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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笨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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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七点半,深红剧场学院的小放映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过道加了塑料凳,空气里有年轻人聚集时特有的荷尔蒙气味,混着爆米花的甜腻。易临喻和习攸到得早,占了第五排中间——观影黄金区。易临喻一坐下就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抬了上去,得意地拍拍空位:“完美。”
习攸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喝热水。
“你老干部啊?”易临喻凑过去,“年轻人谁带保温杯看电影?”
“我。”习攸说,“冷。”
话音刚落,祁思和秦淞挤了过来。祁思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问卷,秦淞拿着录音笔。两人在第一排坐下,祁思回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重剪版的《残妆》开场是习攸的手特写:指尖蘸着暗红油彩,在额角画那抹将变成“血”的胭脂。手在抖,镜头推得极近。
易临喻在黑暗中悄悄伸手,指尖刚碰到习攸的手背——
习攸把手缩回,放膝盖上。
易临喻:“……”
电影放到武生出场,后排传来小声议论。易临喻凑到习攸耳边:“夸我演得好。”
习攸往旁边挪了半寸:“你呼吸喷我耳朵了。”
易临喻憋屈地坐直。
片子放到三分之一,武生和青衣在戏班图书馆初遇的黑白段落。易临喻又尝试——他假装调整坐姿,右臂“不经意”搭在习攸椅背上,手指离肩膀一寸。
三秒后,习攸站起来,走了。
不是离开,是换座位——他径直走到第三排的空位坐下,和易临喻隔了两排。
动作干脆得像排练过。
易临喻手臂僵在半空。
祁思在前面回头,肩膀开始抖。秦淞也回头,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观察记录:习攸防御机制启动,距离:两排。”
后排传来压抑的笑声。
易临喻脸发热。他瞪了习攸背影一眼,习攸正专注看银幕,侧脸平静。
电影进入高潮。战场重逢,吻眼睛,那束暖黄的光。当青衣说出“看得见,很暖”时,放映厅一片抽气声。
易临喻顾不上尴尬了。他看着银幕上浑身是“血”却笑着的习攸,心脏发紧。那是他调的灯,他吻的眼睛,他在现实中不敢说的“我会给你光”。
他忍不住又看前排的习攸。
习攸也在看银幕,但易临喻看见他睫毛在颤,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在忍。
易临喻突然明白了——习攸换座位不是烦他,是需要空间。需要不被触碰的空间,来面对银幕上正在死去的自己。
电影在青衣最后的微笑中结束。银幕变黑,片尾字幕滚动。古琴散音像抽泣后的余颤。
灯光亮起。
全场寂静三秒,然后爆发出热烈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后排有女生擦眼泪。
祁思和秦淞转身鞠躬。易临喻站起来,但没鞠躬——他直接朝前排走去。
他想抱习攸。
不是戏里的抱,是真的、结实的、庆祝的拥抱。他想说“我们做到了”,想说“你演得太好了”,想说……
但他忘了放映厅台阶。
第三排和第五排之间有两级台阶。易临喻迈第一步时还意气风发,第二步就踩空了——
“砰!”
他整个人扑倒在过道上,手肘磕地,发出闷响。
全场突然安静。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易临喻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祁思在前面发出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噗嗤”声,然后秦淞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
接着,祁思憋不住的笑声爆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漏气般的、断断续续的、忍到极限终于崩盘的笑声。他弯下腰,脸埋进手里,肩膀疯狂抖动。
秦淞也好不到哪去。他弯腰捡笔记本,捡了三次没捡起来,因为手抖得厉害。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但嘴角已经弯成了月牙。
后排有人跟着笑起来。
易临喻趴在地上,耳朵烧得通红。他想爬起来,但手肘疼得使不上劲。
然后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习攸。
习攸蹲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很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拉住易临喻的手,用力把他拽起来。
“疼吗?”习攸问,声音很轻。
“疼。”易临喻揉着手肘,“但没脸疼。”
习攸嘴角动了动——那是个几乎看不见的笑。他拍了拍易临喻衣服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个闯祸的孩子。
祁思终于喘过气来了,走过来拍易临喻肩膀:“兄弟,你这跤摔得……比电影还精彩。”
秦淞也过来了,推了推眼镜:“需要记录吗?‘观影后主创意外摔倒事件’。”
“记你个头。”易临喻瞪他,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四人站在过道上,周围是逐渐散去的人群。有人过来要签名,有人问电影会不会公映,有人偷偷拍照——大概是想拍易临喻摔跤的狼狈样。
等人都走光了,他们才开始收问卷。厚厚一沓,秦淞快速翻看。
“评价很好。”他说,“有人问青衣演员是不是专业戏曲出身。”
习攸耳朵微红。
祁思看易临喻:“易大灯光师,你的光被夸了。”
易临喻还揉着手肘:“光没摔跤好看。”
习攸突然说:“去医务室。”
“不用——”
“去。”习攸拉着他往外走,“手肘肿了。”
祁思和秦淞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跟上去。
去医务室的路上很安静。夜风冷,易临喻的手肘越来越疼,但他没吱声。
“你刚才……”习攸突然开口。
“什么?”
“是想抱我吗?”习攸问,声音很平静。
易临喻愣了愣:“……嗯。”
“为什么?”
“因为……”易临喻想了想,“因为觉得你演得好,因为觉得我们做到了,因为……”
他顿了顿:“因为想抱。”
习攸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直接说。”他说。
“说什么?”
“说‘我想抱你’。”习攸看着他,“不用走过来,不用摔跤,直接说。我会考虑。”
易临喻眼睛亮了:“那现在呢?现在能说吗?”
“现在你要去医务室。”
“去完呢?”
习攸没回答。但走到医务室门口时,他突然转身,很轻地抱了易临喻一下。
很快,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松开,推门进去:“医生,他摔了。”
易临喻站在门口,手肘不疼了。他摸着刚才被抱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洗衣液的淡香。
他突然觉得,这一跤摔得真值。
比电影拿奖还值。
因为有些拥抱,需要摔一跤才能换来。
有些话,需要出一次丑才能说出口。
而有些爱——
正在这些笨拙的、尴尬的、让人想钻地缝的瞬间里,
悄悄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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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医生给易临喻涂药水。习攸站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易临喻突然说:“下次看电影,你还换座位吗?”
习攸想了想:“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想不想好好看电影。”习攸转头看他,“如果想,我就坐你旁边。如果想动手动脚——”
他顿了顿:“我还是会换座位。”
易临喻笑了,笑得手肘又疼了。
但他觉得,疼点也好。
疼才记得住。
记住这个夜晚,记住这场电影,记住自己摔的这跤,和那个轻得像幻觉的拥抱。
记住他们二十岁的冬天,
在深红剧场学院的小放映厅里,
如何笨拙地、尴尬地、却又无比真实地——
靠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