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夏》归山晚

8、缝隙 许予寒试图

　　林见清发现，人一旦决定放下，生活就会变得格外轻盈。

　　距离那晚和许予寒的深夜聊天，已经过去一周。他没有再收到对方的消息，也没有主动发过。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沉到了很下面，需要划好几下才能找到。

　　他没删好友，也没再点开。

　　就这样挺好。

　　周一上午，他照例去公司。地铁里人挤人，他被夹在两个上班族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刷手机。新闻，八卦，工作群的消息。刷到一条朋友圈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许予寒发的。

　　一张照片，一杯咖啡，窗外是阴天的街道。配文只有两个字：“无聊。”

　　林见清看着那个“无聊”，忽然想笑。

　　十年前，许予寒发“无聊”，意思就是“快来陪我”。他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问他在哪儿，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有时候是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去操场打球，有时候只是陪着他在校园里瞎逛，听他抱怨这个抱怨那个。

　　那时候，能被许予寒需要，是他最大的幸福。

　　但现在，他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划了过去，继续看别的。

　　到公司，开会，处理邮件，中午和同事一起吃外卖。下午又被拉进一个新项目群，消息99+，他翻到最上面，开始爬楼。

　　忙完已经快七点。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许予寒。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这个名字。林见清盯着屏幕，看着它响了五声，六声，七声——

　　然后挂断了。

　　他没有接。

　　不是故意不接，是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没有接起来的欲望。接了说什么？喂？怎么了？吃饭了吗？这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寒暄，现在只觉得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微信。

　　许予寒：刚才打电话怎么没接？

　　林见清想了想，打字：刚下班，没听到。有事？

　　发送。

　　很快，回复过来：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人吃个饭。你在S市吗？

　　林见清看着这行字，微微皱了皱眉。

　　他在S市。许予寒也知道他在S市。同学会的时候问过，后来聊天的时候也确认过。

　　但他没说自己想不想去。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同事们陆续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予寒：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许予寒：我就是……最近状态不太好，想找人说说话。

　　林见清看着那两行字，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些年，他无数次守在手机前，等着许予寒的“不方便就算了”。每次看到这五个字，他都会立刻回复“方便”，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因为他知道，许予寒的状态不好，需要人陪。

　　因为他害怕，如果他不去，许予寒会找别人。

　　因为他贪恋，那些独处的时光，是他暗恋里唯一的光。

　　但现在，他看着这五个字，心里很平静。

　　他想了想，打字：这几天项目赶，走不开。你找杨锐试试？他也在S市。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他没立刻看，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拎起来，走到门口，关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进了电梯，他才拿出手机看。

　　许予寒：杨锐太忙了，不好意思打扰他。

　　许予寒：那你先忙吧，改天再说。

　　林见清看着这两条消息，没有回复。

　　电梯一层层往下，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晚风扑面而来。

　　城市的夜晚依旧热闹，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

　　他拿出来看，还是许予寒。

　　许予寒：见清，你变了。

　　林见清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上。身边有人匆匆走过，有人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从他旁边绕过。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五个字。

　　你变了。

　　他变了。

　　是的，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随叫随到的林见清了。不再是那个把许予寒的情绪当自己情绪的林见清了。不再是那个守着手机等一条消息等到深夜的林见清了。

　　他变了。

　　他花了十年，终于变了。

　　他打字：是吗？可能吧。

　　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没有再响。

　　到家后，他照常做饭，吃饭，洗碗。窗台上的雏菊开得正好，他给花换了水，顺手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今天的花。

　　发完就放下手机，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看到有几个点赞和评论。杨锐评论了两个字：有闲。他笑了笑，回复：比你闲。

　　然后他划到下面，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许予寒点了个赞。

　　林见清看着那个小红点，没有点开，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照进房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小红点还在。他划过去，忽略，开始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继续着。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和杨锐约个饭，偶尔一个人去看场电影，偶尔在周末的下午找个咖啡馆发呆。

　　许予寒没有再发消息来。

　　那个对话框又沉到了列表底部，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林见清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想起那五个字“你变了”。他想，是啊，我变了。但变成什么样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比以前轻松。

　　不用再等谁的消息，不用再猜谁的心思，不用再为谁的喜怒哀乐牵动自己。

　　挺好。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杨锐约他喝酒。两人找了家小酒馆，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两杯精酿。

　　“最近怎么样？”杨锐问。

　　“就那样。”林见清喝了一口酒，“上班下班。”

　　“许予寒没再找你？”

　　林见清摇头：“没。”

　　杨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林见清夹了一颗花生米。

　　“他找过我。”杨锐说。

　　林见清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花生米：“然后呢？”

　　“他问你现在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杨锐看着他，“他又问你是不是在躲他。”

　　林见清笑了一下：“我躲他干什么？”

　　“我也是这么说的。”杨锐喝了一口酒，“我说你现在就正常生活，上班下班，没躲谁。”

　　林见清点点头，没说话。

　　“他还说……”杨锐犹豫了一下，“他觉得你变了，不像以前那么……”

　　“那么什么？”

　　“那么在乎他。”

　　林见清端着酒杯，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

　　“他说得对。”林见清说，“我是不像以前那么在乎他了。”

　　杨锐没接话。

　　“不是因为恨他，也不是因为生气。”林见清转回头，看着杨锐，“就是……不在乎了。你懂那种感觉吗？以前他在我心里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每天想这个想那个，累得不行。现在那块地方空了，空着就空着，也挺好。”

　　杨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酒杯：“那就好。”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酒馆里的灯光昏黄，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大声笑。林见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没那么难熬了。

　　那些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瞬间，那些曾经让他觉得自己永远走不出来的黑暗——

　　原来，都是会过去的。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工作消息。他回复完，放下手机。

　　杨锐问：“谁啊？”

　　“项目上的事。”林见清说。

　　“我还以为是……”杨锐没说下去。

　　林见清知道他指的是谁，笑了一下：“不会是他了。”

　　“这么肯定？”

　　“嗯。”林见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该说的都说完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杨锐看着他，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继续喝酒，聊些有的没的。工作，股票，最近看的一部电影。最后结账走人，在路口分开。

　　林见清一个人往回走。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街边的店铺，有一家花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

　　他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色的桔梗。

　　“又买花啊？”店主已经认识他了，笑着问。

　　“嗯。”他付了钱，抱着花继续走。

　　回到家，他把花插进瓶子里，和窗台上那束并排放着。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很好看。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梦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