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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面 钥匙在锁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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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瞬间,桑雨眠的耳膜被那声“咔嗒”钉住了。
她蜷缩在床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忘了呼吸。胸腔里那阵窒息的闷意还没退干净,指尖已经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手机屏幕还亮着,120的拨号界面停留在那里。陈烬的手指僵在屏幕上,猛地回头看向卧室的门。
阳光是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涌进来的。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进来的是奶奶。手里提着鼓囊囊的购物袋,袋口露出半颗芒果,黄澄澄的,熟得正好。那是给她买的,桑雨眠知道。奶奶总是这样,看到她多看一眼的水果,下次出门准会带回来。
可奶奶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购物袋砸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芒果滚出来,有一颗骨碌碌滚到床脚,停住了。
“烬娃子?”奶奶的声音还带着出门时的轻快。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桑雨眠脸上。
那目光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然后猛地刺进去。奶奶的脸色刷地白了,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往床边扑:“眠眠!我的乖娃!你这是咋了?脸咋白成这样?”
粗糙的手贴上桑雨眠的额头。刚从外面回来,指尖还带着巷子里的凉意。那凉意像一小块冰,贴在滚烫的皮肤上。
“药呢?”奶奶的声音抖着,“你的哮喘药呢?是不是又忘带回来了?”
桑雨眠张了张嘴。她想点头,可脖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动不了,胸口还是闷的。
奶奶转身就往门口冲:“老头子!老头子你快过来——”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背影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颤抖。
桑雨眠忽然意识到,奶奶忘了,忘了爷爷不在家。
“奶奶。”陈烬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能听出那点压不住的急,“您别慌,我现在打120,地址报得准,很快就到。”
他按下拨号键,贴在耳边。阳光落在他肩上,给那件休闲服镀了层薄薄的金边。后颈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他说话语速快,却很清晰,一字一字咬得清楚:“喂,120吗?我要急救,地址是青石巷17号,患者是个女生,哮喘发作,现在呼吸困难……对,已经没有喷雾了,麻烦你们快点。”
桑雨眠靠在床角,看着他打电话的背影。
忽然想起到桐城一中的第一天。那时她也犯了哮喘,喘不上气,是他扶着她去的医务室。也是这样,把她所有的慌乱都接过去,妥帖地安放好。
奶奶还在抹眼泪,攥着她的手,不停地念叨:“都怪奶奶,早上出门没提醒你带药,都怪奶奶……”
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了老茧。此刻却在发抖。
桑雨眠的意识慢慢回笼,胸口的闷意似乎缓解了些。她轻声问:“奶奶,爷爷……去哪儿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没见过爷爷。
往常这个点,爷爷该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偶尔会喊她过去吃刚炒好的瓜子。收音机里放的是老戏,咿咿呀呀的,爷爷会跟着哼。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桑雨眠感觉到了。
奶奶的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是邻居家的墙,墙头爬着藤蔓:“你爷爷……他去你姑婆家了,说那边有点事,过两天就回来。”
这话太假了。
姑婆家在邻县,爷爷每次去都会提前跟她说,会问她要不要带那边的麦芽糖回来。那种麦芽糖很黏,会粘牙,但爷爷总记得给她带。
桑雨眠没再追问,她闭上眼。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爷爷的离开,一定和桑岳有关。甚至和她有关。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巷口传来。
越来越近,尖锐地刺破了青石巷的安静。邻居家的狗叫起来,有人推开门探出头看。
敲门声很快响起。陈烬跑去开门,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进来,动作麻利,氧气面罩扣上来,冰凉的药液推进血管。
桑雨眠打了个寒颤,那药液顺着血管往上走,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呼吸确实顺畅了些,胸口那团烦闷被一点点抽走。
“家属谁跟去?”医护人员问。
“我去!”奶奶立刻说。她回头看向陈烬,“烬娃子,你……”
“奶奶,我也去吧。”陈烬没等她说完,“路上能帮衬着点。”
他的目光落在桑雨眠脸上。
桑雨眠透过氧气面罩看着他。她看到他眼里的担忧,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她想说不用了,想说你回去吧,可她说不出来。而且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不想让他走。
陈烬像看懂了她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那意思像是说:没事,我在。
担架被抬起,往外走。
门关上前,她用尽力气侧过头,透过氧气面罩模糊的塑料膜,看到对门邻居探出来的头,看到巷子里洒落的阳光,看到青石板上斑驳的青苔。
