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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倒春寒(兰柳专场) 跟兰朔经历 ...
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的早,刚过春节,轻薄的春装就能上身了。杨柳微风打着旋,刮过蔚蓝的鹭江,刮过鹭洲的高楼大厦,拂在人面上,那感觉是温软的,而非冬日的刺骨。
兰朔的办公室在大厦最顶层,几乎占据了整层楼的一半,里面用隔断大致分出了三块,最右边是休息的房间,放了床和衣柜,中间最大,是兰朔平时办公和会客的地方。
最左边的房间很小,有两个门,一个通向走廊,一个与中间兰朔的办公室相连,基本不关。这里原本是用来放一些资料和杂物,柳望青来了之后,兰朔就让人把这地方腾出来,放了一张办公桌,让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场地。
落地窗玻璃很厚,空调一开,严寒酷暑都被隔绝在外,但阳光还是通行无阻,大片大片的自柳望青背后照进来,照得他那长而翘的眼睫毛都显得透明起来,像某些老式的洋娃娃。
乍一看他似乎是在看自己左手上的文件,但右手一直在桌下微微抖动,眼睛也是往下瞟,瞟得心无旁骛。
兰朔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他很久了。
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那小房间放了办公桌就没什么空间了,兰朔倚在门槛上,双手抱胸,从上往下看他的小动作。
柳望青一开始只感觉周围好像暗了些,并没有什么异样,继续看手机。
可越看他越有种莫名的危险感,背后凉浸浸的,直到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他才猛地抬头,然后头上立马挨了个暴栗。
“摸鱼!摸鱼!被我逮到了吧,柳、秘、书!”
兰朔一连在他脑门上弹了几下,弹得柳望青直叫唤。
“看什么呢这么投入,拿来给我看。”
柳望青来不及阻止,手机已经被兰朔拿去了。
【有财务大神可以帮我看一下这份报表有什么问题吗?在线等挺急的】
首图是一张兰朔公司的内部报表。
兰朔瞪大眼睛看向柳望青。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柳望青就能给他作个大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种东西不能泄露?”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严肃。
柳望青小心道:“说过,我看不明白,才……”
兰朔反手又是一个暴栗:“那为什么不来问我!”
幸好柳望青还残留一丝理智,照片被裁剪过,关键信息都看不见,帖子也很凉,没几个人回复,删了就行。
但兰朔也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毫无保密意识的家伙,弹得梆梆响。
柳望青抱着脑袋委屈叫道:“还不是你心太黑!每次都那么过分!”
重修旧好后两人的感情日渐升温,在兰朔的撺掇以及给开实习证明的诱惑下,大四刚开始他就跑来鹭洲实习,地点自然是兰朔的公司。
进来时他希望兰朔给自己安排到最底层的外勤部门,兰朔表示没问题,只要他每天中午准时上来,下班准时跟着回家就行。
柳望青想了想,自认没有那个勇气,天天在众人的围观下刷卡,坐专属电梯去顶楼,于是听了兰朔的安排,在他身边当秘书。
公司的业务线跟柳望青的专业毫不相干,很多东西他都不懂,兰朔让他先学着看文件,但又不主动教他什么,单等着柳望青来问,趁机要求他上供“好处”。
几次之后柳望青受不了这种剥削,人生万事须自为,还是求助热心网友比较好。
结果第一次就被逮住了。
“我这么费心教你,要你献点殷勤怎么了!”兰朔理直气壮,脑嘣弹得指甲疼,就把柳望青的脸搓得像面团一样,搓得他吱哇乱叫。
闹腾一阵后,兰朔让柳望青坐在自己的膝上。小房间的门上有玻璃,外面看得到,柳望青推来挡去不肯坐,兰朔直接按下他:“又不听话了是吧。”
柳望青撇撇嘴,老实坐下了。
兰朔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欺负柳望青的机会的,特别是来了鹭洲后,柳望青对他的依赖愈发明显,他更忍不住找理由天天逗柳望青。
柳望青觉得自己看起来傻透了。
他不习惯兰朔的生活方式,经常搞错一些事,虽然无关痛痒,但还是会感觉很不自在。
就像上次,各大品牌发新品,店里的SA们带了自家店的衣服上门,正巧兰朔不在,打电话问,兰朔让他替自己挑,柳望青就挑了一些,SA的脸色当场就不对了,问他只满意这些吗,柳望青便又挑了几件。
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挑”就是挑掉几件最看不上的,剩下的都留下。
类似的事挺多,家里有一大堆直到丢掉都没进过兰朔眼的衣服、鞋子、配饰,柳望青很难理解这样的行为,父母从小教育他要惜物,买东西前三思,真心喜欢的才留下,不然堆在那里吃灰也是浪费。
兰朔一再安慰他这些都是小事,让他自在点,这边的人只认钱,只要他有钱,做什么都是对的。
可他就是没钱。
“有什么不懂的,拿来我看。”
柳望青把报表递给他,兰朔一样样讲给他听,有些地方讲得快,柳望青喊住他,让自己先记笔记。
看他一脸严肃地样子,兰朔忍不住提醒他:“其实这些法条问题有公司法务处理,你不用记得这样认真。”
“还是记一下,万一用得着呢。”
记完后,柳望青怕被人看到,立马从膝上滑下来,兰朔骂到:“没良心的货,问完就跑,求人是这样求的?”
柳望青心说我也没求你啊,不过他这时是不敢跟兰朔这样顶的,道:“那要怎样嘛。”
兰朔哼一声,坐在椅子上:“好久没看小狗了,你变狗给我看。”
之前有天兰朔忽然说自己想养狗了,柳望青说你想养就养呗,兰朔摸摸他头说真乖,然后转身就把项圈套在他脖子上了。
柳望青很是不满:“每次都是我当狗,也该换你当几次了吧。”
兰朔手指一扬,戳在他脑门上:“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之前那股小心劲儿呢?怕我不收拾你是吧。”
柳望青无法,只得在他面前跪坐下来,伸手搭在兰朔的掌心,不情不愿地叫道。
“汪。”
“好敷衍,小狗这么没精神?”
“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汪呜!”
柳望青张大嘴,冲着他一阵乱叫。
“行了行了,别抽风了。”
他一手托着柳望青的脸颊,一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来回抚摸着。
“听话的小狗才是好狗狗,是不是呀?”
