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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婚后生活之新生 五月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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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立夏第三日,夜半惊雷。
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着“枕霞阁”的琉璃瓦,像是千万面战鼓在同时擂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瞬间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炸雷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林微月猛地惊醒。
不是被雷声惊醒的——是腹中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刀绞般的坠痛。那痛来得如此迅猛剧烈,让她瞬间蜷缩起来,牙齿深深陷进下唇,才将那声痛呼死死咽了回去。
“微月?”几乎在她睁眼的刹那,萧煜已翻身坐起。他的手本能地探向她,指尖触到她额角的冷汗,又感觉到她身体不正常的紧绷,声音立刻变了调,“怎么了?是不是要……”
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痛袭来。林微月闷哼一声,抓住他手臂的指节用力到发白。这一次的痛感更加清晰,从腰骶蔓延至整个腹部,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凶狠地绞拧、下拽。
是了。今日恰是太医推算的产期前后。这几日她已觉腰酸腹坠,下身偶有湿意,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暴雨惊雷的夜里突然发动。
“白芷……岑舟……”萧煜的声音在雷声中依然稳定,只是那稳定下压着紧绷的弦。他一边扬声唤人,一边迅速起身,用薄被将她小心裹好,自己抓起外袍披上。
“枕霞阁”瞬间灯火通明。
早已预备好的产房就在隔壁,一应物件齐备,两位经验最丰富的稳婆和太医署专擅妇科的刘太医这几日就宿在府中。白芷最先冲进来,见状立刻明白,一边指挥小丫头们扶林微月移往产房,一边命人去请稳婆太医。
萧煜要跟进去,却被刘太医拦在门外。
“王爷,产房污秽,您在外间等候便是。”刘太医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萧煜脚步一顿,看向产房方向。门已关上,里面传来压抑的痛哼和稳婆低声的安抚。又一道闪电劈下,映亮他瞬间苍白的脸。污秽?他的妻子在里面为他搏命,他却要在外面等着?
“本王就在门外。”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推开刘太医,径直走到产房门前,背对着门,在廊下站定。暴雨如瀑,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湿冷的水汽扑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僵直地站着,像一尊守着最后关隘的石像。
岑舟取了蓑衣过来,被他挥手挡开。
时间在雷声、雨声、和门内断续的痛呼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阵痛越来越密集,间隔越来越短。
林微月仰躺在产床上,汗水已将头发浸透,一缕缕粘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她紧紧咬着口中软木,每一次宫缩来临,都像有巨锤狠狠砸在腰腹,又像有烧红的铁钩在体内翻搅。痛到极处,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稳婆的声音变得飘渺遥远。
“王妃,吸气……用力……”
“看见头了!再使把劲!”
她拼尽全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可那孩子似乎被什么卡住了,每次用劲,都只前进少许,随即又被拖回。反复的拉锯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心口旧伤在剧痛和用力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不好……”年长的王稳婆声音发紧,看向刘太医,“胎位似有些不正,卡住了。王妃力气快耗尽了。”
刘太医上前诊脉,脸色也变了。脉象虚浮紊乱,是脱力之兆。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对外面淋得半湿的萧煜急声道:“王爷,情形不大好。王妃体力不支,胎位又不甚顺,恐有难产之虞。下官需用针助产,但风险……”
“保大人。”萧煜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没有任何犹豫,“刘太医,本王不管你怎么做,用什么药,施什么针。我要她活着。你听明白了吗?”
隔着门缝,刘太医看见镇海王赤红的眼,和那眼中不容错辨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心头一凛,重重点头:“下官明白。必竭尽全力!”
门重新关上。刘太医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金针。王稳婆继续引导呼吸用力,另一稳婆用热巾不断擦拭林微月额头的冷汗。
“王妃,您千万撑住。王爷就在门外守着您,孩子也在等着见您……”白芷跪在床边,握着林微月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强作镇定。
林微月涣散的眼神动了动。门外……萧煜在门外……
她仿佛能看见他站在暴雨中的样子,挺拔,沉默,像一座山。他曾为她闯过幽冥之眼,曾为她燃烧生命。现在,她在门内为他孕育新生命,岂能倒在这里?
