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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见面 两人烧烤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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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发出去之后,许予寒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忍不住又拿起来看,还是没有。对话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那句话孤零零地躺着,像一颗投进深水的石子,连回响都没有等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林见清。
离婚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饭,说过很多话。但每次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大学时的操场,熄灯后的宿舍,还有林见清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却又什么都不说。
他开始回想那些年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比如,每次他失恋,林见清都会陪着他。不是那种敷衍的陪,是真的放下手里的一切,听他哭,听他抱怨,听他翻来覆去地说那些没用的话。那时候他只觉得林见清够意思,是最好的兄弟。
比如,林见清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喜欢哪个女生。大学四年,那么多追他的女孩,他一个都没接受。许予寒当时还开过玩笑,说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林见清只是笑笑,不说话。
比如,毕业散伙饭那晚,他喝醉了,好像跟林见清说过什么。具体内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林见清当时的表情,还有那句“滚蛋”。他当时以为是玩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还有同学会那晚。他带着苏晚去敬酒,林见清笑得很好看,说着祝福的话,眼神却好像隔着一层什么。那时候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层东西,好像叫距离。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
这个可能让他坐立不安。
所以他找了杨锐。
杨锐什么都没说,但他那个眼神,许予寒看懂了。那不是“我不知道”的眼神,那是“我不该说”的眼神。
所以他发了那条消息。
“见清,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然后他等。
等到快十二点,手机终于震了。
林见清:明天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许予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指的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的“胖子烧烤”。十年了,那家店居然还在。
许予寒:好。几点?
林见清:四点吧,人少。
许予寒:行。
对话框再次安静下来。许予寒看着那几句对话,心跳莫名有些快。
他不知道明天会聊出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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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四点,许予寒提前十分钟到了那条巷子。
十年没来,这里比他记忆中更破旧了。周围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胖子烧烤”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还顽强地亮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店里的格局几乎没变,桌椅更旧了,墙上贴满了新的旧的留言条。
他走进去,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只是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先来两瓶啤酒。”许予寒说。
老板应了一声,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啤酒,放到他桌上。
许予寒一个人坐着,看着门口。
四点整,林见清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深色长裤,还是那种清清淡淡的样子。看见许予寒,他点了点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林见清说。
“嗯。”许予寒把一瓶啤酒推过去,“给你点的。”
林见清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散了下午的闷热。外面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很快又消失在巷子深处。
最后还是许予寒先开口。
“这地方,居然还在。”
“嗯。”林见清看着墙上的留言条,“十年了。”
“你常来?”
“上次回来过一趟。”林见清说,“同学会那晚。”
许予寒愣了一下。同学会那晚,他后来被拉着去续摊了,完全不知道林见清一个人来过这里。
“一个人来的?”
“嗯。”
许予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林见清,林见清看着墙上的留言条,两个人的目光始终没有对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尴尬,但也不轻松。
“见清。”许予寒终于开口。
林见清转回头,看着他。
“我找杨锐了。”许予寒说。
“我知道。”
“他跟你说了?”
“嗯。”
许予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直接问了。”
林见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大学的时候,”许予寒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店里的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一声一声。许予寒盯着林见清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
林见清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他放下瓶子,看着许予寒,表情很平静。
“是。”他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许予寒心里。
许予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预设过很多种回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直接的承认。
林见清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
“吓到了?”
“不是……”许予寒顿了顿,“我就是……没想到你承认得这么痛快。”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林见清靠在椅背上,“喜欢过就是喜欢过。都过去了。”
许予寒看着他,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最终问。
林见清想了想:“大一?大二?记不清了。”
“那么早……”
“嗯。”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林见清接过他的话,“说了干什么?让你为难?还是让我自己难堪?”
许予寒愣住了。
林见清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女生。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说不说,有什么区别?说出来,你尴尬,我也尴尬,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不说,至少还能……”
他没说完,但许予寒懂了。
至少还能待在你身边。
许予寒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啤酒瓶。瓶身上凝结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
“我是不是……”他声音有些低,“做过什么让你难过的事?”
