来矜傲倔强、不甘示弱的三妹,指节嶙峋地捏着一封信,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屋内所有人都慌了神。
“这是怎么了?沈据之死了?”华缨凑过来要看信,九华棠蓦地将信反按在膝上。
“你们都出去。”九华棠整个人控制不住得发抖,“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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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沈据之漫不经心地将这封信交给孙墀。
孙墀:“这是留给我的锦囊妙计还是什么?”
“如果我回不来。”
“喂!说什么呢?呸呸呸!”
“我十有八九是回不来的。”沈据之的语调很轻松,几乎要化解掉这句话本身的沉重。
孙墀敛起歪斜的笑容:“沈据之,我最后再说一次。我可以助你离开京城,给你一个崭新的身份。从此,你可以平凡地好好活着。如何?现在还来得及。”
沈据之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丝迟疑。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所以托付你一个重任。”沈据之道,“若我战死,这封信,替我送给左相家的三小姐,九华棠。”
孙墀能看出来,沈据之紧绷着脸,很努力地克制,但他白皙瘦削的颧上,仍是飞起一抹不合时宜的潮红。
“我不送。”孙墀把信扔回沈据之怀里,“有什么话,等你回来,亲口对她说。”
沈据之的眼很长,窄薄的双眼皮微微遮住漆黑的瞳仁,天然带着抹不屑一顾,因此总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孙墀几乎要在这种压迫下妥协时,沈据之低低地叹了口气:“我配不上她。”像是遥望明月的谪仙。
「九小姐,吾心悦君。
未能亲口诉说衷肠,乃吾此生最大之憾事。」
“什么意思?不敢当面表白?”孙墀恨铁不成钢,“平日里挺凶悍果决一个人,碰上九华棠就磨磨唧唧瞻前顾后的,硬要当癞蛤蟆。”
沈据之漠然抱胸。
“要我说,就凭你这副皮囊,哪怕是九华棠!”他调起得很高,在沈据之的冷眼中挑了挑一边眉毛,“也愿意与你一响贪欢。”
“我现在就向太子请旨,封你做副将,随我出征。大昭的边境,没有孙指挥使,一定不行。”
“诶诶诶!算我错了算我错了!我掌嘴!”孙墀连忙讨饶,他心里可是一丁点儿家国大义都没有。上阵打仗?开什么玩笑!
“帮你送还不行。”孙墀轻嗤一声,“也不知道那九华棠是怎么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吾之窃慕始于四年前,豆蔻巷。君可记否。」
沈据之心悦她?还窃慕她多年?
九华棠心中波涛骇浪。
缓了一口气,拭去泪水,那短短几行字,她来来回回读了数遍,仍是难以相信。
九华棠与沈据之同砚多年,在她的记忆里,沈据之从来对她不温不火,不甚关心,脸上还总挂着“尔等鼠辈,休要多言”的寡漠神情,更别提他出征前甚至邀请魏伊琦千里相送!这也算窃慕她九华棠?
这封信到底真的假的?
九华棠掐着眉心,回忆起四年前的豆蔻巷。
彼时,九华棠和沈据之都在济世书院读书,且属同一个书斋——角斋。作为济世书院文榜的榜首,九华棠从来没想过,她还有能救下武榜榜首,也就是沈据之的一天。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散学后。月出和时鸣伴着九华棠,三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快要到豆蔻巷时,远远地听见了打斗咒骂的声音。
那一年九华棠十四岁,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听见这种动静,一般都跑得远远的,不想惹祸上身。
可九华棠不一样,她打小好管闲事,一心扶弱救困,要为京城的安宁祥和献出自己的力量。
与身俱来的傲气与正气让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大喝一声:“住手!”
「彼时君之单薄、娇小,君之无惧、无畏,震荡吾心,久不能平。丹朱色,广藿香,此后经年,入心入髓,久不能忘。」
月出和时鸣拦都拦不及,吓得瑟瑟发抖。
就在两人以为挨揍在所难免,终于要让恣意妄为的小姐见识世道险恶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讶然响起:“华棠?”
月出和时鸣定睛一眼,十来个面戴黑布、膀大腰圆的暴徒边上,立着一位身着济世书院月白院服的翩翩公子。
翩翩公子本来以锦帕捂鼻,站在一旁瞧着这场暴行,此刻他迎上前,锦帕藏在手心里,原本狰狞的面色消失无踪。
九华棠一下子认了出来,此人正是与她同一个书斋的学子——老御史家的嫡长孙,陆咏!
陆咏关切道:“华棠!快随我离开此地,此地危险!等下误伤了你可怎么办!”
九华棠冷眼看陆咏一眼,这人分明是罪魁祸首,居然装出一副善人模样,真是厚颜无耻!
她突然眼前一花,扶住巷墙,莫名失去了骂出口的力气。
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而熏的味道。
九华棠蹙起眉,这群暴徒面戴黑布,陆咏以锦帕捂鼻。
“不好!有迷药!”
九华棠忙出声提醒月出和时鸣,边以袖掩鼻,用力一把掐在臂上,疼痛激出了眼泪,也令她头脑清醒。
很快,寻到墙边燃着的半截迷香,一脚踩灭,随后,朝那群暴徒而去。
“华棠!别去!仔细脏了你的裙子!”
九华棠充耳不闻,那群暴徒仍在拳打脚踢,九华棠径直上前去拦。
“住手!”陆咏急了,喝道,“都给我住手!”要是真伤了九华棠,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陆咏讨好地来阻她:“诶呀,有什么好看的?脏兮兮的,看了要做噩梦的!”
九华棠一把甩开他,步上前。暴徒们看着主子的脸色,赶紧在她面前一一退开。
沈据之缩在墙边,脸上带着血痕与乌青,衣衫凌乱脏污,他整个人虚弱无力,微微颤抖,双目乌沉无神。
“沈据之,你装什么死啊?又没把你怎么着!”陆咏委屈道,“华棠,你可别被他这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这小子先前有多嚣张你是不知道!今天这事儿,完全是他挑起的!是他侮辱打骂我在先!我迫不得已,才反击的。”
“他伤在你哪里了?给我看看。”
陆咏捂着腰:“伤在肺腑。这……这大庭广众之下……我也不好掀衣露肤给你看……”他扭捏作态。
九华棠冷笑一声:“你还要脸?”
陆咏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噎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