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人间烟火 人间烟火 ...

  •   三月末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时方歇。镇海王府后园的药圃里,新移栽的几株白芍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叶尖悬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颤巍巍的,将落未落。

      林微月孕满四月,胎象渐稳,晨吐的折磨总算缓了些。只是身子越发沉重,心口那旧伤在阴雨天里仍会隐痛,夜里也睡得不安稳。太医署的妇科圣手每三日来请一次脉,方子调了又调,只说王妃底子亏得厉害,需得静养慢补,急不得。

      萧煜便真将她当成了瓷人。

      “枕霞阁”临水的轩窗终日半开着透气,地龙却烧得比别处更暖些。紫檀木的躺椅上铺了厚厚的银狐褥子,又加了一层苏绣软垫。林微月半靠在那里,身上盖着湖绿的锦被,手里拿着一卷《千金要方》,目光却落在窗外那几株白芍上。

      萧煜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正用小银刀细细地削着一只雪梨。梨是南边快马送来的,还带着晨露的清气。他手法娴熟,果皮削得薄而不断,垂成匀称的一长条。果肉切成小块,盛在温玉碗里,淋上少许蜂蜜。

      “尝尝。”他将碗递到她手边,“说是润肺止咳,你这几日夜里总咳。”

      林微月放下书,接过玉碗。梨肉清甜,蜂蜜温润,滑入喉中确实舒坦不少。她吃了小半碗,摇摇头:“饱了。”

      萧煜也不勉强,接过碗,很自然地用银签扎了块梨肉自己吃了。他吃得慢,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见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眼底那圈淡青也褪了,眉宇才舒展几分。

      “方才岑舟来说,”他放下碗,拿过温热的布巾擦了手,“陛下让内务府从库里寻了些上好的血燕和阿胶,午后便送来。还有两支百年老参,说是关外刚贡的,让你配药用。”

      林微月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那里还不太显,但隔着柔软的衣料,已能触摸到圆润的弧度。新生命在腹中悄然生长,一丝一毫的变化都牵动着她的心神,也牵动着身边这个人全部的注意力。

      “其实不必这样费心。”她轻声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慢慢将养便是,那些珍品,留给宫里用吧。”

      “陛下要给,你就收着。”萧煜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他如今……是将我们当自家小辈看了。你身子好了,他才能安心。”

      这话不假。自东海归来,皇帝对他们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赏赐不再只是功勋的酬答,更添了长辈的关怀。每月总会有一两样宫里的东西送来,有时是药材,有时是时新果子,有时甚至是太子妃亲手做的点心。那份迟来的、属于帝王的温情,透过这些细微末节,无声地传递过来。

      林微月不再推拒,只是心里记着,前日新配的“宁神散”方子,又添了几味药,让人抄了送进太医院——那是专为皇帝夜里惊悸多梦的症候调的。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雨后的园子清新如洗,几株早开的碧桃经了夜雨,花瓣零落了些,但枝头仍有粉云似的花簇,在湿漉漉的绿叶间颤着。

      “想出去走走么?”萧煜问,“雨停了,空气好。就在廊下转转,不走远。”

      林微月确实有些闷,便点了点头。萧煜扶她起身,拿过搭在屏风上的月白织锦披风,仔细为她系好带子,又摸了摸她的手,觉得不凉,才揽着她的肩,缓步走出房门。

      回廊曲折,廊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清越的声响。园子里积了水,仆役正在清扫,见他们出来,忙躬身退到一旁。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混着残花的淡香,吸一口,心肺都为之一清。

      两人走得很慢。林微月的手搭在萧煜臂弯,借着他的力。她的身子仍虚,走不多远便有些气短,额角也见了薄汗。萧煜察觉,立刻停下,扶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

      “累了就歇歇。”他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着自己。

      林微月靠着他结实的肩,微微喘着气,目光却贪恋地望着园中景致。怀孕后,她似乎对生命的气息格外敏感。一片新叶的舒展,一朵花苞的微绽,甚至泥土下蚯蚓翻动的痕迹,都能让她感受到蓬勃的生机。这感觉奇妙而温暖,仿佛腹中的小生命正通过她的眼睛,第一次认识这个即将到来的世界。

      “萧煜,”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萧煜低头看她,她眼中映着廊外湿润的天光,清澈而温柔。

      “都好。”他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是我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若是个男孩,你会教他习武么?”她问,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这是她心底一丝隐秘的忧虑。萧煜武功尽失,虽从未言悔,但她知他心中必有遗憾。若是个男孩,他是否会将对武道的期许,转嫁到孩子身上?

