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9、融化的冰

　　教学楼的窗户敞着口子，风穿堂而过时带起几片梧桐叶。

　　食堂的排气扇歇了大半，只剩靠近后厨的那台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嗡嗡声混着远处篮球场偶尔的闷响，像这个周末午后最淡的背景音。

　　桑雨眠醒过来的时候，寝室窗帘没拉严，一绺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好好地落在她的拖鞋边上。

　　她翻了个身，枕头边的手机屏幕黑着。

　　昨晚父亲那条“玩得开心吗”的短信，此刻已经沉到了记忆的底处。她记得自己当时攥着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种怕被追问的慌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可等了半小时，手机再没亮起来，那股劲儿就慢慢散了，变成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她知道，就算父亲知道了又怎样？她不过是和同学吃了顿饭，走了段路。这点念头细细的，却足够撑着，没让昨晚那点残留的暖意被浇灭。

　　她坐起来，寝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洗漱的时候，冷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原因，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

　　食堂空得不像话，只有靠窗那几桌坐着人，都是捧着笔记本电脑的高年级学生，边啃包子边敲键盘。窗口开了三个，阿姨看见她，抬头笑了笑：“要粥还是包子？”

　　“小米粥，一个茶叶蛋。”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粥是温的，喝下去胃里妥帖，她慢慢搅着碗里的粥，看窗外的树。

　　叶子被阳光照透了，边缘泛着光，风一吹，影子就在地上晃来晃去。这种慢下来的节奏让她觉得松弛，像很久没这样过了。

　　吃完早饭，她想起陈烬昨晚说的话——“周末图书馆人少，适合做题”。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却觉得是个好去处。

　　回寝室拿了物理练习册、笔记本，还有两本从图书馆借的书——一本星空摄影图册，一本散文合集。

　　抱着一摞书往图书馆走，路上遇到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大概是刚返校，走得不紧不慢。她走在树荫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书脊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整理书，抬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一楼大厅很静，只有空调嗡嗡地响。她往二楼走，楼梯铺着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二楼阅览区人不多，零星几个低着头的脑袋，偶尔响起翻书的轻响。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旁边有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刚好挡住一点阳光。她把书摊开，翻开物理练习册——是陈烬上周借给她的那本，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他解题的步骤，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她握着笔，正要落下去，就听见过道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陈烬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肩上挎着包。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果然在这里”的意味。

　　“这么巧。”他用气声说，怕吵到别人。走到对面的空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把书放桌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桑雨眠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同样小声的“嗯”了一下。

　　陈烬看了眼她的练习册，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的笔上：“在写物理？有没有不会的？”

　　“还好，刚开始。”她把笔握紧了一点。她发现自己再面对他的时候，那种想躲开的紧张感淡了些。也许是昨晚那顿饭太寻常太安静，也许是此刻图书馆的氛围让人安心。

　　陈烬比了个OK的手势，没再说话，从包里抽出自己的竞赛题本，封皮已经有点旧了。翻开，拿笔，低头做题。

　　桑雨眠也低下头，盯着眼前的物理题。是道力学题，老师讲过类似的，可那个公式卡在脑子里，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皱着眉，咬着笔杆，盯着题目发呆。

　　旁边的陈烬像没注意到她的困扰，仍旧低着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她有点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就在这时候，一张草稿纸轻轻推过来，落在桌子中间。

　　她抬头，陈烬正看着她，手里握着笔，朝那张纸扬了扬下巴。

　　纸上写着两个公式，还有一行简单的思路提示，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她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那根卡住的弦突然就通了。对，受力分析，她漏了一步。

　　抬头看陈烬，眼里带着谢意。陈烬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做自己的题去了。

　　她顺着提示往下写，笔尖走得顺畅，刚才那点焦躁不知不觉散了，只剩下专注。写完这道，她抬头看他一眼，他还埋着头，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被哪道题绊住了。

　　她没打扰，继续往下做。

　　阳光一点点挪动，从东边挪到南边，透过窗户铺在桌面上。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她做累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树。陈烬也会偶尔抬头喝口水，目光扫过她的练习册，确认她没卡住，又继续低头。

　　这种无声的陪伴让她觉得安心。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学更自在，不用顾虑别人的节奏，可现在和陈烬坐在一起，反倒觉得效率更高了。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她合上书，揉了揉肩膀。陈烬正好做完一道题，抬起头来：“一起去吃饭？”

　　“好。”她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把椅子推回去，轻手轻脚地走出阅览区。下楼的时候陈烬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怕她跟不上。

　　食堂的人比早上多了点。窗口开了五个，菜也多些，糖醋里脊、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汤。

　　陈烬问她吃什么，她说都可以。他就去打了两份饭，一份糖醋里脊，一份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陈烬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你早上喝的粥，中午喝点汤。”

　　她愣了一下，接过汤碗，小声说谢谢。喝了一口，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很开胃。

　　“上午那道题后面还有几道类似的，可以重点做做。”陈烬一边吃一边说，“下周老师可能会讲这个知识点。”

　　“嗯，我下午做。”她想起昨晚翻练习册，确实看见后面有几道同类型的题。

　　“下午还去图书馆？”

　　“嗯。带了课外书，做完题想看看。”

　　“好，还是那个位置？”

　　“对。”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绕着学习转——哪道题难，哪个知识点不好懂，偶尔也扯到学校的事，下周要交的作业，食堂新出的菜。

