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77、告白

　　桑雨眠套了件外套就下楼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墙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十点多了，他一个人站在楼下，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仰头看她的样子。隔着五层楼，其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得墙壁上一层暗黄色的光。

　　夜风一下子涌过来，带着点凉意，比她想象的冷。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路灯下，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桑雨眠朝他走过去。

　　从单元门口到路灯那儿，也就十几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能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今天还是穿着那件白T恤，白天在游乐场穿的就是这件。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头发边缘好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看到她走过来，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

　　那笑很轻，但确实是笑的。

　　她走近了几步，正要开口问他怎么突然过来。

　　一股味道飘进鼻子里。

　　很淡，混在夜风里，如果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但她闻到了。

　　她皱了皱眉，又往前凑了凑，确认了那股味道的来源。

　　烟味。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陈烬被她看得愣了一下。

　　“你抽烟了？”她问。

　　陈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站在那儿，像是没反应过来她会问这个，又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注意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她皱着的眉头，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

　　他缓缓点了点头。

　　“……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抱歉。”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根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桑雨眠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语气也认真：“抽烟不好。”

　　她是真的觉得抽烟不好。爷爷就是因为长期抽烟，肺部感染走的。那天在老家，葬礼上那些人哭的哭，吵的吵，她站在角落里，看着爷爷那张黑白照片，想着他以前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样子。烟雾一缕一缕往上飘，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再想起来，就只剩下难受了。

　　陈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他看着她，说：“好。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抽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根本不需要考虑。

　　桑雨眠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刚才那话，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但现在说什么都有点奇怪，她索性不说了。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刚洗过的头发又凉了几分。她把垂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对小小的耳钉。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陈烬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珍宝。

　　桑雨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

　　“桑雨眠。”

　　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听过很多人叫她的名字。老师叫，同学叫，桑岳叫，张阿姨叫。但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叫过——好像这三个字很重要，好像说出来的时候要很小心。

　　桑雨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有话想对你说。”他说。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凉意。远处有车驶过，声音闷闷的，很快就远了。更远的地方，好像还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能隐约听到一点旋律的尾音，断断续续的。

　　她站在他面前，等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很久很久了。从高一刚重逢的时候，从她转学来桐城一中的第一天，从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疏离和戒备，像一只随时会逃跑的小动物，谁靠近都会被她推开。

　　后来那双眼睛慢慢变了。

　　会在看到他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会在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和他对上视线然后又移开。那些变化很小，小到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但他发现了，他一直都在看。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

　　可以慢慢等，慢慢靠近，慢慢让她知道。等她再开心一点，等她再放松一点，等她再愿意相信他一点。

　　但这次来江北，看到她瘦了那么多，看到她眼睛里那些他读不懂的东西，看到那双永不暴露在阳光下的胳膊，他有些慌了。

　　他忽然不想等了。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那种同学之间的喜欢，也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是那种……看到你就想笑，见不到你就会想，收到你的消息会开心很久，你不回就会忍不住一直看手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紧张。

　　他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考试不紧张，比赛不紧张，站在全校面前讲话也不紧张。但现在他紧张了，手心都在出汗。

　　“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的那种喜欢。是从你还在桐城的时候就开始了，你走了之后也没停过的那种。是知道你过得不好会心疼，看到你瘦了会难受，想问你发生了什么又怕你不想说只能憋着的那种。”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那温柔太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是那种……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会觉得这辈子白活了的那种喜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知道我可能不该这么突然说这些。”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一点，“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你可能觉得我疯了，可能觉得我莫名其妙，可能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我喜欢你，桑雨眠。”

　　他的声音在耳边。

　　一字一句的，很清楚。

　　但桑雨眠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清了。

　　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进耳朵里，却好像飘不到脑子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眼里那些她从没见过的情绪。他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路灯的光把他照得很亮。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轻轻晃着。他穿着那件白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他就站在那儿，离她不到两步远，认认真真地说着那些话，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只知道最后那句，特别特别清楚。

　　“我喜欢你。”

　　桑雨眠往后退了一步。

　　陈烬愣了一下，有些无措的看着她。

　　她的脸色在路灯下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震惊，他看得分明。她站在那里，像是不认识他一样看着他。

　　“……你怎么了？”她问。

　　声音有点抖。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得很勉强。嘴角扯起来一点，很快又落下去，像是根本没力气维持。

　　“是不是……是不是大冒险输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知道不是，她知道陈烬不是那种人，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一个念头冒出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

　　陈烬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她看着陈烬。

　　陈烬也在看着她。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带着夏天的温度和夜晚的凉意。吹得她的发丝轻轻飘动，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扬起。

　　沉默了很久。

　　长到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到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的答案，却什么都没等到。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

　　“抱歉。”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拖鞋，是下楼时随便套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脚趾露在外面，被夜风吹得有点冷。

　　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交错在一起。两个人明明隔着两步的距离，影子却像是靠在一起。

　　她盯着那两道影子，盯了很久。

　　陈烬没有说话。

　　他等了几秒。

　　确定她不会再说什么了。

　　“回去吧。”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和刚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一样温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只是来提醒她早点睡。

　　“别着凉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抱歉，有慌乱，有不知所措，还有很多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

　　然后她转身，往单元门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想回头。

　　她想看看他是不是还站在那里。

　　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继续走，推开单元门，消失在门后。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

　　她走进电梯，按下五楼。电梯门关上，把她一个人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墙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的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

　　站在门口，她忽然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响。

　　陈烬站在原地。

　　对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五楼那扇窗户亮了。他等了一会儿，想着她会不会再出现在窗口。

　　那扇窗户一直没亮起来。

　　他收回目光。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还在吹。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想起刚才她看他的那个眼神。

　　抱歉。

　　她说抱歉。

　　那扇窗户后面，桑雨眠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很久。

　　后来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那个路灯还亮着。

　　但已经没有人站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