      萧煜沉默了片刻,将她揽得更紧些。

      “不教。”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若他喜欢,自己愿意学,我为他寻天下最好的师傅。若他不喜,便不学。我们的孩子,不必承袭父辈的荣光,也不必背负父辈的遗憾。他只需做他自己,平安喜乐,便够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眼中是洞悉的了然与安抚的温柔:“微月,我不遗憾。能用一身武功,换你平安,换这个家完整,是我此生最划算的买卖。往后,我教他读书写字,明辨是非,教他如何在这世间立足,如何守护珍视之人。至于刀剑……乱世才需利器,如今四海升平,他学不学,又有什么要紧?”

      林微月鼻尖一酸,将脸埋进他肩窝。他总是这样,轻易看穿她的心思,又用最朴实的话语,抚平她所有的不安。

      “那若是女孩呢?”她闷声问。

      萧煜低笑,胸腔传来温热的震动。

      “若是女孩,那就更好了。”他语气里带了憧憬,“像你一样聪慧,一样坚韧,一样有双能起死回生的手。我教她骑马射箭,让她见识天地广阔,不被闺阁束缚。也教她识人断事,不轻易被浮华所迷。我要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母亲,曾并肩走过怎样的路,而她的路,会比我们更坦荡,更自由。”

      他说得认真,眼中光芒熠熠,仿佛已看见那小小人儿活泼泼地长在眼前。林微月听着,眼眶发热,心里却像被温热的泉水浸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雨后的风带着凉意吹来,萧煜将她披风拢紧些。

      “回吧,起风了。”

      午膳时分,灶间里热气蒸腾。

      王府的厨子是从御膳房退下来的老师傅,手艺精湛,但近来王妃胃口不佳,厨子们变着花样做,也难讨她欢心。今日萧煜却挥退了厨子下人,只留了两个烧火丫头,自己挽了袖子,站在灶台前。

      “王爷,这如何使得!”管家在一旁急得搓手。

      “无妨。”萧煜神色自若,看着案板上新鲜的食材,“王妃午间说想吃些清爽的,我随便弄点。”

      他说的“随便弄点”,却极认真。挑了一块最嫩的鸡脯肉,细细切成薄如纸的片,用蛋清、细盐、少许绍酒抓匀。又取一小把初春的荠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洗净焯烫,挤干水分,切成细末。炉上小锅里滚着清鸡汤,撇尽了浮油,清澈见底。

      鸡肉片在滚汤里一汆即熟,捞起铺在温过的薄胎瓷碗底。荠菜末撒上,浇上清汤,再点两滴麻油。最后,他拿起小银刀,从早上削剩的梨上,极小心地片下几片薄如蝉翼的梨肉,轻轻覆在汤面上。

      一碗“荠菜鸡片梨汤”,清、鲜、润,不见半点油腥。

      他又亲自动手,用新磨的糯米粉,揉了小小的圆子,馅是豆沙混了桂花蜜,甜而不腻。圆子下在滚水里,浮起便捞,盛在甜白瓷碗里,撒上些干桂花。

      “端去吧。”他将两样吃食放入食盒,对白芷道,“看着王妃用,若吃了不吐,晚膳我再做。”

      白芷忍着笑,提着食盒去了。这位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海王,如今在灶间为妻子洗手作羹汤,竟也这般从容熟练,仿佛天经地义。

      “枕霞阁”里,林微月看着食盒里那碗清汤和那碗圆子,微微一怔。汤色清澈,荠菜碧绿,雪白的鸡片和梨片交叠,香气清雅。圆子小巧玲珑,浮在浅金色的汤里,桂花朵朵,煞是可爱。

      “是王爷亲手做的。”白芷抿嘴笑。

      林微月拿起瓷匙,舀了一小口汤。温度恰到好处,入口清鲜,鸡肉滑嫩,荠菜的清香和梨片的微甜交织,奇妙地抚平了胃里的翻腾。她慢慢将一碗汤喝了大半,竟无丝毫不适。又尝了一个圆子,豆沙细腻,桂香幽幽,甜得恰到好处。

