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56、她 程橙凑过来

　　程橙凑过来的时候，桑雨眠正对着英语课文发呆。

　　说是凑过来，其实更像是整个人从后桌探过来，下巴差点搁到她肩膀上，热气喷在她耳边，神神秘秘的。

　　“班长，你看林栀。”

　　桑雨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人。

　　“她人呢？”

　　“刚出去。”程橙压低声音，“你知道这周第几次了吗？”

　　桑雨眠想了想，没数过。

　　程橙是个爱八卦的女生，这一点从她转来七班第一天就显露无遗。她能在五分钟内把全班同学的初中背景摸个七七八八，能在一天内搞清楚隔壁八班谁和谁闹掰了，能在三天内建立起覆盖半个年级的信息网。

　　林栀第一次见到她这种能力时，惊为天人，从此两人一拍即合，成了八卦姐妹花。

　　“你看啊，”程橙掰着手指头数，“周一课间，她出去了一趟，说是去小卖部，回来啥也没买。周二午休，她说去洗手间，去了二十分钟。周三放学，她让我先走，说有东西落在操场。昨天……”

　　“好了好了。”桑雨眠好笑的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橙压低声音：“我觉得林栀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是……”程橙想了想，“心不在焉，上课走神，下课老看手机，像是等谁消息。还有，她最近老往窗外看，你发现没？”

　　桑雨眠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点。

　　“而且，”程橙神神秘秘地凑得更近，“昨天我路过十一班，看到她跟赵晓薇在走廊说话，嘀嘀咕咕的，我一过去她俩就不说了。”

　　“这有什么？”

　　“有什么？”程橙瞪大眼睛，“班长，虽然你没有——但你应该懂啊！这种表现，明显是……”

　　她话没说完，后门被推开了。

　　林栀走了进来。

　　两人同时把视线转向她。

　　林栀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吓了一跳，脚步顿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表情逐渐惊恐：“你们俩……这么盯着我干嘛？”

　　程橙立刻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没干嘛啊，就看看你。”

　　林栀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桑雨眠，最后视线落在程橙脸上：“你笑得跟黄鼠狼似的。”

　　程橙的笑容僵住了。

　　桑雨眠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栀走到座位坐下，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往桌上一放。程橙眼尖，立刻凑过去：“这是什么？”

　　“蛋糕。”林栀说，“晓薇给的。”

　　“赵晓薇？”程橙眼睛亮了，“她给你带蛋糕？为什么？”

　　“她这周出去参加体育比赛，回来带了点特产。”林栀边说边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个包装精致的小蛋糕，看起来就很好吃，“她说她一个人吃不完，给我带几个。”

　　“给你带？”程橙抓住关键词，“就给你一个人？”

　　林栀白她一眼：“你想多了。她说给我们312的姐妹带的，眠眠也有，璐璐那份她回头送过去。”

　　程橙已经伸手去拿了，边拿边说：“那我呢？我也想吃。”

　　“你又不是312的。”林栀护住袋子。

　　“我们的友谊呢？！”

　　两人闹成一团。桑雨眠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蛋糕，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还挺好吃的。”她说。

　　林栀得意地点头：“那当然，晓薇挑的东西能差吗？”

　　“你和赵晓薇最近走得很近啊。”程橙咬着一口蛋糕，含糊不清地说。

　　林栀动作顿了顿：“有吗？”

　　“有。”程橙点头，“前天在走廊看见你们聊天，今天她又给你送蛋糕。说，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和班长搞小团体了？”

　　林栀被她逗笑了：“搞什么小团体，八卦姐妹团散不了。”

　　“这还差不多。”程橙满意地继续吃蛋糕。

　　三人正吃着，一个身影突然窜了过来，往她们桌边一靠，大摇大摆地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蛋糕。

　　“吃着呢？”

　　林栀瞪他：“你干嘛！”

　　“路过，饿了。”秦时衍已经咬了一口蛋糕，含糊地说，“哪来的？味道不错。”

　　“赵晓薇给的。”程橙说。

　　秦时衍嚼着蛋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赵晓薇啊……你们之前那个体委？”

　　“嗯。”

　　“哦——”他拖长了语调，“听说最近十二班有个人在追她。”

　　林栀的动作顿了顿。

　　程橙立刻来精神了：“谁？谁在追赵晓薇？”

　　秦时衍嚼完最后一口蛋糕，慢条斯理地说：“十二班的一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忘了，个子挺高，打篮球的。听说追得挺猛，天天往十一班跑，送水送零食。”

