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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岐黄续命 岐黄续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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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洞窟崩塌的那一刻。
林微月扑上去,用身体硬生生接住了坠落的萧煜。冲击力让她喉头一甜,双臂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但她死死抱住了他,在碎石如雨中翻滚,用自己的背脊挡住了最大的几块落石。
“微月……走……”萧煜嘴唇翕动,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他眼睛半阖,瞳孔已开始涣散。
“闭嘴!”林微月嘶声喝断,颤抖的手指已按上他颈侧脉搏。
触手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更可怕的是,她指尖感应到的不是正常的脉动,而是一种破碎的、杂乱无章的震颤——那是经脉寸断、内力暴走、生机迅速流逝的绝脉之象!
她猛地撕开萧煜胸前残破的软甲。心口处,七个针孔正汩汩往外涌着黑血,伤口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更深处,她能感觉到那股被引爆的阴煞之力仍在肆虐,与残存的生命力疯狂对冲,每一次对冲,都在加速这具身体走向崩溃。
必须立刻止血、固元、导气归经!可这里还在崩塌,碎石如雨,烟尘弥漫,连呼吸都困难!
“岑舟——!!!”她回头厉喝,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属下在!”岑舟浑身浴血冲来,身后跟着仅存的十几名死士,人人带伤,但眼神依旧悍厉。
“清出一块地方!立刻!我要施针!”
“是!”
岑舟带人挥舞刀剑,劈开落石,在崩塌的洞窟角落硬生生清出丈许见方的空地。林微月将萧煜平放,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幸好,针囊是特制的,防水防撞,金针银针完好无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却稳如磐石。三根三寸长的金针几乎同时刺入萧煜头顶百会、胸口膻中、丹田气海三处大穴。针入三分,针尾急颤,发出低沉嗡鸣——这是林家秘传的“三元锁命针”,以金针为引,强行稳固魂魄,封镇最后一线生机。
然而,金针刚入,萧煜身体猛地一弓,一口黑血喷出,血液中竟夹杂着细碎的内脏碎块!
“侯爷!”岑舟目眦欲裂。
“让开!”林微月一把推开他,指尖连弹,又是七根银针刺入萧煜心口周围,布成北斗阵势。银针甫一落下,针尖周围皮肤立刻泛起诡异的暗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是残存的阴煞之力!它们失去了“幽冥之眼”的源头,又在萧煜体内被引爆,此刻已成无根浮萍,但破坏力依旧恐怖,正疯狂侵蚀所剩无几的生机。
“这样不行……”林微月额头冷汗涔涔,脑中飞速回忆着《经纬笔记》中所有关于救治垂危、镇压阴煞的记载。突然,她手指一顿,停在一行字上:
“若遇经脉尽碎、生机将绝、邪煞侵髓者,寻常针药无用。唯以‘逆天续命针’,取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以金针渡穴,强续经脉,燃自身生机为薪,或可争得一线之机。然此法凶险,施术者轻则折寿,重则同殒。慎之!慎之!”
逆天续命针!
她几乎没有犹豫,抬头对岑舟快速道:“守住这里,十二个时辰内,不许任何人打扰!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夫人,您——”
“照做!”林微月厉声打断,眼中是岑舟从未见过的决绝与疯狂。
岑舟咬牙,重重点头,带人背对角落,结成环形防御,刀剑向外。
林微月不再理会外界,她盘膝坐在萧煜身侧,取出针囊中最长的九根金针。针长七寸,细如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芒。她解开自己衣襟,露出心口雪白的皮肤,没有犹豫,右手拈起一根金针,对准自己心口檀中穴,缓缓刺入。
针入三分,停。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滚落。但手下不停,指尖微旋,金针缓缓向内深入。每深入一分,她身体就颤抖一下,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当金针没入六分时,她猛地拔针!
针尖带出一滴浓稠的、泛着淡淡金光的血珠——正是心头精血!
她不敢耽搁,立刻将这滴心头血滴在萧煜心口的针孔上。血珠遇肤即渗,诡异的是,所过之处,那灰败的死气竟被稍稍逼退。但萧煜的身体毫无反应。
“不够……”林微月喃喃,再次将金针刺入自己心口。
第二滴、第三滴……直到第九滴心头精血取出,她整个人已如从水中捞出,衣衫尽湿,嘴唇灰败,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牙撑住,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九根沾满自己心头血的金针,依次刺入萧煜心口周围的九处要穴。
针落阵成。
九根金针同时嗡鸣,针尾震颤,在萧煜心口上方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缓缓旋转的淡金色气旋。气旋中心,那九个针孔不再流血,反而开始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搏动起来,如同枯木逢春,艰难地萌发出一丝生机。
但与此同时,林微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倒下,被岑舟眼疾手快扶住。
“夫人!”
