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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秘密 正月初五过 ...

  •   正月初五过后,年味渐渐淡了。

      城市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只是街道两旁的商铺还贴着红色的福字和春联,提醒着新春的余韵。

      桑雨眠的寒假生活规律而安静。上午用来学习,整理笔记,预习下学期的内容。下午看些闲书,或者帮奶奶做些家务。傍晚天气好的时候,会出门散散步,偶尔会遇到那几只流浪狗,喂它们些吃的。

      她和秦时衍出去过一次,那天她正在看书,秦时衍直接打电话轰炸,声音带着笑意:“桑雨眠同学,再不出门你要发霉了,赏脸出个门,去不去?”

      她本来想拒绝,但奶奶在旁听见了,连忙用口型说“去去去”。于是她去了。

      先被他拉着逛了趟书店,偶遇了裴云煦,又被他那群朋友闹着吃了顿饭。饭桌上都是生面孔,大家说说笑笑,她大多时候安静听着。秦时衍和裴云煦倒是很照顾她,没让她觉得不自在。

      和陈烬的联络很少,聊天框里除了那天的新年祝福,就再没说过话。班级群里他也很少冒泡,似乎整个寒假都很忙。

      这天下午,桑雨眠正对着物理题苦思冥想,奶奶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眠眠,”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你知不知道小烬去哪儿了?老陈——就是小烬他爷爷,刚打电话到家里来,说联系不上小烬,打他手机没人接,家里电话也没人接,着急得很。”

      桑雨眠愣了一下,放下笔:“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这可怎么办?”奶奶皱着眉,“我刚才去楼上敲门了,也没人应。他爸妈好像也不在家。这孩子,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桑雨眠的心莫名揪了一下。她想起年前在车上,陈烬和他父亲之间那种无声的压抑,以及他这段时间异常的沉默。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慢慢升起来。

      “我试试联系他。”桑雨眠拿起手机,找到陈烬的微信,拨了语音通话。

      漫长的等待音,无人接听。她又打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奶奶,我上去看看。”桑雨眠站起身,穿上外套。

      “好,好,你去看看,小心点啊。”奶奶连声叮嘱。

      桑雨眠快步上楼,来到陈烬家门口。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抬手敲了敲门,力道由轻到重。

      “陈烬?你在家吗?”

      没有回应。

      她又用力敲了几下,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冬天的寒意顺着楼道漫上来,让她指尖发凉。难道他真的不在家?还是……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打电话或者去找物业时,面前深褐色的防盗门突然“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陈烬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他半眯着眼睛,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浓重的倦意,看到门口的桑雨眠,明显愣了一下。

      “……桑雨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怎么来了?”

      桑雨眠看着他这副样子,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却提得更高了。她皱了皱眉:“你手机怎么不接?你爷爷打电话到我家,联系不上你,很担心。”

      陈烬反应似乎有点慢,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因为不适而紧蹙着:“手机……可能静音了。我睡着了。”他说着,忍不住偏过头低咳了几声,咳得肩膀都在抖。

      桑雨眠看着他潮红的脸和因为咳嗽而泛出水光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联系不上而产生的焦急,瞬间被担忧取代。

      “你发烧了?”她问,语气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陈烬顿了顿,想否认,但身体的状态骗不了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戒备和强撑褪去了一些,只剩下真实的疲惫:“……可能有点。”

      “量过体温了吗?吃药了吗?”