他搔搔柳望青的下巴,真像逗宠物狗一样。
柳望青抬头看他,双眼明澈,蕴含着无限的信任与迷恋。
要是其他人说要他当狗,那他绝对一拳就打过去了,不过这是兰朔,一方面他打不过,另一方面也是他确实甘愿。
兰朔今天戴了一对紫钻耳坠,圆形切工完美捕捉到宝石内部的光,钻石下方两边各坠着一个四芒星和一柄小剑,在黑色长发中若隐若现,火彩迎光一闪,如同深海中的亮光,展现出神秘而致命的吸引力。
“唔……”柳望青眯上眼享受了一阵他的抚摸,主动用脸蹭那纤长灵巧的手指。这种不带情欲的纯粹抚摸更能让他着迷。
对他来说,兰朔就像外面这座繁华到伟大的城市,光是看看,就足以让人沉醉。
蹭了一会儿,他也忘了会有人看这回事儿,起身爬到兰朔身上,两条紧实的大腿夹住他的腰,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哼唧哼唧地撒起娇来。
“真乖。”
兰朔抱着他的腰让他坐好,然后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耳坠。
他之前是不爱戴长耳坠的,容易勾住头发,但跟柳望青在一起久了,他发现亮闪闪的东西对柳望青很有吸引力,每次只要自己一拨耳环,柳望青就会吧嗒吧嗒跑过来跟他一起拨。
屡试不爽。
果然,柳望青马上就像看见逗猫棒的猫一样,伸手去抓那亮晶晶的宝石。
玩了一会儿,又靠在兰朔颈窝间长叹一声:“好累。”
兰朔一挑眉:“你也会累?”
柳望青的精力好到离谱,就算前一天晚上又是喝酒又是再床上折腾,睡一觉照样生龙活虎。
“心累。”柳望青抱住他,“感觉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兰朔抚摸着他的背:“你才刚开始,要学的东西还多,别心急。”
柳望青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道:“前天中午,我在楼下看见有两只燕子在一个招牌上搭窝,两只都好笨,怎么也搭不起来,还要我找了个泡沫板帮他们垫了一下才了事,我以前都没发现,原来燕子也有笨的。”
他的声音带着些忧愁,兰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学会多愁善感是成熟的标志。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人一旦长大就会变,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贪婪,嫉妒,傲慢,狠毒……不可能一直像个毛绒玩偶,内里塞满软软的棉花。或许某一天,自己拥抱他时会被突然长出的尖刺刺伤。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的柳望青,也不知道那样的柳望青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依恋自己。
都是杞人忧天。他摇摇头,甩掉那些不好的想法,心道,柳望青就算是死也得死自己身边,哪还能让他选。
“本领都是一点点积累的,开始做不好很正常,好了,该收拾了。”他拍拍柳望青的腰,示意他下去。
今晚一个大牌有场高级珠宝宴会,邀请了不少有头脸的人物。柳望青不爱去这种地方,兰朔原本想推掉,但几个好久没见的朋友也会去,他想着正好见一面,还是决定去。
打扮柳望青是他的爱好,他喜欢让柳望青穿得像个精致人偶,带去各种宴会给人炫耀他的品位、眼光,但若真有人靠近,他又会犯疑心病。
时尚宴会不必那么板正,他给柳望青选了一套白色高定,下面是阔腿西裤,上面衬衫材质多样,胸前有大片重工蕾丝,袖子是灯笼袖,肩部设计夸张,有层叠的荷叶边和金属流苏,并加了层绿色缎面衬布做装饰,配同色皮腰带,一身搭配很有春天的气息。
这衣服好是好看,但太花哨,穿上肯定很瞩目。
兰朔左看右看,很是满意,不过还差一样。
“戒指呢,我早上不是叫你带来吗?”
柳望青眼睛向下看:“忘了。”
兰朔道:“那等会儿回去拿。”
柳望青不语,进房间转了一圈,回来捧着个小盒:“找到了。”
盒子里面躺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格拉夫红钻戒,矩形带切角,像块小方糖。
这是兰朔专门给他们俩人定的,一同出门时必须戴。
兰朔冷笑一声,抓着他的手给他戴上。
柳望青的小心思简直是写在脸上,但他今天心情好,不想计较。
晚宴来的人还挺多,兰朔一进去就被熟人拉去谈事,柳望青难得的落了单。
在跟兰朔保证会好好待在休息区后,柳望青转头就跑去找了个僻静角落自己玩自己的。
他这身巴洛克风格的衣服过于显眼了,周围还有很多半生不熟的人,擦肩而过时礼貌地点点头,却也不上前说话,弄得人很不自在。
还是自己玩手机最舒服了。
主页大多是旅游帖,柳望青随手点开一个介绍熙城油菜花田的帖子,首图就很吸引人,纯净的蓝天之下,大片金灿灿花田无半点杂色。
这地方很适合写生啊。他心道。
兰朔喜欢画画,也爱带着他一起画。在这方面他从小就没天赋,第一次画完都不敢拿出来。没想到兰朔认真看完后却表示虽然他功底不行,但上色大胆,色彩清透明丽,别有韵味。
一番话把他夸的都不好意思了,心里痒痒的,有些羞耻,但又想要更多。
正看得入神,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哥,找你半天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转头一看,是简易之。
简易之的星途没想象中那么顺,虽然也演过一些人设不错的角色,但可能是演技问题,他在戏里就是不抓人,好在他性格活络善于交际,倚仗着公司也一直有戏拍。
柳望青在鹭洲没什么朋友,兰朔又对一切接近他的人都很警惕,简易之属于为数不多能让兰朔接受的人,两人理所当然的跟熟悉起来。
柳望青收起手机:“你多久来的啊。”
“没多久,今天去试镜,来的迟了点。”
“试的怎么样?”
简易之苦笑:“人家大剧组,哪看得上我。”
柳望青安慰道:“未必没机会,这个不行也有下一个。”
简易之点头:“对,还有公司的戏可以拍呢,公司的机会也多。”
这话里仿佛带着点期待的意味,不过很快他又话锋一转:“哥,你现在还跟兰总住在公寓那边吗?”
“是啊,不然住哪啊。”柳望青有些疑惑。
简易之笑笑:“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兰总没说给你买个房子之类的?”
柳望青有点尴尬,道:“好好的买什么房子。”
简易之凑近他:“这多正常的事啊,你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给你买套房合情合理,咱们上次在片场见到的那个阿曼达,才攀她那个金主不到一个月就提了一辆跑车。”
柳望青移开眼珠,不知该说什么,简易之略带羡慕的看了看他手上的小方糖红宝石戒指,提醒道:“哥,你可别被一些小东西糊弄住了,这名利场太复杂,未来谁都说不清楚,你得搞点实在的东西在手里才行啊。”
这话很市侩,然而柳望青明白简易之是真心在为自己考虑,他看着对方:“易之,谢谢你,除了兰朔,我在公司里也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了。”
简易之拍拍他的肩:“哪用得着谢,咱们从一个学校出来的,肯定要互相帮助啊。”
这是男生间惯常的动作,让柳望青感觉很亲切,即使他从前跟简易之完全不熟。
他低头转动手上的戒指。
不用他要,兰朔之前就说过要给柳望青父母在鹭洲买套房子,把他们接来养老,柳望青以他父母还不想退休为由推辞了过去。
其实柳望青也会问自己这样做是为什么,兰朔有哪里不好吗?
