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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未知电话 ...

  •   血液是在那一秒冻住的。

      碗沿磕进掌心,钝意沿着骨头往上爬,她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知觉都被那通电话里最后几个字抽空了。

      后背抵着瓷砖,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钻进脊椎,一寸一寸,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都冻透。

      她往下滑。墙壁上细小的裂纹硌过后腰,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奶奶用毛巾蘸了温水给她擦背,一遍一遍,掌心温热。可此刻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地板接住她,硬邦邦的,凉得膝盖发疼。

      客厅的电视响着,女主角在哭,吵吵嚷嚷的台词一句也听不清。

      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响了,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砸在胸腔里,震得太阳穴发胀。那心跳是冷的,带着寒气,一下一下,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血管里挤出去。

      她在他眼里,连个需要费神应对的麻烦都算不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恐惧像冷水兜头浇下,让她浑身发颤。

      她就那么坐着。膝盖抵着胸口,脚踝先麻了,然后是小腿,最后连指尖都僵得发疼。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紫再变成墨黑,客厅的灯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落下一小块,像滩凝固的水。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是软的,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她溜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门,“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往常关上门就能喘口气,今天却像口慢慢合拢的棺材,四面的墙壁都在往中间挤。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怎么也沉不下去。

      那一夜她没合眼。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在跟谁打电话?那个让他“放心”的人是谁?为什么说她是“麻烦”?

      每一个问题都是根针,扎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她攥着被子,指节泛白,远处汽车驶过的时候她屏住呼吸,客厅里桑岳起身去卫生间的脚步声传来时,她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有人在后头追,她跑不动,一回头,只看见一双眼睛。

      冷得没有温度。

      她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屋里亮了些,可还是闷。

      周六。

      桑岳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出去了”,拿起外套摔门而去。

      连去哪儿都没说。

      奶奶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桌边,脸色白得像纸,眼下是青黑的一圈。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带着点粗糙的暖意,“眠眠,是不是月考累着了?”

      奶奶把煎蛋往她碗里推了推,又盛了碗热牛奶,“多吃点,下午我去超市给你买你爱吃的芒果,最近芒果正新鲜……”

      她看着碗里金黄的煎蛋,蛋黄流心,她咬了一口,味同嚼蜡。牛奶的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可心里的凉意一点没减。

      她不能就这么坐着。

      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铤而走险的意味。

      下午,奶奶收拾完厨房,拿着购物袋走到她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眠眠,要不要跟奶奶去超市?”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奶奶,我有点累,想再歇会儿。”

      奶奶顿了顿,又叮嘱了两句。脚步声渐渐远了,门被轻轻带上。

      家里彻底静下来。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客厅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却越跳越响,震得耳膜发疼。

      茶几上放着桑岳的手机。黑色的,屏幕朝下。

      她站在那儿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了一寸,久到自己的影子从脚边挪到了沙发腿上。

      然后她伸出手。

      手机有点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请输入密码”。

      她输了桑岳的生日——错误。爷爷奶奶的生日——错误。咬住下唇,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又输了自己的——0216,她从没指望这个能对。

      错误。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极其偶然的念头闪过。她输入了桑家座机的后四位。

      屏幕解锁了。

      手指在抖。她点开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昨晚,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本地号码。那个号码她莫名觉得眼熟,她点开编辑联系人。

      一个完整的名字跳了出来——李文舟。

      她记得这个名字。十三岁那年,桑岳和爷爷奶奶激烈争吵时,提到过这个名字。后来她隐隐明白,李文舟,就是她那因为她是个女孩而将她抛弃的亲生父亲。

      原来……他一直和他们有联系。

      原来,那个所谓的“放心”,是说给他们听的。

      原来她这个从出生就被丢掉的“麻烦”,一直以这种隐秘的方式,被“现任”和“原主”共同“关注”着。

      手机从手里滑脱,“啪”地砸在茶几玻璃上。她往后踉跄,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硬邦邦的木头硌得她闷哼一声。

      可这点疼远比不上胃里的翻涌。酸水顺着喉咙往上冒,她慌忙捂住嘴,眼泪跟着逼了出来。

      她想起去年冬天发烧,桑岳从外面回来,只瞥了她一眼就径直走进书房。想起中考完想报离家远的高中,桑岳把志愿表摔在桌上,“就在本地读,哪儿也别想去”。想起每次问起亲生父母,桑岳的脸色都会沉得像锅底,“你这么关心,那你就去找他们吧”。

      那些瞬间此刻全串在了一起。不是串成线,是勒成一根绳子,浸了冰的,勒得她喘不过气。

      他根本不是在养一个女儿,是在替人“看住”一个麻烦。

      那对抛弃她的人,是不是给了桑岳什么好处?是不是早就约定好,要把她困在这个小城里,困在他眼皮子底下,让她永远别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她算什么?

