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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逗你笑 想逗你笑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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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易临喻拉了他一下,他没动。习攸从后面走过来,把他手里那张纸抽走,叠好,塞进他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上楼。”习攸说。祁思就跟着走了。
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们踩在台阶上,脚步声闷闷的。祁思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进了502,门关上。暖气烧着,咕噜咕噜响,屋里热烘烘的。秦淞的被子还叠着,枕头压出一道印子。他的椅子挪开了一点,没推回桌下。祁思站在门口,没进去。易临喻把他拉到床边坐下,蹲在他面前。
“吃饭了吗?”摇头。“喝口水?”摇头。“那你说句话?”祁思张了张嘴,没出声。
习攸靠在桌边,把那两盒饭拆开,凉透了,米饭硬成一坨。他没说话,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推到祁思手边。
祁思没动。易临喻蹲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秦淞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他说什么吗?”
祁思没抬头。
“他说,‘祁思今天吃了两碗饭’。就这。”易临喻比划了一下,“他说你平时只吃一碗的,今天吃了两碗,是不是排练太累了。”他没学秦淞的语气,学不像。秦淞说话从来不是一个调子,他只是在陈述。
祁思的手指动了一下。
“还有,”易临喻继续说,“他说你最近不喝牛奶了,是不是嫌超市的牌子不好喝。他上网查了半天,换了一个牌子,放在你桌上。你喝了吗?”
祁思没回答。但他记得那瓶牛奶。摆在桌上,贴着张便签,写着“这个好喝”。他喝了。一般般。
“他还说你打喷嚏那次,”易临喻蹲累了,索性坐在地上,“你打了三个,他数着了。晚上给你倒了杯热水放床头,你第二天早上才看见,问他是不是他倒的,他说不是。”
祁思抬起头。“他说的?”祁思问。嗓子哑的。
“他说的。”易临喻点头,“他什么都跟我说。你今天笑了几次,你今天走路上差点绊倒,你今天骂了句脏话——那种脏话,你平时不说的,是不是心情不好。”
祁思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习攸把水杯推过来,放在他手边,没说话。
易临喻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秦淞桌前,拿起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开第一页。
“别念了。”祁思的声音闷闷的。易临喻没理他。
“九月三号。祁思今天换了个新笔袋,蓝色的,他说是买东西送的。其实是我昨天看他那个旧笔袋破了,放在他桌上的。他没发现。”
祁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什么时候拿的?”
“他没说。”易临喻翻到第二页。“十号。祁思说食堂二楼的糖醋排骨好吃。我尝了一块,有点甜。”
“别念了。”
“十七号。祁思今天上课睡着了,没流口水,但打了个嗝。他自己不知道。”
祁思站起来,伸手去抢。易临喻举高了,他够不到。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
“还我!”
“你自己拿!”
祁思又跳了一下,没够着。他停下来,喘着气,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易临喻看着他,把笔记本放下来,递给他。
祁思接过去,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封面,闭着眼睛。秦淞的手放在上面过。很多次,早上,中午,晚上。他的手,瘦的,骨节分明。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翻开,就那么放着。
易临喻把饭盒又推过来。“凉了,将就吃。”祁思拿起筷子,扒了一口。米饭硬邦邦的,嚼了很久。“难吃。”他说,嗓子还是哑的。
“难吃就对了,凉了两个小时了。”易临喻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习攸靠在桌边,安静地看着。
祁思又扒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掉进饭盒里。他没擦,继续吃。易临喻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红着的眼眶、鼓着的腮帮子,像只受了委屈还在拼命吃东西的猫。
易临喻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祁思愣了一下,筷子上夹着的米饭掉回盒子里。他转头瞪着易临喻,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但嘴巴上沾着饭粒。
易临喻又戳了一下。
“你干嘛!”祁思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动静。
“看你可爱。”易临喻笑了。
祁思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想笑、但觉得现在不应该笑、于是拼命忍住的那种抽动。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盒里,假装在吃饭。
习攸从桌边走过来,把水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然后他伸手,把祁思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祁思没躲。习攸按完,退回去,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祁思抬起头,看看易临喻,又看看习攸。两个人都看着他,一个蹲在地上,一个靠在墙上。他吸了一下鼻子。
“你们别这样看我。”他说。
“怎样?”易临喻问。
“像看什么似的。”
“看傻子。”习攸说。
祁思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他低下头,把筷子伸进饭盒里,戳了戳那坨已经凉透了的米饭。
那本笔记本还搁在他膝盖上。他低头看着它。封面是黑色的,磨白了。
“他会回来的吧。”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会的。”易临喻说。
“为什么。”
“因为他笔记本还没写完。”
祁思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摸过去,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右边摸到左边。
“嗯。”他说。
窗外的路灯亮着。
三个人坐在灯光里。
那把硬邦邦的椅子,还空着。谁也没去坐。
直到后来易临喻说出去走走吧。祁思说不去。又说去走走吧。祁思还是说不去。习攸没劝,直接把他的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扔在他头上。
祁思把外套拉下来,看着习攸。习攸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
“穿鞋。”习攸说。
然后他们出门了。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祁思走在最前面,这次没扶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出了楼门,夜风灌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易临喻走在他左边,习攸走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谁也没说话。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朝同一个方向。
祁思走得不算快,但步子稳。易临喻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他没看回去。他一直看着前面。前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路,几棵掉了叶子的树,远处亮着灯的宿舍楼。
走了一会儿,祁思忽然开口。
“他要是回来了,我得说他几句。”
“说什么。”易临喻问。
“说他笔记本放那儿也不怕被人拿了。里面写了那么多……”
他没说完。
易临喻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那么多什么?”他问。
祁思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几步,又抬起头来。
“那么多好话。”他说。
声音很轻。
易临喻没再问。习攸也没说话。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衣服鼓起来,有点冷。祁思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纸的边角,指尖在那三个字上一笔一划地慢慢捋过去。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微微上挑。他没拿出来。
他又走了一段路。
“易临喻。”
“嗯。”
“你说他笔记本里写那么多干嘛。写了又不给人看。”
“可能怕你看了笑他。”
祁思沉默了一会儿。
“我才不笑。”他说。
易临喻没拆穿他。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三个人脚下。走了很远,谁也没说回头。夜风还在吹。影子还在身后跟着。
直到最后他也没笑一下,只是撑着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