　　“然后呢？”程橙追问。

　　“然后？”秦时衍耸肩，“被赵晓薇警告过几次，但那小子死皮赖脸，不听。”

　　程橙啧啧两声：“胆子挺大啊，敢追赵晓薇。”

　　“可不是嘛。”秦时衍感慨，“不过人家也说了，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毕竟俩班隔壁，天天能见到。”

　　林栀若有所思吃着蛋糕，没接话。

　　秦时衍又拿了一个蛋糕，边吃边说：“行了，我走了，你们慢慢吃。”

　　秦时衍挥挥手，走了。

　　程橙等他走远，立刻凑过来：“林栀，赵晓薇这事儿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林栀语气平平。

　　“就是有人追她啊！”程橙眨眨眼，“作为朋友你不关心一下？”

　　“关我什么事。”林栀说，“她的事她自己处理。”

　　桑雨眠看了林栀一眼。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蛋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别的事。

　　程橙没注意到，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八卦：“我觉得那人的胆子也太大了，赵晓薇那性格，被他追烦了说不定直接动手……”

　　林栀没接话。

　　桑雨眠收回目光，继续吃手里的蛋糕。

　　下课铃响了。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林栀站起身时，桑雨眠注意到她把剩下的小蛋糕仔细地装回袋子里，动作有点小心。

　　“不吃了？”她问。

　　“留着晚上吃。”林栀说。

　　去食堂的路上，程橙还在说赵晓薇的事。林栀偶尔应一两句，但明显心不在焉。

　　桑雨眠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食堂里人很多，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位置。坐下后，程橙继续八卦，这次换了个话题，说隔壁班谁谁谁好像谈恋爱了。

　　林栀终于有了点精神，加入了讨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桑雨眠吃饭时，余光瞥见林栀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林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把屏幕按熄。

　　动作很快，但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赵晓薇

　　桑雨眠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晚上回宿舍，林栀去洗漱了。桑雨眠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是程橙发来的。

　　小橙子：班长，你今天注意到没？

　　困眠羊：什么？

　　小橙子：林栀啊！秦时衍说有人追赵晓薇的时候，她那个表情！

　　困眠羊：什么表情？

　　小橙子：就是……不太对劲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太对劲！

　　小橙子：而且她刚才一直在看手机，像是在等消息。

　　困眠羊：也许是在等赵晓薇回消息？

　　小橙子：也许吧。

　　小橙子：但我觉得，她俩肯定有什么事！

　　困眠羊：嗯。

　　小橙子：嗯？就嗯？班长你也太冷静了吧！

　　困眠羊：不然呢？

　　小橙子：你不好奇吗？

　　困眠羊：好奇什么？

　　小橙子：……好吧，你赢了。

　　桑雨眠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她注意到了。林栀听到秦时衍那些话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之后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平时那么话多的人，今天在食堂话明显少了。

　　但她没有问。

　　林栀如果想让她知道，会自己说的。

　　洗漱间的水声停了。林栀推门出来，擦着头发。看到桑雨眠坐在床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还不睡？”

　　“快了。”桑雨眠说。

　　林栀爬上自己的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隔壁床轻微的呼吸声。

　　桑雨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林栀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很小的光，在黑暗里很显眼。桑雨眠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林栀的手机。

　　林栀把手机拿到被子下面，偷偷看消息。光亮透过被子映出来，把她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

　　桑雨眠收回目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睡去。

　　第二天早上，林栀起得比平时早。桑雨眠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边发呆。

　　“早。”桑雨眠说。

　　林栀回过神，笑了笑：“早。”

　　去教室的路上，林栀的话明显比平时少。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对桑雨眠说：“眠眠，你先上去，我去一趟十一班。”

　　“找晓薇？”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有点事。”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有点快。

　　桑雨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桑雨眠一个人上了楼，进了教室。程橙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

　　“林栀呢？”她抬头问。

　　“去十一班了。”

　　程橙眼睛亮了：“找赵晓薇？”

　　“嗯。”

　　程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趴下了。

　　早读课快开始时，林栀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运动水杯，银色的，上面印着十一班的班徽。

　　程橙眼尖，立刻凑过去：“这杯子是？”

　　“晓薇的。”林栀说，“她昨天忘在操场了，让我帮忙拿回来。”

　　“她让你拿？”

　　“嗯。”