桑岳始终没有出现。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比学校医务室的味道重多了,像有无数瓶酒精同时挥发,钻进鼻腔,刺得人眼眶发酸。桑雨眠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嘀嗒,嘀嗒。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奶奶守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她的手紧紧握着桑雨眠的手,像怕一松手就会丢了一样。
陈烬站在病房角落,靠着墙,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皱。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桑雨眠,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担忧和后怕。
输了大半瓶液,桑雨眠的脸色终于有了点血色。她看着奶奶泛红的眼眶,轻声问:“奶奶,爷爷真的去姑婆家了吗?”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假装要倒水,避开桑雨眠的目光:“是啊,你姑婆说想他了,让他过去住两天。”
那声音含糊,仓促。
桑雨眠没再问。
她知道奶奶在撒谎。可她不想逼奶奶,奶奶年纪大了,头发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夹在中间,肯定不好受。
病房门被推开了。
桑岳走进来。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先走到病床边,弯腰看桑雨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邻居说你哮喘犯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语气温和,带着担忧。像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该有的样子。
如果不是了解他,桑雨眠几乎要信了。
他的目光扫过病房,落在角落里的陈烬身上。脸上的担忧没减,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很淡,淡得像错觉。
那是不悦。
紧接着,桑岳转向陈烬,嘴角勾起礼貌的弧度:“陈烬同学也在啊?真是麻烦你了,特意跑一趟。”
客气,疏离。带着不动声色的划清界限。
陈烬站直身体,摇了摇头:“不麻烦,桑雨眠是我同学,应该的。”
桑岳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陈烬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近:“真是个热心的好孩子。不过现在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家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话说得委婉,但那送客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奶奶也在一旁附和:“是啊烬娃子,今天谢谢你了,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烬看向桑雨眠。眼神里有不放心。他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那桑雨眠,你好好休息。有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桑雨眠轻轻嗯了一声。
陈烬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对上桑雨眠的目光,才关上房门。
门关上的瞬间,桑岳脸上的温和像被风吹走的雾,散了。
他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桑雨眠,像在审视一件出了差错的物品。
“药为什么没带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只剩不耐,“住校住了才多久,心就野了?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你还能干什么?真是个废人……”
桑雨眠闭上眼。
她不想看他,也不想回答。桑岳永远是这样,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变成带刺的鞭子,抽得人生疼。
见她不说话,桑岳冷哼一声,手指敲击着床沿,笃笃笃,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嘲讽:“那个陈烬,跟你走得很近?”
桑雨眠的眼皮颤了一下。没睁眼,却屏住了呼吸。
“我看他倒是挺热心。”桑岳把热心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像在说什么贬义词,“不过你最好离他远点。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少跟不相干的人走太近。”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警告她。
她睁开眼,看向桑岳,小心翼翼的开口:“他只是我的同学。”
“同学?”桑岳重复这两个字,眼神里满是不屑,“现在的同学,有这么热心的?你别太单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桑雨眠没再反驳。她知道,跟桑岳争论没用。他只会用他的逻辑,把她的话全堵回去。
晚上,奶奶提着保温桶来送饭。
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蒸汽飘出来。桑雨眠爱喝这个,奶奶知道。
桑岳见奶奶来了,就起身说:“妈,你在这儿看着她,我去办下出院手续。医生说观察一晚就行,明天就能回家。”
奶奶点点头。等桑岳离开,她才松了口气,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给桑雨眠盛了碗粥:“快趁热喝点,养养精神。”
桑雨眠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烫得那一小块皮肤发暖。她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奶奶,我爸……是不是一直和李文舟有联系?”