“别动我……”林微月虚弱地摆手,目光死死盯着萧煜心口那旋转的气旋,“阵法已成,现在要靠他自己……撑过十二个时辰……若能醒来,便活;若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艰难地挪到萧煜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萧煜,你听着。”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你说过要带我回江南看桃花,要和我白头到老。我还没看到桃花,你还没给我一场像样的婚礼,你敢食言试试……”
眼泪终于滚落,滴在萧煜灰败的脸颊上。
“你要是敢死,我就改嫁,嫁给一个比你好看、比你温柔、比你命长的。我还要把你攒的私房钱都花光,把你的镇国公府改成医馆,天天在里头救死扶伤,让全天下都知道,你萧煜的夫人,没了你照样活得精彩……”
她说得又狠又快,眼泪却越流越凶。
“所以……你醒醒,好不好?我求你……醒醒……”
声音渐渐低下去,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昏死过去,手却依旧紧紧握着萧煜的手,不曾松开。
洞窟的崩塌终于停止。
岑舟命人小心地将萧煜和林微月抬上临时扎成的担架,在残存的通道中艰难穿行。出得洞来,天色已近黄昏。海面上,战斗已基本结束。幽冥卫的船只或沉或逃,鬼面楼船被彻底击毁,慕容明的尸体在废墟中被找到,眉心被落石击穿,死状狰狞。
大雍水师也损失惨重。三十艘战船,沉没五艘,重伤八艘,阵亡将士超过八百,伤者逾千。但被掳的一百三十七名女子,除三人因体弱在混乱中不幸身亡,其余全部获救,此刻正被安置在几艘相对完好的船上,由军医和随行的女官照料。
岑舟强撑精神,指挥着残存的舰队,带着伤员和获救女子,缓缓驶离这片正在缓慢沉没的死亡海域。三阴岛在身后逐渐变小,中央的黑色岩山已崩塌大半,海湾被倒灌的海水淹没,那三颗悬浮的“眼石”早已不知去向。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重。
旗舰“镇海号”的舱室内,林微月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萧煜床边。他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但心口那微弱的搏动还在,淡金色的气旋也还在缓缓旋转。
她稍微松了口气,立刻开始调配药物。船上药材有限,她便以针灸为主,辅以推血过宫之术,每日三次为萧煜梳理残破的经脉,引导那丝微弱的生机缓慢流转。她自己因取出九滴心头精血,元气大伤,却顾不得调养,所有能找到的补药,全都想办法喂给了萧煜。
七日后的傍晚,舰队抵达泉州港。早有快马将东海大捷和萧煜重伤的消息传回京城。泉州知府早已接到朝廷严令,将城中最好的医馆腾出,召集全城名医待命,各种珍稀药材流水般送来。
然而,所有大夫看过萧煜的伤势后,都摇头叹息。
“经脉寸断,五脏俱损,心脉处更有诡异阴寒之气盘踞……能保住一丝生机已是奇迹,苏醒……恐怕要看天意了。”
林微月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她不信天意。
夜深人静,医馆内院。
林微月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经纬笔记》和一路搜集来的所有医书、典籍。她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却目光灼灼,手指快速翻阅着书页,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
“经脉重塑……需以至阳至纯之力为引,辅以生机磅礴之物为基……东海有鲛人泪,可活死人肉白骨,然早已绝迹……”
“阴煞侵髓,需以至阴至寒之物相克,然稍有不慎,反受其害……北冥有玄冰魄,万年不化,可镇邪祟,然远在极北……”
“或许……可以毒攻毒?”她喃喃自语,目光落在一本前朝毒经的残页上,“蚀心草孢子可侵蚀神智,但其根茎所萃‘蚀心膏’,若以特殊手法炼制,反有麻痹痛觉、激发潜能之效,只是凶险无比,稍过量则神魂俱灭……”
她猛地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蚀心草孢子,他们手头就有——从三阴岛洞窟的铜盆灰烬中,她悄悄收集了一些。蚀心膏的炼制方法,毒经上有残缺记载,但她可以尝试补全。至于至阳至纯之力……她看向昏迷的萧煜,又看向自己心口。
她的纯阴之体,本身对阴煞就有一定吸引和容纳作用。若她以自身为“炉鼎”,先服下蚀心膏,激发潜能,再以心头精血混合蚀心膏药力,渡入萧煜体内,或许能暂时压制甚至同化那些残存的阴煞之力,为他经脉的重塑争取时间。
但这样做,她自己要承受蚀心膏侵蚀神智的巨大风险,一旦控制不住,轻则痴傻,重则丧命。而萧煜,也可能因为药力冲突,当场毙命。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两个人的性命。
林微月走到萧煜床边,轻轻抚过他瘦削的脸颊。这些日子,他全靠参汤和她的金针吊命,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已凹陷下去,透着一种脆弱的透明感。
“萧煜,你怕不怕死?”她低声问。
回答她的只有均匀却微弱的呼吸。
“我怕。”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哽咽,“我怕你醒不过来,怕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可我也怕,怕我救不了你,怕你恨我擅作主张……但我更怕,什么都不敢做,眼睁睁看着你一点一点冷掉。”
她直起身,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所以,我们一起赌一把。赢了,我陪你回江南看桃花,陪你白头到老。输了……黄泉路上,我陪你走,绝不让你孤单。”
她转身,走向药炉。
蚀心膏的炼制,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林微月将自己关在特意辟出的静室中,不眠不休,守着药炉。炉火不能大也不能小,药材添加的顺序、分量、时机,丝毫不能差。她凭借对药理的深刻理解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艰难地补全着残缺的古方。