　　程橙点点头，没再问。但等林栀转过头，她立刻冲桑雨眠挤眉弄眼。

　　桑雨眠没理她。

　　上午第三节课后，大课间。林栀又不见了。

　　程橙戳戳桑雨眠的背：“班长，林栀又跑了。”

　　“嗯。”

　　“你就嗯？”

　　程橙无语了。

　　第四节课前，林栀回来了。这次她手里没拿东西，但脸上表情有点微妙。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就是……有点复杂。

　　程橙想开口问，上课铃响了。

　　下午，林栀恢复正常了。课间和程橙一起八卦，吃饭时和她们一起吐槽食堂的菜，晚上还拉着桑雨眠去小卖部买了零食。

　　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但桑雨眠注意到，她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每次屏幕亮起，她都会很快看一眼，然后要么回消息，要么按熄。

　　熄灯后，桑雨眠躺在床上，听到林栀那边又传来轻微的震动声。

　　很小，但在安静的夜晚里很清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林栀如果想告诉她，会自己开口的。

　　周三中午，食堂。

　　三人照常坐在一起吃饭。程橙今天话特别多，从食堂的菜色吐槽到隔壁班谁谁谁又换对象了，最后话题绕到赵晓薇身上。

　　“对了林栀，赵晓薇最近怎么样了？”她问。

　　林栀筷子顿了顿：“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个追她的人啊，还在追吗？”

　　林栀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你没问？”

　　“没。”

　　程橙眨眨眼：“你俩不是走得挺近吗？怎么不问问？”

　　林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那是她的事，她不主动说，我问什么。”

　　这语气有点硬，不像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林栀。

　　程橙愣了一下，识趣地没再追问。

　　吃完饭，三个人往回走。路过操场时，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围观什么。

　　“怎么了？”程橙好奇地凑过去。

　　桑雨眠和林栀跟上去，拨开人群看了一眼——是赵晓薇。

　　她站在人群中间，对面站着一个男生，个子挺高，长相还算周正，正笑嘻嘻地说着什么。赵晓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有点变形。

　　“赵晓薇，我就是想请你喝个水嘛，不至于吧？”男生嬉皮笑脸的。

　　“不用。”赵晓薇冷冷地说。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咱们好歹是邻班……”

　　“我说不用。”

　　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不死心：“赵晓薇，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赵晓薇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水瓶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就走。

　　男生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

　　桑雨眠看了林栀一眼。林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一直跟着赵晓薇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里。

　　“那个就是追她的人？”程橙小声问。

　　“应该是。”桑雨眠说。

　　“啧啧，勇气可嘉，但下场……”程橙摇头。

　　三个人往回走。林栀一路没说话。

　　晚上回宿舍，林栀洗漱完就躺下了。桑雨眠坐在床上看书，余光瞥见林栀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

　　过了很久，她听到林栀翻了个身。

　　很小的一声叹息。

　　桑雨眠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周五下午，林栀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程橙问。

　　“十一班，找赵晓薇有点事。”

　　程橙点点头，等林栀走后，立刻凑到桑雨眠旁边：“班长，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林栀啊！”程橙压低声音，“她这周去十一班的次数，比去小卖部还多！”

　　桑雨眠想了想：“有吗？”

　　“有！”程橙掰着手指头数，“周一一次，周二两次，周三一次，今天又是两次！”

　　“所以？”

　　“所以……”程橙卡壳了，“所以……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桑雨眠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单词记了吗？”

　　程橙噎住。

　　林栀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看到两人又在盯着她，她翻了个白眼：“你们俩今天第二次了，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程橙笑嘻嘻地凑过去：“拿的什么？”

　　“晓薇给的。”林栀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我说上次那个蛋糕好吃，又给我带了几个。”

　　“又给你带？”程橙瞪大眼睛，“她对你可真好。”

　　林栀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我们是朋友，关系当然好。”

　　程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桑雨眠看了林栀一眼。她低着头在拆袋子，看不清神情。

　　那天晚上，熄灯后，桑雨眠躺在床上，听到林栀那边又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但脑子里却想起程橙白天说的话——

　　“她对你可真好。”

　　林栀这周好像总是心不在焉，总是看手机，总是往十一班跑。

　　还有那天，秦时衍说有人追赵晓薇时，她脸上那一瞬间的微妙表情。

　　这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桑雨眠闭上眼睛。

　　程橙说的没错。也许林栀，真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