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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欢声冷语 新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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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手机屏幕锲而不舍地亮着。那串陌生的号码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她。
桑雨眠刚刚因为收拾完行李而获得的那点稀薄的平静,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是谁?推销?骚扰电话?还是——父亲换了别的号码打来的。
最后一个猜测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冰凉,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响了七八声,戛然而止。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刚才一直憋着呼吸。
重新躺下,被子蒙住头,想把那个未接来电和随之而来的恐慌一并挡在外面。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早上,桑雨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家里的气氛一如既往地沉,桑岳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听见她拖行李箱出来的动静,只冷冷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没有阻止,没有言语。
这种冰冷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窒息。
奶奶红着眼圈往她手里塞了几个还温热的茶叶蛋,又塞了一瓶牛奶。“到了学校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舍不得花钱……”老人的声音打着颤。
“要不要我送你?”爷爷问。
“不用了爷爷。”
老人没再坚持,默默拎起那个最沉的编织袋,送她到门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嗯。爷爷奶奶,你们也保重。”桑雨眠低声应着,不敢回头看,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
拖着行李,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那个承载了太多压抑的家。
单元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凉的铁门上,仰起头,望着被居民楼切割成窄窄一条的灰色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自由了吗?
好像并没有。
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编织袋,远远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陈烬和沈述。
陈烬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配运动长裤,干净清爽。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层白衬得格外柔和。他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画。沈述还是一如既往的运动风,看见桑雨眠这“搬家式”的行头,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哇哦,桑同学,你这是要把家都搬去学校啊?”沈述笑嘻嘻地上前,不由分说接过她手里最沉的行李箱。
陈烬也快步走来,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另一个行李箱和那个大编织袋。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关切:“怎么带这么多?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多叫个人。”
“没事,我能拿……”桑雨眠下意识想拒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行了,跟我们客气什么。”陈烬打断她,掂了掂手里的分量,侧头对沈述说,“你拿这个箱子和编织袋,我拿这个和她的书包。”三两下分配妥当,又看向桑雨眠,眼神温温和和的,“书包给我吧,你空手走。”
桑雨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沈述那副“别磨蹭了”的表情,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再也说不出来。她默默卸下书包,递过去。
书包离开肩膀的一瞬,好像连带着卸下了一部分沉甸甸的东西。
公交车上,行李太多,他们只好挤在后门附近那块空当里。
沈述是个话匣子,一路上嘴没停过,从NBA最新战况扯到周末新上的电影,变着法儿活跃气氛。陈烬偶尔应和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时不时落在望着窗外出神的桑雨眠身上。
桑雨眠感激沈述的聒噪,这让她不用费心去应付那些可能的对话。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她看着那些掠过的店铺、树木、行人,心里五味杂陈。离开家的轻松感还没来得及浮现,对未知宿舍生活的忐忑,加上昨夜那个未接来电的阴影,搅成一团。
到学校,三个人七手八脚把行李搬到女生宿舍楼312室门口。
宿管阿姨登记完,示意男生可以上去。
女生宿舍楼里飘着淡淡的洗衣液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温暖感。楼道里偶尔有穿着睡衣、抱着脸盆的女生经过,好奇地打量他们。
推开312的门,一股刚打扫过的清新气息迎面扑来。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两个位置已经有人占了,铺着颜色鲜亮的床单,桌面上摆着些小物件。剩下靠门的两个空位,显然是留给桑雨眠和林栀的。
“哟,条件不错嘛!”沈述放下行李,环顾一圈。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来——正是林栀。她看见桑雨眠和陈烬他们,眼睛一亮:“哇!你们到啦!班长大人和小沈同学辛苦啦!”手里还抱着个新买的收纳盒。
“不辛苦不辛苦,为同学服务嘛!”沈述拍着胸脯,一脸大义凛然。
林栀凑到桑雨眠身边,压低声音问:“眠眠,你爸没为难你吧?”