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从心口那伤痕累累的地方生发出来。她松开咬着的软木,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清明,对刘太医嘶声道:“施针……我能撑住……”
刘太医再不犹豫,金针如电,刺入她几处要穴。针法霸道,意在激发最后潜能,强提一口元气。剧痛骤然加剧,林微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却死死咬住牙关,顺着那被金针激发的、洪水般的力量,向下狠狠一挣——
“出来了!头出来了!”王稳婆惊喜大喊。
“王妃,再用力!就快好了!”
林微月已听不真切。她觉得自己好像飘了起来,浮在产房上空,看着下面那个浑身湿透、面容扭曲、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自己。好累……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不。不能睡。
门外有人在等。
她凝聚起魂魄里最后一点力气,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一声低吼,用尽生命最后的热度,做了最后一次搏杀般的推送——
“哇——!”
婴儿嘹亮的啼哭,穿透雷雨,响彻产房。
“生了!是个小世子!母子平安!”王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将浑身血污、皱皱巴巴的小婴儿托起。
林微月瘫软下去,最后一缕意识飘散前,只模糊听见门被猛地撞开,有人带着一身水汽和寒气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握住她的手,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手背。
她想说“我没事”,却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沉入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时,雷雨已歇。
窗纸泛着青灰色的晨光,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香。身下是干爽的褥子,身上盖着轻软的蚕丝被。痛楚犹在,却不再那般撕心裂肺,变成一种沉重的、钝钝的余痛。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
趴在床边浅眠的人立刻惊醒。
萧煜抬起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眼中布满血丝。不过一夜,他竟像是苍老了几岁。见她睁眼,他猛地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醒了?还疼不疼?哪里难受?刘太医!”他一叠声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吵……”林微月虚弱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急急在室内搜寻。
萧煜立刻明白,侧身从床边一个铺着软绸的摇篮里,小心翼翼抱起一个小小的、裹在明黄襁褓里的襁褓,动作僵硬得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在这里。他很好。”他将襁褓放到她枕边,轻轻解开一角。
林微月侧过头。
小小的婴儿,皮肤还红红的,有些皱,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睡得正香。头发乌黑湿润,贴在小小的额头上。他那么小,那么软,仿佛用点力就会碰坏。
这就是……她和萧煜的孩子。在她身体里孕育了九个月,与她血脉相连,又历经一夜生死挣扎,才来到这世间的孩子。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温热柔软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小脑袋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黑琉璃般的眸子,还蒙着初生婴儿的朦胧水光,却已能映出她泪流满面的脸。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不哭不闹,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萧煜也俯身看着,看着妻子,看着孩子。这个在尸山血海里不曾动容的男人,此刻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脸,看着那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睛默默对望,喉结剧烈滚动,竟也瞬间湿了眼眶。
他伸出手臂,将妻子和孩子,一起轻轻拥入怀中。很轻的拥抱,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的温柔与庆幸。
“他像你。”萧煜低声说,下巴轻轻摩挲着林微月汗湿的鬓角,“眼睛像你。”
林微月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想说,嘴巴像你,鼻子也像你,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血交融,是过往所有苦难与牺牲结出的、最珍贵的果实。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贪婪地看着孩子的小脸,感受着身后男人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这个将她与孩子一起环抱的、坚实温暖的怀抱。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
窗外,被暴雨洗过的天空澄澈如碧,园中草木苍翠欲滴,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落在枝头,抖了抖羽毛,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新生,在历经最黑暗的雨夜后,如期而至。
六月初六,小世子满月。
镇海王府门庭若市。皇帝虽未亲至,但太子亲临,代皇帝赐下“永绥”为名,取“永安绥和”之意,更赐下一对羊脂玉雕的麒麟锁,寓意祥瑞康健。百官贺礼堆积如山,林淮安更是老泪纵横,抱着外孙舍不得撒手。