那自然没有不好,可他心中就是有种莫名的抵触。
“躲这儿来了,被我找到了吧。”
一双手分别搭在二人肩膀上,手的主人有一张白皙秀丽的面孔,发髻高挽,一身裸色礼服,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让人完全想不到她已年逾四十。
这也是个熟人,公司里负责影视制作业务的来素熙,经验丰富的制片人,当年影视制作可是兰家公司收入的大头,而她能独挑大梁,除本身能力出众外,还因为她有个特殊身份,兰父的情人。
这并不稀奇,这种家族式企业,关键岗位必须得是心腹,兰朔早就对此心知肚明,柳望青刚来就被提点少跟她接触,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来素熙长得温柔,柳望青对她很有好感,一旁简易之更是一副极惊喜的模样:“素熙姐,我刚才就想找你呢!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来素熙笑眯眯道:“刚开年忙得昏天黑地,最近才算有点空闲,望青怎么没跟兰朔一起?”
“他跟人谈事呢,我和易之遇见了就正好来这边说说话。”
“那正好被我捡到了,一起喝一杯吧?”
柳望青正考虑如何婉拒,就看到兰朔如鬼魅般闪到自己面前。
“不是叫你别乱走吗,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兰朔语气有些不好。
来素熙笑道:“那边闹哄哄的没法说话,我就把人带过来了,大男人别太小气,我们也想跟望青玩啊。”
兰朔没接话,皮笑肉不笑地拉过柳望青道:“阿伦他们也来了。”
“是吗?那赶紧去瞧瞧。”来素熙招呼着几人一起走。
柳望青感谢她的解围,向她点头致意,她也微笑着回应。
阿伦家跟兰家一向走得近,阿伦比兰朔大一岁,两人关系不错。这次他还带了他的新婚妻子露娜,大家坐在一桌,觥筹交错,倒是热闹。
兰朔冷眼打量着露娜,这是阿伦在英国读书时认识的女生,洋气靓丽,娇弱温柔,据说家里是做服装生意的,自家有厂,能送女儿出国,但实力跟阿伦家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阿伦母亲最开始很瞧不上这女生,架不住阿伦被拿捏了,态度坚决,非她不娶。正好女方又怀孕了,便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儿媳。
如今两人生了孩子,看样子倒也挺甜蜜,露娜在旁边帮阿伦拿这拿那,整理领结,轻声软语,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阿伦笑得眼睛都找不见了,兰朔看着就生气。
他眼含幽怨地看向柳望青,柳望青完全没收到信号。
一坐下他就瞄见底下那层白色桌布的边沿有个线头,很没素质的捏着线头扯出一大把线团揉在手里,还兴奋地拿给简易之看,傻笑个不停。
兰朔闭上眼,心说傻有傻的好处。
“你爸爸最近身体好些了,不去看看吗?”来素熙笑着问。
兰朔道:“我跟他又说不到一块去,他见了我说不定又要晕过去。”
“胡说了,两父子哪有说不到一块的,不行还有我呢,正好最近有空,过几天一起去看看他吧。”
兰朔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也行,他还没见过柳望青呢,带过去让他见见。”
周围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柳望青刚才没听清,纯粹是简易之扭头了他才一起看过来,茫然地盯着兰朔。
来素熙沉默片刻,道:“也是,望青年纪小,性格开朗,你爸爸见了会喜欢的。”
兰朔继续道:“他见了谁都一样,提前让他认识一下人,不然马上就要拖到办婚礼了。”
“婚礼?什么婚礼?”
这下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过来,柳望青张着嘴,像在听外星故事。
兰朔把手搭在他肩上,微微用力,限制了一切可能的过激反应。
“正好你们都在,今年六月份他毕业了我们准备办个小型婚礼,邀请些亲戚朋友一起聚一下。”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周末一起去吃烧烤吧,一桌人沉默得像烤架上的羊肉串。
柳望青呆若木鸡,轻声道:“我怎么不知道。”
兰朔看都没看他:“你现在知道了。”
来素熙最先反应过来:“没必要吧,这城里好点的酒店起码要提前半年订,你们俩年轻,这么着急干什么,而且……”
而且两个男的办什么婚礼!又不能领证!
他们这种家庭对儿媳的要求是很严苛的,像露娜这样本身条件不差,家里还有点钱的女生都会被看不起,何况柳望青是个男的,传出去绝对是爆炸性八卦。
“加点钱就订上了,不是什么大事,主要还是把他正式介绍给大家。”
感受到柳望青身体在慢慢往旁边滑,兰朔又是用力一拉将他拉近。
“马上我让他去影视部学着做事,给来总监跑跑腿,还请大家照顾一下。”
这话一出,来素熙彻底维持不住微笑了。
她没为兰父生下孩子,却是陪伴兰父最久的情人,算是兰朔的半个后妈了,也就是靠这个身份她才在波云诡谲的兰家集团屹立不倒。
而现在,兰朔告诉她,兰家又要有一个“媳妇”了,而且要来她的影视部。
摆明了要削藩。
缓了半天,她才从牙缝中挤出话:“望青不是在你身边干得挺好的吗?”
兰朔像是没看见她脸色的变化,笑道:“他坐不住啊,整天想往外跑,干脆让他跑腿办事算了。”
他掐着柳望青的后脖颈,让他转向众人:“以后他在外面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大家多担待吧。”
露娜掩嘴笑道:“都是朋友,兰哥说话这么客气干嘛,看把我们望青都吓到了,放心吧,我不会让人欺负他的。”
她属于混圈女上位,经常被人背后议论,对背景差不多的柳望青自然有些好感。
又举起酒杯:“恭喜了二位,我在英国就是学策展的,婚礼有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哦。”
兰朔举杯回复:“谢谢,那就拜托了。”
经露娜这么一带动,包括来素熙在内的众人也纷纷向二人举杯致意,柳望青僵直地跟着兰朔回应,透过高脚玻璃杯,对面人的脸显得扭曲又滑稽。
……
碍于司机在,柳望青憋了一路,想了一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兰朔是完全把他当玩具了,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宣布这种大事居然不提前跟他说!
况且婚礼什么的根本就是没必要的啊!
他很想揪着兰朔的耳朵大吼一通,可真进了家门,犹豫再三,他也只能小声道。
“你那话什么意思啊。”
兰朔随手将衣服丢给他,“什么话。”
柳望青把衣服挂好,“就结婚啊。”
“你不是都听明白了。”
“可是……”
兰朔径直走上二楼,柳望青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二楼只有两个房间,还多出一个休闲区,里面除了兰朔收藏的大量玩具外,最多的就是各种关于柳望青的摆件。
大幅画像,小巧雕塑,形象公仔,用黄铜相框装裱起来艺术照,琳琅满目,从休闲区一直摆到卧室,整个二楼如同一个以柳望青为主题的展会。
柳望青从不让保洁人员上二楼,都是自己打扫,每次站在其中,都让他有种不适感,好像自己也成了没生命的摆件。
“可是你怎么能这样,都不提前说一声……”面对靠在沙发椅中的兰朔,柳望青显得底气不足。
“正好就说了嘛。”兰朔支着头,招呼柳望青坐过来,“接下来有得忙呢,你乖一点,婚礼之后我就腾一个月时间出来陪你出去玩,你想去哪都可以,图卢姆怎么样?”