桑雨眠轻轻摇头。
陈烬把行李妥帖地放在她空位旁边,直起身:“东西送到了,我们先走了。女生宿舍待久了不方便。”他看向桑雨眠,目光清浅,“你看看还缺什么,再慢慢添。有事发信息。”
他的体贴和分寸让桑雨眠心里一暖。“谢谢你们。”她又郑重地说了一遍。
“走了走了,我们也收拾东西去。”沈述挥挥手,拽着陈烬离开。
门一关上,林栀立刻活泛起来,帮着桑雨眠拆行李,叽叽喳喳地规划哪里放衣服哪里放书哪个挂钩更结实。
另外两个室友陆续回来。戴眼镜、看着文静内向的叫何璐;短发、有点酷的叫赵晓薇。
简单打过招呼,算是认识了。初次见面的那点生疏和礼貌,反倒冲淡了桑雨眠初来乍到的无措。
林栀一边帮桑雨眠铺那张浅灰色格子床单,一边晃着手里印着卡通图案的收纳盒,眼睛亮晶晶地提议:“哎,咱们要不要搞个寝室小约定啊?比如每周五晚上一起点次外卖,或者轮流带零食回来分享!周末一起去食堂抢限量的糖醋排骨!”
刚把课本分门别类放进书架的何璐推了推眼镜,轻声附和:“这个主意好。我妈特意给我装了好多笔记本,说高中笔记重要,等下分你们每人一本,上面还贴了贴纸,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赵晓薇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中性笔:“可以加一条,晚上十一点后尽量不聊太吵的话题,我睡眠浅。”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要是周末看电影,我有降噪耳机,不影响你们。”
桑雨眠坐在椅子上,手里叠着刚拿出来的衣服,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了:“我没什么特别要求。要是需要帮忙整理东西,或者打热水,喊我就行。”
林栀立刻凑过来拍她肩膀:“就知道眠眠最贴心!对了对了,你们暑假都补了高一的课吗?我妈给我报了数学衔接班,听得我头都大了,还是觉得初中数学简单!”
何璐抿嘴笑:“我没报班,在家看了英语语法视频,提前背了必修一的单词。感觉高中英语单词比初中长好多。”
赵晓薇挑了挑眉:“我去学了格斗,想着以后一个人出门,能有点自保能力。”
这话一出,林栀瞬间瞪大眼:“哇!晓薇你也太酷了吧!能不能教我们两招啊?”
“你以后不会家暴吧?”
“何璐!”
“哈哈哈……”
整理行李花了小半个下午。当桑雨眠终于铺好床单,把台灯、书本和一些小物件在书桌上归置整齐时,这个靠门的小小角落,终于有了点“属于她”的模样。
虽然简单,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傍晚,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在新宿舍的第一顿饭。
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餐盘里大多是一荤一素加米饭,配几样食堂特色小菜。
林栀咬了口糖醋里脊,眼睛一亮,立刻推桑雨眠胳膊:“眠眠!你快尝尝这个糖醋里脊,酸甜口的,比我妈做的还好吃!下次咱们早点来,晚了就抢光了!”
桑雨眠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确实酸甜适中。她点点头:“嗯,挺好吃的。你们平时在家喜欢吃什么菜啊?”
何璐小口扒着米饭,轻声细语的:“我喜欢吃我爸做的清蒸鱼。他说吃鱼补脑子,高中学习累,让我多吃点。不过食堂的鱼也还行,就是刺有点多。”
赵晓薇夹起一筷子青菜,嚼了嚼:“我对吃的没太多要求。不过食堂的番茄炒蛋挺下饭的,以后可以常点。”顿了顿,“对了,你们注意到没,食堂二楼有面窗口,早上还有包子豆浆。要是不想吃一楼的粥,可以去二楼试试。”
林栀立刻接话:“真的吗?那明天早上咱们去二楼吃包子吧!”
林栀嚼着饭,目光忽然落在桑雨眠露在短袖外的胳膊上,当即放下筷子凑过去:“眠眠!你也太白了吧!胳膊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我军训都晒成黑炭了,跟你站一起不得像块煤球啊!”
桑雨眠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袖口,无奈地笑:“你也太夸张了,哪有你说的这样。我就是平时不太晒太阳。”
“还说没有!”林栀晃了晃自己胳膊,跟桑雨眠的对比,“你这转学生的身份也太香了吧!我们在操场站军姿,晒得头晕眼花,你直接跳过军训来上课,也太幸运了!”