      “都吃了?”萧煜不知何时进来,见她碗中已空,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如春冰乍破。

      “嗯。”林微月点头,难得有了些食欲,“汤很好,圆子也好。”

      萧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只觉指尖微暖,不似往日冰凉,心中大石落地。

      “能吃下便好。晚膳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预备。”

      林微月偏头想了想,这几日口中乏味,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倒想起在江南时,外祖母做的一种糕。用新采的艾草嫩叶,焯水捣汁,和糯米粉,裹了枣泥豆沙,用模子压出花样,上笼蒸。出笼时碧莹莹的,带着艾草香,不很甜,却爽口。”她眼中浮现怀念,“只是这时节,不知有没有新鲜的艾草。”

      萧煜记在心里。午后便让人去京郊农庄寻,又吩咐府中会南边点心的厨娘试着做。到了傍晚,一碟碧绿如玉、印着如意纹的艾草糕,并几样清爽小菜,便摆在了林微月面前。

      糕体松软,艾香清雅,枣泥豆沙的馅儿甜度适中。林微月就着粟米粥,竟用了两块。萧煜在一旁看着,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舒坦。

      人间烟火,不过是一餐一饭的牵挂,是知晓她口中乏味,便想方设法为她寻一口合意的吃食。是见她眉尖若蹙,便恨不能将这世间所有美好捧到她面前,只为换她展颜一笑。

      入了夜,又飘起细雨。

      檐漏嘀嗒,一声声,敲在静谧里。林微月近日睡得浅,夜半常醒。这夜醒来,帐内昏暗,只角落留了一盏小小的水晶灯,晕着暖黄的光。身侧,萧煜呼吸匀长,已然熟睡。

      她悄悄侧身,就着微光看他。睡梦中的他,眉宇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抿着,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沉稳与锋锐,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心口那七个淡粉疤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那些疤痕。这是他为她、为这片江山留下的印记,是过往所有惊涛骇浪的证明,也是他们此刻能相拥而眠的代价与勋章。

      腹中忽然一动。

      很轻微,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蝴蝶轻轻扇了下翅膀。她僵住,屏住呼吸,手掌缓缓覆上小腹。

      又是一下。

      更清晰了些,带着生命的力度,透过皮肉,传入她掌心。

      是胎动。

      她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告诉她他的存在。

      巨大的、混杂着惊奇、喜悦、酸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怎么了?”萧煜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警觉,手臂已环过来,“可是哪里不适?心口又痛了?”

      林微月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抓过他的手,颤抖着,按在自己小腹上。

      萧煜初时不解,掌心下是她柔软微隆的腹部。忽然,他感觉到,那温热的肌肤下,传来一下轻微的、却不容错辨的顶动。

      他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黑暗中,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掌心下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稀世珍宝即将破土而出。

      一下,又一下。

      小小的生命,用这种方式,向他的父母宣告着他的到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帐内只余两人交织的、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和掌心下那奇迹般的搏动。

      良久,萧煜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收回手,却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再次覆上去。这一次,那小生命似乎安静下来,不再动了。

      “他……”萧煜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他动了?刚才……是他在动?”

      “嗯。”林微月终于能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胎动。他很好……他在告诉我,他很好……”

      萧煜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肩膀竟在微微颤抖。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不曾色变、在幽冥之眼前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因为掌心下那几下微弱的胎动,竟红了眼眶。

      “他很好……”萧煜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哽咽,“我们的孩子……很好……”

      林微月回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寝衣的肩头。这一刻,所有的艰辛、痛苦、后怕,都在这新生命的悸动面前,化作了无与伦比的庆幸与感恩。

      他们还活着,他们在一起,他们有了延续彼此血脉的孩子。

      这人间烟火,这平凡相守,这孕育生命的微小奇迹,便是命运给予他们百死余生后,最盛大、最珍贵的馈赠。

      窗外,细雨无声,滋润着大地。窗内,一灯如豆,映着相拥的身影,和那悄然孕育、静待绽放的,全新的希望。

      长夜未尽,而光,已在途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