奶奶的手猛地一抖。
粥勺磕在碗沿上,当的一声脆响。几滴粥溅出来,落在桌子上。
奶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桑雨眠,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我听到他打电话了。”桑雨眠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
她平静地说着,心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放下粥勺,抓住桑雨眠的手。那双手全是汗,还在抖:“眠眠,你……你别胡思乱想,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
“那是哪样?”桑雨眠看着奶奶的眼睛,眼神里满是疲惫,“奶奶,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哭了出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抖得厉害:“是那个李文舟……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你的消息,前阵子突然找上门来了!说他现在条件好了,后悔了……后悔当初把你送走,想……想看看你……”
奶奶说到这儿,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愤懑:“你爸当时就跟他吵起来了,骂他当初狠心,现在孩子长大了,又想凑上来,没门!你爷爷也是因为这事,觉得你爸太激动了,说有事好好说,别吓着你,结果你爸不听,父子俩就吵翻了,你爷爷气不过,就去你表叔家住了,说等你爸消了气再回来……”
桑雨眠愣住了。
原来那通电话,不是桑岳在向李文舟汇报,是在警告他?原来是桑岳阻止李文舟靠近吗?
他把她当成桑家的东西。哪怕他不喜欢,也不允许别人拿走。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荒谬,又有点发冷。桑岳对她的冷漠和厌恶,对李文舟的排斥,到底是为了桑家的脸面,还是他骨子里的控制欲?
“那……李文舟为什么现在才来?”桑雨眠的声音干涩。
“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奶奶咬牙,眼神里满是不安,“当初那么狠心,说不定是听说你现在长大了,想打什么主意!你爸说得对,绝对不能让他靠近你,你是我们桑家的孩子,跟他没关系!”
桑家的孩子。
这五个字像一道枷锁,死死地套在桑雨眠的脖子上。她看着奶奶激动的样子,没再说话。
粥已经凉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苦涩。
那晚,桑雨眠睡得很不安稳。
病房里的夜灯开着,昏黄的光映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输液管的嘀嗒声,隔壁病房的咳嗽声,走廊里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全都钻进耳朵里,像无数只蚊子在嗡嗡作响。
身体的虚弱还没完全退去,胸口偶尔会发闷。可比起身体的不适,心里的混乱更让她难受。李文舟的突然出现,桑岳矛盾的态度,爷爷的离家……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怎么也理不清。
她想起陈烬离开时的眼神,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控制的家里,陈烬的关心,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有点疼。她点开微信,找到陈烬的对话框。
她想打个谢谢。手指放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删掉了。
她怕。怕桑岳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怕自己的麻烦连累到陈烬,今天桑岳对陈烬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检查,说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了。
桑岳来接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还特意跟医生客气地说了几句麻烦您了。态度无可挑剔,像一个通情达理的父亲。
坐上车,桑岳开得很稳。窗外的梧桐树影一片片往后掠,像被扯碎的旧时光,斑驳地落在车窗上。
青石巷还是老样子。墙头上的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半扇门。邻居家的狗趴在地上,看到桑岳的车,只是抬了抬头,又低下头睡了。
回到家,桑雨眠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爷爷还没回来。收音机不在老位置,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觉得稍微放松了些。
书桌上,放着那本陈烬给她的物理错题本,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封面上他工整的字迹。
手机忽然震动了。
放在口袋里,震得她心慌。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本地号码,没有备注。
她的心猛地一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乌云压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
手指颤抖着点开短信。
只有一句话。
可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雨眠,我是爸爸,李文舟。我想见见你。”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门外传来桑岳走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要往她的房间来。
桑雨眠赶紧把手机锁屏,藏在枕头底下。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砰砰砰,震得她耳膜发疼。
——李文舟怎么会有她的号码?
——他是不是早就盯上她了?
——桑岳知道这件事吗?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没有敲门。
可她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那扇薄薄的门板,死死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