第三日黎明,炉火熄灭。药炉底部,只剩下一小滩粘稠的、暗绿色中泛着诡异金光的膏体,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辛辣、甜腻与腐臭的复杂气味。
成了。
林微月小心翼翼地将蚀心膏刮入玉碗,自己先服下一颗特制的“清心镇魂丹”,然后盘膝坐在萧煜身后,将他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她舀起一小勺蚀心膏,送入口中。
药膏入喉的瞬间,如同吞下了一团燃烧的冰焰!极致的冰冷与灼痛同时炸开,疯狂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强忍着那几乎要将神魂撕裂的痛苦,运转内力,引导着药力流向心脉。
蚀心膏的药力霸道无比,所过之处,经脉剧痛,意识开始模糊,无数混乱的幻象在眼前闪现——尸山血海、鬼哭神嚎、还有萧煜浑身是血渐行渐远的背影……
“不……不能迷失……”她狠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她引导着那狂暴的药力,混合着自己再次逼出的心头精血,在胸口檀中穴汇聚、压缩,最终形成一股奇特的、冰冷中带着灼热的能量流。
就是现在!
她低头,吻上萧煜苍白的唇,将那股混合了蚀心膏药力与自己心头精血的能量,缓缓渡了过去。
萧煜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下,那些原本沉寂的黑色纹路再次浮现,疯狂扭动,仿佛感受到了天敌。而新注入的那股能量,则如同炽热的烙铁,狠狠撞入阴煞盘踞的心脉区域!
“滋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从萧煜体内传出。他身体剧烈抽搐,七窍同时溢出黑血,但那些黑血中,开始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金色。
林微月紧紧抱着他,不顾自己嘴角也在溢血,不顾意识越来越模糊,只凭着本能,将最后一点药力和生机,毫无保留地渡给他。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萧煜身体的抽搐渐渐平复,皮肤下的黑色纹路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他心口那微弱的搏动,似乎……有力了一点点?
林微月想确认,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倒在了萧煜身边。
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林微月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心口,空荡荡的,仿佛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她艰难地转头,看向身侧。
萧煜依旧闭目躺着,脸色却不再是死寂的灰白,而是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颤抖着手,搭上他的腕脉。
脉搏依旧微弱,但不再杂乱破碎,而是有了清晰的、虽然缓慢却稳定的节奏。更让她惊喜的是,他体内那股疯狂肆虐的阴煞之力,竟真的被压制下去了!虽然还未根除,但已不再是致命的威胁。
赌赢了……至少,赢了一半。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她趴在他枕边,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绝望、疲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哭着哭着,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上。
动作很轻,很缓,甚至有些无力,但那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
林微月猛地抬头。
萧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但确确实实,是睁开的。他看着她,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别……哭……”
林微月死死捂住嘴,泪如雨下,却拼命点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萧煜似乎想抬手替她擦泪,可手指动了动,终究无力抬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目光缓缓移向窗外,看向那方小小的、湛蓝的天空。
“……桃花……”他气若游丝,“……开了吗?”
林微月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说:
“快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去看。江南的桃花,一定开得……特别好。”
萧煜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再次陷入沉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悠长,眉心舒展,再无痛苦之色。
林微月守着他,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光洒满窗台。
她知道,最危险的一关,闯过去了。未来的路还很长,他的经脉需要慢慢温养,内力需要重新修炼,身体需要长时间调理。她自己元气大伤,也需要好好休养。
但没关系。
只要人还在,只要希望还在,只要他们还能并肩看这世间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那么,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