      “没。”他哑声回答,靠在门框上,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有些勉强。

      桑雨眠看着他这副模样,和自己印象中那个总是沉稳可靠、照顾别人的陈烬重叠不上。生病似乎卸掉了他一部分伪装,露出底下那个也会脆弱、也需要被照顾的真实模样。

      “家里有药吗?”她问。

      陈烬想了想,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应该没了。”

      桑雨眠抿了抿唇:“你先进去坐着,别站风口。我下楼给你拿药。”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别关门。”

      陈烬看着她匆匆下楼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退回屋里,却没有关门。

      桑雨眠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家里的医药箱,还有一瓶矿泉水。她走进陈烬家,顺手带上了门,阻隔了楼道的寒气。

      陈烬家和她家格局一样,但陈设更简洁,也……更冷清一些。客厅里很整洁,甚至整洁得有点缺乏生活气息。他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桑雨眠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拿出电子体温计。“抬手。”

      陈烬睁开眼,配合地抬起胳膊。体温计冰凉的探头抵在腋下,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等待读数的几十秒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桑雨眠环顾四周,家里果然只有他一个人。

      “滴”的一声,体温计响了。桑雨眠拿出来一看:38.7℃。

      “高烧。”她把体温计放回盒子,拿出退烧药和感冒药,仔细看着说明书,“这个退烧的,间隔六小时吃一次,一次一片。这个感冒药,一天三次,饭后吃。记住了吗?”

      她抬眼看向陈烬,却对上他正看着自己的目光。

      他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黑亮,里面映着顶灯的光,还有她的影子。他就那么歪靠着,没什么精神,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桑雨眠把药片和水递过去:“先把退烧药吃了。”

      陈烬接过,很配合地吞了下去,喝了大半杯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额角的碎发被汗微微浸湿。

      吃完药,桑雨眠才想起来最重要的事:“你赶紧给你的家人回个电话吧,他们很担心你。”

      陈烬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会担心吗?”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桑雨眠愣住了。她看着陈烬低垂的侧脸,发烧带来的潮红还未褪去,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她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不是问“他们会不会担心”,而是在质疑“担心”本身的意义和真实性。

      联想到他和他父亲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联想到他此刻孤零零一个人病在家里……桑雨眠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你爷爷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很着急。我奶奶也很担心。”

      陈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蒙着一层雾,又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是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随即又咳了起来。

      桑雨眠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等他咳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我奶奶是真心在担心你。她让我上来看看,怕你出事。”

      陈烬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桑雨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我妈的手,”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是我害的。”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陈烬之前提过他妈妈手臂有意外,也记得他每次提到时那瞬间的黯淡。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

      陈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像是在对空气诉说,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我十岁那年,很贪玩也很淘气,跟沈述他们几个约着爬山,当时我妈不在家,我一个人偷跑出去的,玩到天黑了,也不知道回家,”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后来我妈下班后看我不在家,一直在找我,再后来……就发生了意外,遇上了一辆失控的车,粉碎性骨折,接不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桑雨眠能看到他紧握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能看到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自责。

      “后来做了好几次手术,还是不行。左手基本上……废了,后来感染,情况恶化,不得不....截肢。”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面临着极大的痛苦。

      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玻璃窗漫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蓝的色调。

      桑雨眠终于明白,他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近乎完美的“阳光”和“周到”背后,压着多么沉重的东西。那不是天性,那是赎罪,是伪装,是沉重的负担。

      “那不是你的错。”桑雨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你那时候还小,只是个意外。”

      “可结果无法改变。” 陈烬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废墟,“是我偷跑出去,她才出门找我。这个‘因’,是我种下的。”

      “我爸……他一直很爱我妈。这件事之后,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恨我毁了他最爱的人,又因为我是他儿子,不能恨。所以他躲着我,冷淡我,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

      “我妈……她不怪我。”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从来不说怪我。出事后的头一年,她甚至反过来安慰我,抱着我说‘小烬不怕,妈妈没事’,好像疼到晕过去、醒来发现少了一只胳膊的人是我。”

      他的目光投向黑暗中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看到了那些病房里苍白而温柔的过往。

      “但后来,慢慢地……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她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很复杂。我考了第一名,拿了奖状回家,她会笑,会摸着我的头说‘小烬真棒’。可如果我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发出稍大一点的声响,她会突然惊惶地看过来,眼神里有种……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和……恨?不是恨我这个人,是恨那场意外。而我,就是那个意外活生生的证据。”

