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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青春不褪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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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一个周末,深红剧场学院下了那年第一场雪。
雪是深夜开始下的,细碎的,静默的,等到清晨时,百年老建筑的砖红色墙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502宿舍的窗户玻璃上结了冰花,祁思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分镜格,秦淞在旁边写场景编号,字迹透过冰花的裂隙,显得模糊而温柔。
“北京那边来消息了。”祁思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指节冻得发红,“胶片送洗了,最好的店,老板亲自操刀。但他说至少要三周——三周后就是期末了。”
易临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熟悉的裂缝。雪光从窗外透进来,把那条裂缝照得比平日更清晰,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三周就三周。”他说,“正好考完试看粗剪。”
习攸在书桌前整理表演课笔记。他的脚已经完全好了,只是脚底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疤,月牙形状。易临喻有时会摸那道疤,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某种存在的证据。此刻习攸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点,他抬起头:“不会砸。”
“这么肯定?”祁思转身看他。
“嗯。”习攸说,“因为我们都认真。”
他说的是拍摄期间每个人的状态。祁思手背的烫伤还没好全,秦淞右手腕贴膏药贴了整整一周,易临喻的肩膀到现在抬高了还会隐隐作痛,习攸脚底的疤。还有那些凌晨三点的困,经费见底的慌,站在废墟里互相问“还要不要继续”的瞬间。那些都成了胶片的一部分,洗不掉。
秦淞合上笔记本,轻声说:“胶片会记住。”
“记住就好。”易临喻坐起来,“记住就是存在。”
雪下大了些。从细碎的粉末变成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缓慢地旋转着坠落。祁思提议去吃火锅——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店,学生证打七折。
四个人裹着羽绒服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飘落的雪花照成亿万片飞舞的金屑,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脆生生的好听。深红剧场学院的梧桐树挂了雪,枝桠低垂,偶尔有雪块坠落,在寂静中发出闷响。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辛辣的牛油香混着毛肚、鸭血、冻豆腐的味道。他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祁思点了一桌子菜,秦淞默默把祁思碗里的香菜都夹到自己碗里——祁思不吃香菜,但总忘记说。
“《残妆》的配乐,”祁思涮了片毛肚,在油碟里滚了滚,“我想用古琴。不要完整的曲子,就几个散音,像断了的弦。”
“可以加雨声。”秦淞说,“河北那场雨,我录了音。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很钝,像心跳。”
易临喻在调蘸料。他给习攸调的那碗不加蒜,多加香油和芝麻酱——习攸的口味他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习攸看着他调,突然说:“你以后要是当不了灯光师,可以开蘸料店。”
“只给你一个人调。”易临喻把蘸料推过去。
“那肯定倒闭。”
“倒闭就倒闭。”易临喻说,“反正饿不死你。”
祁思在对面摇头:“你俩这对话,够我拍二十集腻歪偶像剧。”
秦淞点头:“已记录。可用于商业片感情线参考。”
四人都笑了。火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气蒸腾,模糊了他们的脸。窗外的雪还在下,在玻璃上凝成冰花,又慢慢融化,像流泪。
吃到一半,祁思突然放下筷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不像他。
“谢谢你们。”他说。
三人都看向他。
“谢什么?”易临喻问。
“谢你们陪我疯。”祁思的眼睛在火锅的热气里亮晶晶的,但眼眶有点红,“卖相机的时候,我爸在电话里骂了我一个小时。他说我不务正业,说我糟蹋钱,说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事。”
秦淞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他的手很凉,但祁思的手心是烫的。
“但我还是卖了。”祁思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因为我知道,如果这次不拍,我这辈子都会后悔。后悔没在二十岁的时候,和最好的人,做最疯的梦。”
火锅还在滚。毛肚在红汤里卷曲,鸭血在漂浮,冻豆腐吸饱了汤汁,沉下去又浮起来。易临喻举起酒杯——杯子里是豆浆,因为他和习攸都不喝酒。
“敬疯梦。”他说。
“敬胶片。”习攸举杯。
“敬二十岁。”秦淞说。
“敬……”祁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他也没擦,“敬我们。不管这片子成不成,至少我们成了——我们四个,成了一辈子的‘我们’。”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响,但很结实,像某种承诺落地的声音。
那一顿火锅吃了三个小时。出来时,雪已经积到了脚踝,踩上去有清晰的脚印,深深浅浅。四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深红剧场学院门口时,祁思突然说:“我们在这合张影吧。”
“现在?”易临喻看看天,“黑乎乎的,能拍清楚吗?”
“就要黑乎乎的。”祁思拿出手机,“就要这种……看不清楚脸,但知道是谁的感觉。”
他们站在学院的老门楼下。砖红色的墙,黑色的匾额,细碎的雪。祁思把手机架在旁边的石墩上,设置了延时拍摄。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十秒。
九秒。
秦淞往祁思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八秒。
易临喻握住了习攸的手。很用力,像怕他跑了。
七秒。
习攸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
六秒。
祁思突然说:“我们喊点什么吧!不能就这么傻站着!”
五秒。
“喊什么?”秦淞问,声音有点紧张。
四秒。
“喊……”祁思眼睛一转,在雪夜里亮得像狼,“喊‘青春不褪色’!”
三秒。
“就这?”易临喻笑。
两秒。
祁思深吸一口气,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一秒。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四个人在深红剧场的雪夜里同时喊出声:
“青春不褪色——爱也不褪色!”
声音撞在百年老建筑的砖墙上,激起轻微的回音,又迅速被雪吸收。雪花在闪光灯的光束中定格成亿万颗悬浮的星辰,而他们年轻的脸在那一刻——冻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笑容灿烂得像要把这个冬天都点燃——因为这句话,有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明亮。
后来这张照片洗出来,贴在502宿舍的门后。照片拍得确实不太好,黑,模糊,四个人的脸都看不太清。但能看清的是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的身体,是交握的手,是在雪夜里呵出的白气,还有那种几乎要冲出画面的、滚烫的生机。
照片下面,秦淞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二十岁,雪夜,深红剧场学院门口。我们相信胶片不会褪色,就像相信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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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易临喻和习攸挤在阳台。没抽烟,就站着,看雪。
“冷吗?”易临喻问。
“不冷。”习攸说。
“你手在抖。”
“冻的。”
易临喻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两只手在黑暗的口袋里交握,温度慢慢传递。
“刚才喊那句话的时候,”易临喻看着远处主楼的轮廓,“你在想什么?”
习攸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如果爱真的不会褪色,那该多好。”
易临喻握紧他的手。
“那就不让它褪。”他说,“我们把它封在胶片里。”
“胶片会褪。”
“那就封在光里。”
“光会暗。”
“那就封在……”易临喻顿了顿,“封在记得里。”
习攸转头看他:“记得就够了?”
“够了。”易临喻说,“只要还有人记得,爱就活着。”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苍白的一角,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微的光。深红剧场学院的钟敲响了十二点,沉闷的钟声在雪夜里荡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的电影还在冲洗中,他们的青春还在继续,他们的爱——
还在被记得。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