何璐也抬头附和:“确实,军训那几天特别热。我晒黑了好几个度,现在还没白回来。雨眠不用遭这个罪,真好。”
赵晓薇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里也带了点羡慕:“我军训的时候晒得脖子都脱皮了,涂多少防晒霜都没用。”看了桑雨眠一眼,“不过你刚转来,课程跟得上吗?”
桑雨眠连忙点头:“还好,我在家提前预习了一点。班长也给我借了笔记,应该能跟上。”
林栀立刻拍拍她肩膀:“跟不上就问我!虽然我数学不太好,但英语还是能帮上忙的!”
“物理不会的可以问我,我是课代表。”何璐推了推眼镜。
赵晓薇皱眉看着她们,佯装苦恼:“喂喂,你们这样显得我很没用!”
“你个体育课代表就不要凑热闹了。”
“不许孤立我!”
……
四人边吃边聊,餐盘里的饭菜渐渐见了底。生疏也在这一饭一蔬的热气里,慢慢散去。
晚自习七点开始。第一次在学校的教室里上晚自习,感觉很新奇。教室里坐满了人,却异常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桑雨眠埋头在作业里,暂时忘了所有烦恼。
九点四十,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人群涌出教学楼。
夜晚的校园笼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与白天的紧张截然不同,多了一份静谧。
桑雨眠和林栀、何璐、赵晓薇一起往回走。路上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匆忙赶路,有的悠闲散步,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气息。
回到312,真正的“集体生活”才算开始。
轮流洗漱,分享家里带来的水果零食,讨论白天的功课和趣事……狭小的空间里填满了女孩们琐碎的声响和鲜活的生气。
林栀是气氛担当,何璐细心温和,赵晓薇话不多但偶尔语出惊人。桑雨眠安静地听,偶尔被问到了才说几句。这种被包围着、却又不会被过分关注的感觉,让她感到舒适。
林栀啃着苹果,好奇地问:“你们小学初中是哪个学校的呀?我是宏实小学毕业的,初中在十三中。咱们班有好几个我初中同学呢!”
何璐剥着橘子,慢慢开口:“我小学在城郊的实验小学,初中是二中,离这儿有点远。第一次住宿舍,还挺紧张的。”
赵晓薇声音干脆:“我从小学到初中都在私立学校,一直住校。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比如怎么跟宿管阿姨处好关系,食堂哪个窗口打饭最快。”
“小弟膜拜膜拜你!”林栀立刻双手合十。
“哼哼~”赵晓薇很是受用。
“雨眠你呢?”何璐问。
“我小学是在这边上的,初中的时候搬去了新安。”桑雨眠含糊地带过。其实已经记不清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多少所学校,被迫适应过多少次新环境了。
熄灯号在十点半准时响起。寝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大家各自爬上床铺。
“晚安啦,各位!”林栀在对床说。
“晚安。”何璐和赵晓薇也相继应声。
桑雨眠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新晒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轻声说:“晚安。”
寝室渐渐安静下来,能听见室友们逐渐平稳的呼吸。
桑雨眠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毫无睡意。白天忙碌的疲惫此刻涌上来,精神却异常清醒。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过夜。
没有父亲的低气压,没有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只有身边室友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陌生、自由、忐忑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在心底缓缓流淌。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没有新的未接来电,也没有父亲发来的任何消息。
昨夜那个神秘来电,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她点开微信。那个太阳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列表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看着那个头像,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夜深了。
桑雨眠终于有了睡意。就在迷迷糊糊即将睡着的刹那,枕头下的手机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是短信。
睡意瞬间被驱散,心脏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一条短信预览。发自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父亲的手机号码。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她刚刚构筑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安宁——
“翅膀硬了?给我安分点。”
冰冷的文字透过屏幕,散发着掌控一切的威胁气息。他甚至不屑于问她是否安顿好,只是直截了当地警告。
桑雨眠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刚刚滋生出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希望,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她以为逃离了那个家,就能获得片刻喘息,却忘了那根无形的线,始终牢牢攥在父亲手里。
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宿舍楼的灯光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第一个夜晚,就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