宴席设在后园“澄漪堂”,水阁临风,凉爽宜人。萧煜一身常服,穿梭于宾客之间,虽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份沉郁的戾气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属于人夫与人父的平和气度。他话不多,但举杯敬酒时,眼中真挚的谢意,任谁都看得出。
林微月并未出席宴席。她身子尚未恢复,只在“枕霞阁”内室,由白芷陪着,见了几个至亲的女眷。太子妃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的话,又亲自将皇帝和皇后赐下的长命缕、金银锞子等物一一给她看过。
“陛下和母后心里都记挂着你,再三嘱咐你定要好生休养。缺什么、要什么,尽管递牌子进宫。”太子妃温言道,“这孩子是有大福气的,生在立夏,雷雨送生,往后必是顶天立地、福泽深厚之人。”
林微月含笑谢过。她气色仍虚,但眸中那种历经生死后沉淀下的柔韧光华,却比任何珠宝都更耀目。
送走宾客,已是申时。喧嚣散尽,府中重归宁静。
萧煜回到“枕霞阁”,先去看了孩子。乳母刚喂完奶,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正被白芷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擦拭小手小脚。他似乎认得父亲,萧煜一靠近,他便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口水汪汪的笑。
萧煜的心,瞬间化成了水。他笨拙却无比小心地将儿子抱起,那软绵绵、暖乎乎的一小团偎在他胸前,带着奶香,让他整颗心都满了,满了。
“王爷,王妃在内室等您呢。”白芷抿嘴笑道。
萧煜将孩子交还乳母,嘱咐仔细照看,这才转身走入内室。
林微月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已结了青涩小果的海棠树上。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长发松松绾着,周身笼罩着一层静谧安然的气息。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万物复苏。
萧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累不累?今日见了那些人,可还撑得住?”
“不累,只是说说话。”林微月放松地靠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孩子呢?”
“乳母带着,刚吃了奶,精神得很。”萧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像你,爱干净,擦个手都乖乖的。”
林微月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看着窗外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将云朵染成金红、橘粉、瑰紫……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萧煜。”她忽然轻声唤他。
“嗯?”
“你还记得,在东海回来的船上,我昏睡时做的梦么?”
萧煜手臂微微收紧:“记得。你说,梦见桃花开了,孩子在桃花树下笑。”
“嗯。”林微月目光悠远,“昨夜,我又梦见桃花了。还是那片林子,花开得更盛,像粉色的海。永绥在树下跑,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也不哭,仰着小脸对我笑,脸上还沾着花瓣……”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然后,我看见你从桃林深处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裙子,蹦蹦跳跳的……你走到我面前,把小姑娘的手放到我手里,说,‘看,咱们的女儿,像不像你?’”
萧煜心头剧震,低头看她。她眼中映着霞光,清澈而温暖,没有伤感,只有对未来的、平静的憧憬。
“会有的。”他哑声承诺,将她拥得更紧,“等你好全了,等永绥大些,我们就去江南。去看真正的桃花海。带着永绥,也带着将来的女儿。我一手牵一个,你走累了,我就背着你。”
林微月笑起来,眼角却有泪光闪烁。她转过身,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
“好。我等着。”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暮色四合。仆役悄然进来,点燃了室内的灯烛。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暗,将一室映照得温馨明亮。
“王爷,王妃,小世子醒了,乳母问是否抱过来?”白芷在门外轻声问。
“抱过来吧。”萧煜道。
不一会儿,乳母抱着裹在杏黄襁褓里的萧永绥进来。小家伙刚睡醒,精神正好,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看见父母,又咧开嘴笑。
萧煜接过儿子,小心地放在林微月身边。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
林微月侧躺着,指尖轻轻逗弄儿子柔软的小手。萧煜坐在榻边,一手揽着妻子的肩,一手护着儿子小小的身子。
烛光跳跃,将一家三口依偎的身影,长长地、温暖地投在墙壁上。窗外,最后一抹霞光也隐去了,深蓝的夜幕上,悄然亮起了几颗星子。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
长夜将至,而这一室暖光,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凉。
过往的血雨腥风、阴谋背叛、生死挣扎,都已成褪色的画卷,被妥善收藏在记忆深处。而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这平稳的呼吸,这新生命无意识的呢喃,才是他们用半生颠沛、一身伤痕换来的,最真实、最珍贵的人间。
岁月还长,山河静好。
而主角们的故事,终于在这盏为彼此、也为新生命点燃的长明灯下,迎来了最圆满的续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子孙绕膝,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