他摸着柳望青的头,语气像哄小孩一样,对现在的他来说,腾出一个月的时间是相当不容易。
如果是其他事柳望青还真吃这一套。
“我是说……这很没必要啊,婚礼只是一个形式,我们的关系他们不都知道吗?”
“既然是仪式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兰朔挑眉道,“这是为了你好,办没办婚礼是两个待遇,你看露娜,生了小孩有资格办,你还挑上了。”
“我们俩好不就行了吗?何必呢,这样真的很丢人啊!”柳望青一急,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兰朔立马沉下脸:“丢人?你觉得跟我结婚是丢人?”
他都没嫌丢人,柳望青先嫌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说闲话……”
兰朔捏住他的下巴。
“柳望青。”他冷道,“我看你根本就没诚心跟我好,心里头还想着你那个老相好是吧?”
听到他又在翻旧账,酒气一上头,柳望青又急又气:“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跟他已经没联系了,你还把他挂嘴边干什么!我看是你对他念念不忘!”
“我真是惯着你了!”兰朔一把将柳望青狠狠推到床上,“你心里要是没鬼为什么天天在外面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人!”
柳望青的腰撞到床沿,痛得眼泪差点下来,他顺势坐到地上,心中委屈泄洪般爆发:“还不是你老是对我动手动脚!我是出来卖的吗?要在外面天天被人摸屁股!”
“能卖给我是抬举你!”兰朔恨道,“当初是你求着我收下你的!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听着!”
他性格一直骄傲自满,当初柳望青听信解南舟,骂他恶心的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不仅是背叛,更是打他的脸,要不是这些年解南舟在国外,他肯定要让柳望青把当年骂他自己的话都还给解南舟。
柳望青说不过他,坐在地上默默流泪。
兰朔在屋里转了几圈,犹不解恨,道:“婚礼的时候,你父母必须到场!”
柳望青睁大双眼:“不行!我们俩的事你把我父母扯进来干什么!”
要是说了他在父母心中的形象就全毁了,唯一的儿子跟着一个男人私奔到外地,想想就恐怖。
“怎么,怕你父母发现自己的儿子是个爬男人床的骚货。”兰朔笑得阴恻恻的,“你不说我就去说,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脚踏两条船的!”
柳望青猛地站起身,面色涨红,攥着拳头站在兰朔面前,想说什么,又很快很快低下头,眼睛四处乱转。
“我……我……”
“你什么你!我看你有什么本事翻出我的掌心!”
柳望青左看右看,最后看到卧室外的露台,冲过去打开玻璃门,直接翻身骑跨上栏杆,带着哭腔对着兰朔叫道:“你敢告诉我爸妈我就从这跳下去!”
跳是不可能跳的,只是他以前遇到事在家也是这样要死要活的,形成了路径依赖,现下直接带了出来。
但兰朔是震惊了,一直以来柳望青都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柳望青这么浑。
愣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带着愤怒和一点不可置信,拿上柜子里的鞭子就走了过去。
柳望青看见兰朔提着鞭子过来,心中那点硬气早已作鸟兽散,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动也不敢动。
兰朔上来先揪住他,随后一鞭子打在他身上。
“本事大啊,还敢跟我凶!想死?没那么便当!看我弗抽烂你个屁股喏!”
柳望青滚落在地,鞭子如雨点般劈里啪啦打下,他抱住头求饶:“哥!别打了哥!我错了我错了……”
“你讨饶?你越讨我越打!刚才骨头蛮硬是伐?!啊?!”
柳望青哭得稀里哗啦,被打的实在受不了,双膝跪地,狼狈爬走。
泪水模糊双眼,看不清前路,只感觉得到兰朔在背后一步一步,紧紧跟随。
爬得还挺快。兰朔心道。
柳望青呜咽一声,爬错了方向,慌不择路钻进床底。
咣!
刚爬到床头,一声巨响在耳边炸起,他惊恐地看向外面,兰朔的脚围绕床边走来走去,不停拖动大床。
大床笨重,一个人还真拖不动,兰朔一脚踹在床腿。
“滚出来!”
柳望青瑟缩一下,“你要打我,我不出来。”
“别让我进来抓你!”
床下空间小,兰朔不想弄脏头发。
柳望青趴在床底,哀求道:“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外面兰朔依旧在试图拖床,双脚走来走去,柳望青怕他突然钻进来把自己拖出去,努力将自己蜷成团,脚趾都抓紧了,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兰朔似乎累了,踢了下床。
“行了,出来吧。”语气中带着不耐,“没出息个东西,见事就晓得躲,躲啊躲!还真能打死你啊?”
这话多半都是代表结束了,柳望青松口气,抽噎一下。
“赶紧出来!像什么样子!”
柳望青全身一抖,生怕兰朔又发火,赶紧爬出来。
兰朔就在床边守着,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柳望青有些委屈。
不成想刚搭上去,兰朔的大手如同手铐一样咔的将柳望青的手腕锁住,像猎人从洞里拽兔子般将他半个身子拽了出来。
挣扎时他的衣服已经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单薄的脊背,两边肩胛骨高高耸起,白腻的肌肤上数道鲜红的鞭痕,因为突然被揪出,整个人如蚌壳里的蚌肉,如此滑嫩的软弹着,颤抖着。
柳望青来不及叫出声,鞭子再一次落到他身上。
“打你还敢躲是伐!谁许你躲个?给我受着!”
鞭子几乎全打在床上了,但鞭梢扬起的尖啸声足够将他吓破胆。
“放开我!放开!救命啊……”
他扭动身体躲避抽打,竟然真的挣脱了兰朔的手,立马缩回床底。
听着床下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兰朔终于满意的笑了。
“乖,青青,出来吧,底下凉。”他用脚尖轻轻踢了下床板:“乖乖,快出来吧,我给你吃好吃的。”
这腔调又甜又腻,跟刚才的暴戾判若两人,柳望青瑟缩在床脚,怀疑是自己疯了。
“朔哥,我怕,我错了,我真错了!”
简单一句话都在舌尖上颤了又颤,几乎不成句。
“别怕,没事了,快出来吧。”兰朔柔声道。
“唔……”柳望青拼命摇头拒绝,兰朔像能看见他动作一般,道:“放心吧,这次不打你了,刚才逗你玩呢。”
柳望青不觉得这样很好玩,道:“我不信!你又想打我!”