      桑雨眠感到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变得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他回忆里那脆弱如蛛丝的情绪。

      “她开始避开我。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本能。我递水给她,她会迟疑一下,用右手来接。我想帮她做点什么,她会轻声说‘不用’,然后转过身,用那只完好的、却并不熟练的右手,笨拙地、倔强地去完成。好像接受我的帮助,就会让她更清晰地想起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是因为谁而失去的。”

      陈烬的喉结滚动,声音越来越哑,也越来越轻,仿佛力气正在流失。

      “她开始变得……很安静。不是温柔的那种安静,是……没有生气的那种。对什么都没太大兴趣,笑容很少,话也很少。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阳台发呆,看着外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爸想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她总说累,不想动。”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潮热。

      “我知道,她不恨我。她爱我,她是我妈,她怎么可能恨我?但她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因为看到我,就会让她想起那场车祸,想起失去的手,想起被彻底改变的人生。我是她儿子,也是她所有痛苦的……源头。”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陈烬终于说出了那个词,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了然,“逃避我,也逃避她自己。用一种温柔的、沉默的、日渐枯萎的方式。”

      “我爸试着拉她,我也试着……拼命表现得好,更好。可好像都没用。”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说完了,闭上了眼睛。倾诉没有带来解脱,只是让那份沉重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桑雨眠没有说话。

      这份静默的陪伴,或许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触及那复杂而痛苦的真相。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所以我得做好,每一件事都得做好。学习,打球,当班长,照顾同学……我得证明我不是个只会带来灾难的废物。我得……替他们,也替我自己,把缺失的那部分补回来。好像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完美’,就能抵消掉那份罪孽一样。”

      “很累吧。”桑雨眠轻声说。

      陈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他抬手盖住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罕见的脆弱:“……嗯。”

      这一个“嗯”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桑雨眠心口发闷。

      她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比如“都过去了”、“会好的”。她知道那些话苍白无力。

      她起身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杯淡淡的蜂蜜水,端回来放在陈烬面前。

      “先把感冒药吃了。”她把药片和水推过去,语气安抚带着坚持,“然后好好睡一觉,发烧需要休息。”

      陈烬放下盖着眼睛的手,看着她。他的眼睛因为刚才的情绪和发烧而有些红,眼神却清亮了不少,那些沉重的、压抑的东西,似乎随着刚才的倾诉,稍微泄露出了一些。

      他乖乖地吃了药,喝了蜂蜜水。

      “电话,”桑雨眠提醒他,“记得回。”

      陈烬拿起放在茶几上静音了的手机,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他顿了顿,先给爷爷回拨了过去,声音已经调整回平时的温和沉稳:“爷爷,嗯,我没事,刚才睡着了没听到电话……嗯,有点感冒,已经吃过药了……好,您别担心,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又给父亲发了条简短的报平安信息。

      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桑雨眠。药效和倾诉后的疲惫一起涌上来,让他的眼皮有些沉重。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不用谢。”桑雨眠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晚上如果烧还没退,或者不舒服,可以给我发消息。”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顿,回头又说了一句:“别想太多。有时候,放过自己,比做到完美更重要。”

      陈烬靠在沙发里,看着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棱角。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桑雨眠轻轻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驱散了黑暗。

      她靠在自家门外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医药箱提手的触感,耳边回响着陈烬沙哑的诉说。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废墟。只是有些人选择在上面建造花园,而有些人,只是日复一日地,独自徘徊。

      她推门回家,奶奶立刻迎上来:“怎么样?小烬没事吧?”

      “嗯,发烧了,已经吃过药了。”桑雨眠回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奶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一个人在家生病,多可怜……”

      桑雨眠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医药箱放回原处。

      窗外的夜色浓重,而楼上那扇门后,有人终于卸下重担,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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