　　没有尴尬的沉默，也没有刻意找话，一切都顺顺当当的。

　　吃完饭，两人在校园里走了走。中午的阳光有点晒，他们拣树荫底下走，慢悠悠地聊。陈烬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以前很怕数学，后来遇到一个好老师，才慢慢喜欢上。桑雨眠也插几句，说她小时候喜欢看星星，总缠着奶奶讲星座的故事。

　　走到图书馆门口，陈烬看了眼时间：“一点半了，进去吧，外面热。”

　　“好。”她跟着他走进去。

　　下午和上午一样安静。两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她继续做物理，他接着钻研竞赛题。

　　没一会儿，她把剩下的题都做完了。合上书，活动了下手指，拿出那本星空摄影图册。

　　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张猎户座星云的照片。星云的颜色淡淡的，像被风吹散的颜料。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银河的全景，土星的光环，月球表面的环形山。她看得出神，手指轻轻划过书页，像是能摸到那些遥远的星星。

　　“喜欢星空？”陈烬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他已经停了笔，正看着她手里的图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书，点点头：“就是觉得很好看，很……自由。”

　　“是啊，宇宙很浩瀚。”陈烬看向窗外，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桐城光污染有点重，不然晚上应该能看见不少星星。以后有机会，可以去郊区或者山上看看。”

　　“以后……”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被她按下去。

　　她重新翻开图册，却不像刚才那样专注了。偶尔抬头看他，他还低着头做题，神情认真，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她看一眼，赶紧低下头，怕被他发现。

　　下午过得很快。她看完了图册，又翻了翻那本散文集。他做完了一套题，正整理错题。两人偶尔对视一眼，没说话，只是笑笑，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图书馆的人渐渐多起来，大多是来借书晚上看的。陈烬看了眼时间，低声说：“该走了，食堂晚上没什么好吃的，去小卖部买点东西这么远？”

　　“好。”她收拾好东西，跟他走出去。

　　小卖部在宿舍楼旁边，离图书馆不远。傍晚的校园热闹起来，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往食堂或宿舍楼去。

　　桑雨眠和陈烬走在人群里，偶尔碰见认识的同学，笑着打招呼。

　　小卖部里人不少，货架上摆满零食和日用品。留校的学生大多这时候来囤货，收银台前排着队。

　　陈烬熟门熟路走到泡面区，拿了两桶泡面，一桶香菇炖鸡，一桶红烧牛肉，又去拿了两根火腿肠和两个卤蛋。

　　“你喜欢哪个？”他回头问她，手里举着那两桶泡面。

　　“都可以。”她看着货架上的零食，有点犯难。因为哮喘，她平时很少吃零食，不知道选什么好。

　　“那这个香菇炖鸡的给你，红烧牛肉给我。”他把香菇炖鸡递给她，“你上次说不能吃辣，这个不辣。”

　　那是上周在食堂，她吃了口辣菜，咳了几声，随口说的一句话。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小声说了句谢谢，跟他走到收银台。

　　陈烬把东西放上去，掏出手机付钱。她想去拿手机AA，被他按住了手：“下次再说。”语气不容拒绝。

　　她只好收起手机：“那下次我请你。”

　　陈烬笑了笑，拎着袋子跟她往外走。

　　刚出小卖部，就听见有人喊他们名字。桑雨眠回头，看见刘婷和班里另外两个女生，手里也提着零食袋，正朝这边走过来。

　　“哇！班长！雨眠！”刘婷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带着促狭的笑意，“你们俩这是约好了一起过周末？”

　　桑雨眠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解释：“我们……在图书馆碰到的，刚好一起出来买东西。”

　　“哦~碰到的啊。”刘婷拖长调子，显然不信。凑到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说：“可以啊雨眠，进展神速！班长对你这么好，你得抓紧了。”

　　桑雨眠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是……”她想再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时候陈烬开口了，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笑着对刘婷说：“是啊，一起学习，顺便解决晚饭。你们呢？也来囤粮？”

　　“对！”刘婷笑嘻嘻的，“晚上在寝室看电影，买点零食当夜宵。”她又看了桑雨眠一眼，笑意更深了，“那我们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说完拉着另外两个女生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冲桑雨眠眨眨眼。

　　桑雨眠站在原地，脸上还在发烫。她看向陈烬，发现他也在笑，嘴角弯着，眼里带着点调侃。

　　“她们就喜欢开玩笑，别在意。”他说。

　　“嗯。”她点点头，心里却还有点不自在。

　　走到宿舍楼附近的分岔路口，陈烬把属于她的那份递给她：“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她接过袋子，小声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今天谢谢你，或者别的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早点回去，晚上有点凉。”他说完，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慢，快到宿舍楼门口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挥，然后转身进了女生楼。

　　回到寝室，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寝室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拿出水壶接了热水，把泡面泡上。

　　等泡面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没有新微信。

　　父亲没再联系她，那个未知的固定电话也没再响起。这种暂时的安宁让她松了口气。

　　点开微信，找到“CJ”的对话框。历史记录还停在昨晚的“校门口见”和“好”。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想发一句“今天谢谢你”，又觉得太刻意。

　　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点开朋友圈。

　　她几乎从不看朋友圈。首页里是同学们发的动态——晒美食的，晒旅游照片的，吐槽作业的。

　　往下翻，看见刘婷几分钟前发的：一张和零食袋的合影，配文“留校生的快乐周末！”下面已经有几个赞了，何璐和林栀都在。

　　鬼使神差地，她也点了个赞。一个小小的红色爱心，像她小心翼翼迈出的一步。

　　然后她看见，陈烬也点了赞。他的头像，那个简单的太阳，在点赞列表里格外显眼。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已经有些凉了的泡面。

　　仔细想想，她对陈烬，好像……没有那么疏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