“这次真不打了。”兰朔半跪下,向床底伸出手,“快来,鞋都没穿,别冻着了。”
温柔话语不停蛊惑着,显得很有耐心。柳望青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爬到床边。
抬眼看,兰朔脸上没有任何不悦,长发侧垂,脸部线条显得格外柔和。柳望青伸出手,试探着抚上他的大腿。
兰朔一下下抚摸着他的手背,这是个安抚的信号,让人心安。
柳望青鼻子一酸,从床底钻出。
他想像之前那样,搂住兰朔的肩颈,好好哭一场。
然而刚爬到一半,兰朔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终于舍得出来了是吧。”
这次都没等鞭子再抽下来,柳望青就像疯了一样“嗖”的躲了回去。
“你说了不打我的!”
柳望青终于意识到兰朔就是在玩自己,崩溃叫道:“哥!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求你了……”
兰朔仿佛没听到一般,道:“出来。”
这次装都懒得装。
柳望青不想被打,但又不敢违逆兰朔,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模糊的地板,眼泪止不住下掉。
“我数三下,三……”
没说三下之后会发生什么,反而更让人恐惧。
“二!”
一声呵斥,柳望青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的爬出去。
兰朔冷眼瞧着他慌乱地爬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唇潋滟红润,双颊也因缺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体紧绷,脊背微拱,抵挡着可能会到来的伤害。
柳望青都不敢抬头看,就这样趴在兰朔脚边不停小口喘气,舌尖微微露出,又很快缩回去。
兰朔歪头盯了他很久,方才将他拉起来。
柳望青战战兢兢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再一次的鞭挞,直到坐在床上,他才确信这次是真没事了。
“痛不痛?”兰朔面无表情的捋过他的头发。
柳望青很窝囊的再次哭起来,靠在兰朔颈窝间。
“痛……你不要这样吓我……”
“知道错了吗?”
“不该跟你顶嘴……”
“还有呢?”
“还有……不该说要跳楼。”
兰朔撩开他脑后略长的头发,露出发际到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
过于白的肌肤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带点淡粉,看上去如此软嫩,让人忍不住摩挲。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揉搓着那块嫩肉,道:“下次再敢这样,我就要把你关在笼子里了,青青想呆在笼子里吗?”
柳望青赶紧摇头:“不想。”
“不想就要听话。”他语气平静,“我喜欢听话的青青,明白吗?”
柳望青用力点头,紧紧搂住兰朔的脖子,好似溺水之人终于找到了浮木。
兰朔满意的看着怀里的柳望青,仔细观赏他。
不管自己怎么对柳望青,他都会驯服地回到自己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焦躁不安的内心获得了些许宁静,露出一个餍足的笑。
他怎么可能不爱我,他绝对舍不得离开我。
双臂越来越用力,柳望青被紧紧禁锢在他的怀里,无法自拔。
……
第二天柳望青醒来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暴打了一整晚。
事实上也差不多,兰朔发起颠简直是要把他弄死在床上。
他依旧保持着脸朝下,趴伏于床上的姿势,一条胳膊微微向前,搭在大床的另一侧。
那边已经空无一人。
看看时间,该起床上班了,兰朔怕是已经走了。
尽管他那份工作就是围着兰朔转,可这毕竟是他第一份工作,他想好好做,好好在兰朔面前表现,不想敷衍了事,所以无论前夜如何折腾,他也从未迟到。
忍痛穿好衣服,刚准备下楼,他忽然发现书房门是开着的,打开一看,兰朔已经端坐在书桌前开始工作了。
“朔哥,今天不去公司吗?”
兰朔淡淡道:“不去。”
柳望青手指不停扣着门把手,内心惴惴不安。
以往要是二人曾在前一晚亲密过,兰朔第二天绝不会这样冷淡对他,这种表现只能说明一点,昨晚的事还没翻篇。
柳望青有些怨恨兰朔,揪着一点没影的事不放,同时也懊恼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冲动,明知道有些话兰朔听不得,自己还要说。
两人虽说眼下朝夕相处,可兰朔总是很忙,他们的相处模式大多是兰朔处理工作,柳望青在一旁陪他,有时玩玩手机,有时干点杂活,交流并不多,柳望青对兰朔那喜怒无常的脾气很有些畏惧,生怕哪天真惹恼了兰朔。
他在门口站着,兰朔也不理。不光是为了昨晚的事,更是因为他觉得最近柳望青不黏他了。
自己是少于陪伴柳望青了,但这是柳望青不黏他的理由吗?既然回到他身边,那柳望青就得时刻把他挂在心上,不许有其他想法。
所以他决定抻一抻柳望青。
“朔哥,你早饭吃的什么啊,我给你倒杯蜂蜜水吧。”柳望青大概能猜到兰朔的想法。
“朔哥,我今天干什么啊,还看表吗?”
“朔哥……”
连续几次没得到反馈后,柳望青明白,这是不够的意思。
咬咬牙,他转身回到卧室,拿出一样东西给自己戴上。
那是一个项圈,一半是纯金的锁链,一半是黑色皮革,尺寸很合适,专门给他定做的。
戴上这个,他重新回到书房。
“朔哥。”他跌坐在兰朔脚边,抬头看对方,拉拉他的衣袖。
“小狗会说人话吗?”
“汪!汪!”柳望青很识趣,都主动戴这个了,叫两声也不算什么了。
“这才像话。”兰朔捧着他的脸,终于露出些微笑。
他心中大大舒口气,坐到兰朔旁边。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他把下巴搁在兰朔肩头上,双眼湿漉漉的。
“我没生气,我是觉得你总在拒绝我。”兰朔拈起一缕头发,轻扫柳望青的鼻尖,“我都是为你好,不许拒绝,知不知道。”
“可是……”柳望青迟疑片刻,还是道,“我不认为现在是结婚的时候,你那么忙,我也没有适应,还有我父母,得慢慢给他们做工作……”
看兰朔面色不改,他壮起胆子,拉住兰朔的手:“我会听你的,但给我点时间好吗?他们都看不起我,我要努力才行。”
“他们只是在嫉妒你,你没必要在乎。”兰朔皱眉道。
柳望青不答,并不认同。
沉默片刻,他道:“好吧。”
“青青不愿意,那婚礼就往后延吧。”他揉揉柳望青脑袋,似乎通情达理极了。
“我就知道你最爱我!”柳望青在他两颊各亲了一口,“你真好。”
“嗯嗯嗯,真好下次就别尿床了,这么大,丢人。”
“谁尿床!我从来不尿床!都是你不让我去厕所!”