      一个贴着“瑕疵品”标签的寄存物?一个需要被牢牢看住的“隐患”?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不是锐痛,是钝钝的、磨人的疼,像生锈的刀在肉里来回割。

      她慢慢蹲下去,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哭不出声,只有眼泪透过毛衣,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敢抬头看客厅的方向。那盏吸顶灯亮着暖黄的光,却照不进任何角落。沙发底下的阴影像是在嘲笑她:你以为的家,从来都是个笼子。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得厉害,她才扶着沙发边站起来。脚步不稳,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站在爷爷奶奶中间,桑岳站在最边上,嘴角没什么笑意。以前她觉得那是勉强,现在再看,那是敷衍。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书桌上,把她昨晚没写完的习题本晒得发烫。可她一点暖意都感觉不到。裹紧了外套,还是有风从骨头缝里钻进来。她爬到床上,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连头都蒙住。

      爷爷奶奶的疼爱是真的啊。奶奶会记得她不吃葱姜,爷爷会偷偷把零花钱塞在她书包里。去年生日,爷爷奶奶给她买了台她想要很久的笔记本电脑。

      可这份疼爱里,藏着秘密吗?

      奶奶是不是早就知道桑岳在跟李文舟联系?是不是每次她问起亲生父母,奶奶转移话题的样子,不是“怕她伤心”,是“怕她发现真相”?爷爷偷偷塞钱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要让她“安分点”,别生出往外跑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

      如果连爷爷奶奶的疼都是假的,都是这场隐瞒的一部分,那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眼泪把被子浸湿了一小块。她伸手去抹,却越抹越多。绝望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胸口,冷得她浑身发颤。

      然后呼吸开始变难。

      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劲——是哮喘的前兆,她太清楚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摸枕头底下。空的。又翻床头柜的抽屉,只有几本练习册和半盒纸巾。

      她这才想起来,上周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把喷雾落在宿舍枕头底下了。

      恐慌像潮水涌上来,裹着窒息感,让她眼前开始发花。书桌上的台灯、墙上的日历、窗台上的多肉,全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

      她瘫坐在床上,身体顺着床头往下滑,最后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抓着衣领,大口大口地喘,却觉得吸进去的全是冷空气,越吸越喘不上。

      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她的手机,刚才慌慌张张跑回房间时,随手扔在了床上。

      她颤抖着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时,手指抖得好几次都没对上。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闪过,越来越模糊,最后停在一个头像上。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陈烬的声音,还有点诧异:“桑雨眠?这个点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突然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屏幕上,把他的名字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蓝。她想说话,想告诉他“我喘不上气”,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只能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喘息声,混着压抑的呜咽。

      “桑雨眠?你怎么了?”陈烬的声音瞬间变了,只剩下紧绷的慌,“是不是哮喘犯了?你在哪儿?在家吗?”

      她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完整的字。只能用更用力地喘息,希望他能听出自己的不对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也让喘息声更重了。

      “你别慌!听着,我就在你家楼下的便利店!”陈烬的声音里带着风的呼啸,还有急促的脚步声,“我刚买完水,看见你奶奶提着购物袋往小区门口走,你坚持住,我现在就跑上去,一分钟!不,半分钟就到!”

      他的声音很稳,却能听出藏在后面的急——呼吸声很重,脚步声踩在台阶上,“噔噔噔”的,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在拼命跑。

      “保持通话,别挂,听见没?”他又说,声音放得稍微软了点,像在哄小孩,“试着慢慢吸气,吸三秒,再呼三秒,跟着我来……吸——呼——对,再一次……”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窒息感越来越重,手机从耳边滑下去一点,只剩下听筒里的风声和他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着她的意识,不让她彻底沉下去。

      她蜷缩在床角,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透过窗帘缝照在被子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可她却觉得周身都是冷的,从皮肤到骨头,都像泡在冰水里。

      时间变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又沉又慢。能听见听筒里陈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楼道里邻居家小孩跑过的笑声,可那些声音都像隔了层玻璃,模糊又遥远。

      直到“砰砰砰”的敲门声炸响在门口。

      “桑雨眠!开门!是我!陈烬!”

      她想应声,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是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微凉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阳光的味道。

      逆着光,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白色T恤,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掉。

      是陈烬。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撞了床脚,却没顾得上,只是盯着她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她能看见他眼里的慌,像被风吹乱的湖面。

      “药呢?你的哮喘药在哪儿?”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伸手想碰她的脸,又怕碰疼她,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告诉他“在学校”,只能发出细微的气音。

      陈烬暗骂了一声。他没再多问,立刻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指在发抖,屏幕亮着,指尖悬在“120”那三个数字上方。

      桑雨眠本想阻止。

      就在这时,客厅的方向传来“咔嗒”一声。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桑雨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连喘息都忘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奶奶开门时会有的动静?还是……桑岳?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指尖死死抠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如果是桑岳,他看见陈烬在这里,看见她这副样子,会怎么样?

      门外的锁芯又转了一下。“咔嗒”,门被推开了。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房间方向,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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