林见清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
许予寒抬起头。
“每一次你换女朋友,我都难过。”林见清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一次你失恋了找我哭,我都又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你难受,高兴的是……你又是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
“但最难过的那次,是毕业散伙饭。”
许予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晚你喝醉了,搂着我说……”林见清看着他,目光很淡,“要是我是女生就好了,你一定娶我。”
许予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林见清说出来的时候,那些模糊的碎片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那晚的酒,那晚的散伙饭,那晚他搂着林见清的肩膀说了什么,然后林见清笑着给了他一拳,说滚蛋。
他以为是玩笑。
从头到尾,他都以为是玩笑。
“见清……”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林见清摆摆手,打断他。
“我不是要你愧疚。”他说,“我只是告诉你,有过这么回事。但那都过去了。”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我花了十年,才把这句话消化掉。”他说,“十年。你用两秒钟说完,我用十年消化。”
许予寒低着头,握紧了手里的酒瓶。
“对不起。”他说。
林见清看着他,忽然笑了,是那种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淡的。
“你道什么歉?”他说,“你又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林见清打断他,“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没义务知道,也没义务回应。你什么都没做错。”
许予寒抬起头,看着他。
林见清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负责,也不是要你内疚。”他说,“我只是觉得,既然你问了,那就告诉你。省得你瞎猜,也省得我继续藏着。”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说出来之后,我才发现,真的过去了。”
许予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林见清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不喜欢了。”他说,“早就不喜欢了。”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许予寒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失落,不是难过,只是一种很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觉。
那个曾经默默守着他的人,终于不再守了。
林见清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了笑:“怎么,失落了?”
“没有。”许予寒下意识地否认。
“有也没关系。”林见清说,“人之常情。知道有人喜欢过自己,总归是有点得意的。就算那个人说不喜欢了,心里也会有点空。”
许予寒被他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见清继续说:“但你这个空,过两天就没了。生活照常过,班照常上,饭照常吃。该遇到的人还会遇到,该走的路还得走。”
他看着许予寒,眼神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
“我也是。”
许予寒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以后……还会理我吗?”
林见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出声。
“你想什么呢?”他说,“我又不是跟你绝交。就是不喜欢了而已,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随叫随到那种,是没有了。”
许予寒也笑了,是那种释然的笑。
“行。”他举起酒瓶,“那就当老同学处。”
林见清举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老同学。”他说。
两只玻璃瓶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像十年前那晚那么沉重,也不像同学会那晚那么疏离,就是很普通的一声,像两个老朋友喝酒时的日常。
他们聊了很久。从大学聊到现在,从工作聊到生活。许予寒说了离婚的事,林见清安静地听,偶尔问一两句,偶尔给点建议。就像十年前那样,又完全不像十年前那样。
因为这一次,林见清听的时候,心里没有别的念头。
只是听,而已。
离开烧烤店时,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不平的地面。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那我走了。”林见清说。
“嗯。”许予寒应了一声,然后又叫住他,“见清。”
林见清回过头。
许予寒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林见清笑了笑,摆摆手,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他的背影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许予寒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结束了,也真的开始了。
林见清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杨锐的消息。
杨锐:怎么样?
他打字:聊完了。都过去了。
杨锐:真的过去了?
他看着那四个字,想了想,回复:真的。
发送。
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隧道壁上,广告牌一帧一帧掠过。他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觉得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可是,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出站时,外面飘着小雨,和昨晚一样细细密密的。他照旧没打伞,慢慢地走回家。
到楼下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两束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们还在。白色的,干净的,每天换水就能活很久。
他推开门,上楼,进屋。
换鞋,开灯,给花换水。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许予寒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胖子烧烤”的招牌,昏黄的灯光下,那块歪歪扭扭的旧招牌显得有点滑稽。配文只有两个字:“纪念。”
林见清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他存下来,没有回复。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敲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这个夏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