他生气时一副头发都要立起来的模样,张牙舞爪,却肉眼可见没任何威胁,反而招人逗。
“谁叫你忍不住,把床都弄脏了,年纪轻轻的,肾虚。”
这话一出柳望青更是要拼命,眼看把人惹急了,兰朔低头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既然不办婚礼了,那就好好工作。”
“这是最近那个项目的估值参数,你看一下。”
对话突然这么正经,柳望青有些意外,拿起文件翻了翻:“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是要去影视部了吗?最近他们要做的就是这个,你看一下,到时候由你来主导项目进程。”
柳望青顿时被这轻飘飘的话砸晕了,“主导?我?”
刚来的时候兰朔说过影视部是集团里水最深的地方,柳望青得过段时间才能接触,结果现在要他来做项目?
“是啊,你不是说要努力吗?”兰朔笑道,“做完了就给你升职,柳秘书。”
柳望青莫名又脸红了,“好……我会的,我会的。”
他头发被揉的乱蓬蓬的,白中带粉,如同一块刚出炉,热气腾腾,松松软软的白面包。
兰朔忍不住再次揉揉他的头。
“乖。”
……
百叶窗帘“唰”的一声被拉上去,阳光照得桌上的绿萝青翠欲滴。
一张圆桌占据了会议室大半空间,柳望青跟在来素熙背后,显得格外拘谨。
来素熙笑道:“别紧张,就是大家开个会讨论一下而已。”
他笑笑,不说话。
其实他不紧张,单纯是在思考来素熙在想什么。
柳望青是真佩服她,面对自己这个来分权的关系户,还能如此温和有礼,换他绝对不行。
兰朔对他的支持力度很大,给了他所有权限,还主动让他搬到下面跟来素熙一起办公,嘱咐他务必要把项目推动。
得到如此支持,柳望青干劲十足,化身核动力牛马,没日没夜的准备前期工作,而来素熙居然没对他横眉冷眼,甚至手把手带他,这反倒让他不安起来。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旦项目完成,柳望青就能名正言顺的接手影视部工作,以兰朔亲信的身份将来素熙边缘化。
这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防来素熙暗中破坏项目的推进。
小会议室很快被坐满,来人都是公司骨干,柳望青面上身份还是实习生,坐在最下,来素熙坐在最前面的主位。
“星客那边怎么说?”一坐下,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
“那边不肯松开,一定要这个价。”专门负责谈判的经理答道。
来素熙思考片刻,“这个价实在太高,如果接下了,那我们就只能从后期省了。”
柳望青静静听着,没有发言。
他们现在做的是一个科幻小说IP的影视改编,未来还有同名游戏和主题公园,小说和作者很有名气,市场期待值很高。
柳望青对这篇名叫《深空回响》的小说挺喜欢的,看了几遍,这部书带点冒险元素,确实很适合改编成电影,但现在这部书的代理权在一个名叫星客的公司手里,大家都知道这书的流量高,开高价也在意料之中,可问题是高得太离谱了,柳望青很好奇,除了他们难道还有冤大头愿意接?
还真有,一共有两家公司在跟兰家竞价,其中一家还是兰家的对头公司。
不过兰朔给他的价格参考就是这么高,就以这个价格接也没问题。
“望青,你说呢?”
猝不及防被点名,柳望青微微一顿,但他也没怯场。
他将自己草拟的优化方案分发给在场众人。
“我认为我们可以尝试用‘基础授权费+后期收益分成+渠道资源置换’的组合方案,试探星客的底线。根据我的测算,理想情况下,总成本可以比目前谈判价降低15%到20%,而且能建立更长期稳固的合作关系。”
这是他研究了好几天的方案,先给一部分保底买断,以免错过IP热度,后续资金通过分成来交付,这样能为公司现金流减轻压力。
众人看过方案,纷纷看向来素熙。
“很有创意的想法。”她斟酌着词语,语速比平时慢,“不过,这种复合型交易结构,操作起来非常复杂,不确定性也高。星客那边是否接受是个问题,就算接受,后期分成计算也容易产生纠纷,还是现金买断干净利落。”
“更重要的是,这个方案需要非常严密的法律条款来保障我们的权益,法务部那边对这种合同,审核压力会很大,周期也会拉长,项目进度耽误了怎么办。”
柳望青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来总监,这些风险我都考虑过,方案里附带了初步的风险管控建议。至于法务部,我们可以提前沟通,把可能涉及的关键条款框架先确定下来,再设定谈判时限,如果复合方案走不通,再退回现金方案,并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他的态度就是兰朔的态度,公司终究是兰朔在管了,来素熙即使再不情愿,也无法公然反对他的意见。
来素熙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最终,像是经过一番艰难取舍,她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好吧。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就试试看。”她转向负责谈判的冯经理,“老冯,你配合望青,按这个思路再去跟星客碰一下,注意把握分寸,底线不能破。”
来素熙表现的很配合,但柳望青并不放心她。
一切似乎来得过于顺利。
顶层办公室内,圆形玻璃缸内的金鱼似乎也受到了过于温暖的气温的影响,围绕着几根水草,不停地在缸内打转,显得焦躁不安。
这个春天热得不正常,柳望青背上都有些冒汗了,他将领口扣子粗暴地扯开,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到胃里,依然灭不了那股无名火。
“就算是这个方案,溢价也过于大了,我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面对兰朔,他才敢说出内心的想法。
那么高的成本,要是IP热度不及预期,那就完了。
“你那边继续推进就是,有问题我会跟你说的。”兰朔从休息室走出来,顺手换了件外套。
“你要出去吗?”
这几天兰朔不知道在忙什么,在办公室根本蹲不到人,蹲到了也是这样来去匆匆。
“怎么,查岗啊?”兰朔有些好笑,用拇指拭去他嘴角的水痕,“去看老爷子,晚上你自己回去吧。”
你查我岗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柳望青看着兰朔出门,莫名涌上一丝焦躁。
他很想和兰朔认真讨论下收购地细节,但兰朔每次都是说你看着办。
就在他想着下一步怎么办时,前台忽然打电话说露娜来了,他赶紧下去迎接。
“哈喽哇~”露娜今天一身香奈儿的外套,扎个马尾,青春靓丽。
“露娜姐,你怎么来了。”他也不用避嫌,亲热地挽着露娜的胳膊。
“逛街累了,顺道来你这喝喝茶呗,欢不欢迎?”
露娜跟柳望青很谈得来,加之她懂规矩,兰朔也愿意让她多跟柳望青接触,二人就这样成了朋友,颇有闺蜜之感。
“当然欢迎,咱俩可是好朋友。”
柳望青将她带进自己的办公室,露娜看着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沙发椅上毛毯,不由得惊叫:“兰朔是真会使唤人啊,他就让你在这?”
柳望青笑道:“我不爱收拾,就这么乱,将就坐。”
露娜痛心疾首:“你跟着兰朔是来享福的,不是当免费牛马的啊!”
“我愿意这样干,不然待着多无聊,我又不像你这样有那么多朋友。”
“你可以来找我呀。”露娜摇头,又惆怅起来,“这样也好,不用像我一样,靠零花钱过日子。”
嫁进豪门不代表就轻松了,阿伦父母对小两口的资金管得很严,每个月固定打钱,多了没有。
柳望青有些哑然,安慰道:“阿伦也能赚钱给你花啊。”
露娜笑了笑,没说什么。
柳望青心念一转,道:“其实想想也挺累的,不干没钱,干了也不一定有钱,像素熙姐,到现在也就是个影视部总监。”
提起来素熙,露娜反应很大:“她?她搞钱手段海了去了,穷地方出来给人陪酒的农村妹,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柳望青趁机问:“她怎么搞钱啊?她不就那点分红吗?”
露娜反应过来,点了点他的鼻头:“小样儿,套话套到姐姐头上来了,怎么着,她给你使绊子,活干不下去了?”
柳望青嘿嘿笑:“姐姐,给我透点底呗。”
露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这些大公司都很难避免吃回扣,那些上下游的人,肯定捞得不少。”
这句话如同一桶冰水,直直浇在柳望青头上。
我怎么忘了这个……
之前他满脑子都是兰朔说的务必推进项目,故而一门心思防着来素熙捣乱,哪怕这么高的报价也愿意接,从没想过也许来素熙并不反对这个计划。
露娜看他面色有异,叹了一口气:“看得出来,兰朔很喜欢你,你是有福气的,加油干吧,干不好也别担心。”
柳望青胡乱点点头,将她送走后,一刻不停地打开电脑。
……
一颗晶莹的水珠沿着纯白的百合花瓣缓慢滴下,落在纤细花蕊上,甜腻的香味弥散在等候室内。
这是兰家名下的私人疗养院,兰父病后就常住于此,偌大的四层楼里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
兰朔独自坐在螺钿屏风后,一旁的老山檀烟感重,熏得他头疼。从怀里掏出一盒青苹果味的薄荷糖,含在嘴里,一股清爽之气在口腔内爆开,薄荷的辛辣刺激并不明显,更多的是青苹果的酸甜果香。
舒坦多了。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铁盒把玩,这还是从柳望青那搜刮来的,拿来就忘了还。
咔,咔,咔。
铁盒不断开合,发出单调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位护工悄无声息的从背后的房内走出来,“兰总,老先生醒了,请您上去。”
兰朔点头,将薄荷糖盒放回内侧口袋。
幽深的房间尽头,一个干瘪老头半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发出沉重的呼吸。
护工手脚轻巧的关上门,兰朔在旁边找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父亲。
过了许久,兰父才缓缓睁开眼。
“公司怎么样了。”
他们俩父子之间能说的就是这些,兰朔也习惯了。
“资金周转方面问题不大,就是有些存货得清理一下。”
兰父虽病着,气息却很稳:“清理是对的,但也要注意分寸。”
兰朔没说话,他来的时候就猜到他爹的意思了。
兰父看他一眼:“我老了,已经不想管你了,有些事你自己看着办,给你老子清静点,别让人来打扰我,传出去也不好听。”
兰朔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姿势,正待说话时,手机响了,他刚想挂掉,却看到来电显示是柳望青。
迟疑一下,他还是走出房间,到走廊上接了电话。
对面传来了焦急的声音:“朔哥!我查到星客的子公司的持股股东有来总监的家里人,他们一定有勾结我们的收购金额……”
“好,我知道了。”兰朔出言打断他,“我现在在谈事,回家说吧。”
他挂断电话,径直走回房间。
兰父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道:“你那位秘书先生,来云熙跟我说了,挺能干,也懂事,就是年纪小了,让他在你身边多学两年吧。”
……
柳望青看着手机,心中大惑不解。
兰朔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冷淡?他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看着背后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摩天大少忽然就很想知道,兰朔在想什么。
这个想法如同衣服上的线头,冒出来了就越扯越多。
在屋里转了两圈,他瞄向了兰朔办公室抽屉。
翻人家东西是很不道德,但兰朔平时翻他手机跟吃饭喝水似的,自己偶尔翻一次怎么了?
他用自己的指纹开了办公桌抽屉的锁,里面躺着一份收购书。
这份好像不是我写的?
他疑惑地打开看,一页一页的翻过去。
水晶挑空大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经由大理石地板的反射和隐形灯带的配合,显得光芒璀璨,奢华贵气。吊灯本身的造型是由几个简约的环错落组成,悬在柳望青的头上,正好将他圈住。
兰朔进门脱下外套,解开自己的发带,随口道:“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你不是叫我回来吗?”
“对。”兰朔笑笑,来到酒柜倒了半杯威士忌,“真听话。”
冰球在琥珀色的液体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柳望青终究沉不住气:“收购那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份方案跟我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之前的方案吗?”
他拿出在抽屉里找到的方案,里面的核心条款是基础授权费加上一个极低比例的象征性分成,跟现在正在商讨的天价费用是天壤之别。
兰朔看了一眼,道:“不,这就是最终的方案。”
“不可能,星客怎么会接受这个价,咱们的对头也一直盯着呢,星客肯定转头就……”
“转头就会发现根本没人会出这个价。”兰朔抿了一口酒。
柳望青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就像你之前怀疑的那样,跟我们竞价的公司里有一家其实是来云熙找人来抬价的,而对头公司则是我找来的。”
“他们为什么会帮着你竞价?”
“条件到位就行呗。”兰朔满不在乎道。
柳望青脑子乱糟糟的,“可为什么你要抬价?你明明知道来云熙……”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引蛇出洞?你是专门等来云熙跟星客勾结,到时候直接抓她现行?”
“不止能抓她现行,星客公司有个项目快暴雷了,他们急需资金周转,不然也不会答应来云熙,等事情解决,时间也差不多了,到时候他们没法不接受我们的开价。”
兰朔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个字都敲在柳望青的心上。
“那我呢?为什么要我来做这些?”他茫然道。
“没有你谁会相信这个项目能成啊。”兰朔笑眯眯地搂住柳望青,“有你在,他们只当我是横竖要当这个冲头了,价钱贵煞也不管了。”
兰朔对于柳望青的偏爱有目共睹,想把来云熙踢走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样一来,柳望青在收购中的积极表现就很难不让人觉得,是兰朔昏了头,一心只想着捧情人上位,没想过收购价的合理性。
这对来云熙来讲是个绝佳的机会,这样的天价项目不好找,柳望青那复杂的合同给了她下手的空间,加上兰朔和柳望青又一副很着急的样子,根本不会有人细查其中的猫腻。
柳望青喃喃道:“等到我们真把合同签了,项目不如预期……”
那责任就全在他了,毕竟方案是他提出的,这么大的损失,就算兰朔硬保他也待不下去了,到时候影视部的话语权自然会回到来云熙手里,钱权兼收。
“可惜老爷子要保她。”兰朔冷笑一声,“装什么一往情深,还不就是怕来云熙帮他保管着私库,怕她狗急跳墙。”
“保她?”
“对啊,事到如今,大家只能摊牌了,我可以不动来云熙,但她必须走,不能在这碍我的眼。”
临门一脚被人强按回去,兰朔也很不爽。
“那我呢?”柳望青仍在梦中般,“我做的那些怎么办?”
巨大的茫然感如大雾般笼罩下来,台下玩家们已过了无数招,而他像个滑稽的木偶人在台上卖力表演,现在背后的提线断了,他立刻咣的一声栽倒在舞台上。
兰朔这才回过神,想起柳望青。
“青青乖,这段时间你做的很好,明天你就在家休息一天吧,剩下的不用管了。”
柳望青不停捏着自己的衣角:“所以你一开始就觉得我不行,是吗?”
兰朔皱眉:“你说什么?”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我又不是那种守不住秘密的人。”柳望青的身体微不可见的颤动着,“我以为你真那么信任我呢。”
“我还不是怕你被套话,来云熙那帮人心眼子多着呢。”
兰朔拿起酒杯,将自己喝过的那面递到柳望青唇边,“你的表现我看着呢,事情完了我会带着你一起做项目的,不许发脾气,嗯?”
玻璃杯抵着嘴唇,力度有些大,里面的冰球冒着丝丝白烟,在睫毛上都凝结了些水珠,寒意从头传递至脚底。
看着柳望青低头抿了一口杯中酒,兰朔总算有了些笑意。
他吻吻柳望青的额头,“青青真可爱,睡觉吧,明天自己出去玩。”
“嗯。”柳望青小声答应了。
他身上的檀香肃穆幽深,仿佛香火中高居宝座的神像,如此飘渺,遥远。
这缕檀香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一夜未眠。次日清晨,兰朔轻手轻脚离开后,他就起身披衣坐在露台上,看着晨雾中的朝阳发呆。
他感觉情绪异常低落,这是不正常的,他努力让自己想些高兴的事,振奋一下。
可想来想去,脑子里全是兰朔。
这不奇怪,他来鹭洲后生活重心全在兰朔身上,连熙城的大学生活都恍若隔世。
绚烂的晨光中,一股寒风悄然袭来,从背后的衣服缝隙爬至全身,柳望青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不能一个人发呆,得找点人气。
通讯录划拉几遍,最后他还是打给了露娜。
“这么早就想着见我了呀~”
咖啡馆的实木桌有深刻的纹理,一朵红蔷薇斜插在玻璃瓶里,水净通明,没有多余搭配,反倒有种生机勃勃的美。
露娜笑着坐下,她刚上完普拉提私教,头上还戴着头巾。
“对呀,一起床就想你了。”柳望青笑着为她拉开座位。
“兰朔居然舍得放你出来了。”她喝了口咖啡,“说真的,怎么这么早出来了。”
“也没有什么……”柳望青慢慢搅动摩卡,看着奶油在热咖啡中融化开,“就是觉得,我好像适应不了这边的生活。”
“兰朔把你开了?”
“没有。”柳望青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有点赌气似的。
露娜笑嘻嘻撑着下巴看着他,“那就是吵架了?来,姐姐最喜欢给人做情感调解了,快说说。”
“不说。”柳望青捂住脑袋,“你就是想听兰朔的八卦。”
“是呀是呀,快讲,我悄悄发网上,点赞肯定很多。”
“你好烦。”他嘟囔一句,随后叹了口气,“露娜姐,你跟阿伦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感觉很有压力。”
“怎么可能没有,他什么家庭,我什么家庭。”露娜搓搓指甲,“不过看着钱的份上,这点压力算什么。”
柳望青看着她:“你就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的吗?”
“你小子。”露娜点点他,“我劝你别想太多,人不能太要脸,像你我这样的已经很难得了,我有个姐妹,对她老公那叫个卑微,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在KTV包房给她老公脱鞋,人家这才叫狠人,忍常人所不能忍。”
柳望青又长叹一声:“我觉得这些很没意义。”
露娜道:“我听过你俩的事,你这样的最麻烦了,留不下,又舍不得走,钱也不知道要,没出息。”
她拍拍柳望青的脸:“没出息。”
“我就是很没出息嘛!”柳望青哀叫。
露娜靠回圈椅里:“说真的,他们这种家庭门槛都高,你家里条件也行,如果受不了气,那就该好好考虑。”
“我以为你会劝我老实点,忍了算了。”
“我最讨厌忍了,我这辈子是来享受的,为了享受忍就算了,忍了还不享受,那真没意思,不过你的确该好好考虑,兰朔很在乎你,你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他爹也没几年活头,这样就分开实在可惜。”
柳望青默默听着,露娜还待说什么,她的电话忽然响了。
“欸欸欸,对,我马上回来了,好的好的,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她翻个白眼,“老太婆又发神经了,我得回去陪她,今天咱不能聊了,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阿伦准备去首都发展,我们可能要搬家。”
柳望青苦笑:“你走了,我就真没人说话了。”
露娜拍拍他:“真可怜,你可以经常飞过来找我。”
她就这样匆匆走了,留柳望青独自搅拌着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
喝一口,已经凉透了。
在这座城市乱走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找到一个小公园坐下,买了一张回熙城的机票。
他需要一段时间好好调整一下心态,这样心结难解的生活肯定是他想要的,但跟兰朔分手他也不想。
回去后顺便去看看早就想看的油菜花,等调整好了,兰朔也忙完这阵了,也把他拉过来,就是不知道那时花谢了没有。
天上太阳已转了一圈,朝阳换落日,依旧霞光万道,给整座城市镀了层金。
他眯着眼睛看远方的夕照。
没多大点事。他心道。
不就是兰朔没提前跟自己商量吗,被他当枪了吗?虽然很不爽,但自己本就胸无大志,工作上万事听兰朔的,给他打下手就行,指哪打哪,不需要多问。
这样把自己哄好了,低落了一天的心情总算好些了。
他张开双臂,从台阶上一阶一阶跳下去,春风拂面,身体如同在云中穿梭的飞机,平稳轻盈。
没多大的事。他再次安慰自己。
兰朔是会为他着想的,不会让他吃亏受罪,既然这是个确定的事实,那就没必要了解所有事情。
他回想起露娜说的那个朋友,当着十几个人的面伺候她老公穿鞋。
兰朔不会这样对他的。
他跳下最后一阶台阶,再无可跳了。
真的不会这样对他吗?
刚过五点,公园内四下无人,树影被拖的极长,被风吹起的落叶在水泥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刮擦声。
他正发怔,手机忽然响起,是助理打来的,说兰朔已经到家,要自己来接他。
回到家,兰朔坐在岛台边,一手搭在岛台上,一手拿酒杯微微摇晃。
那只兔耳熊不知为什么又被胡乱扔在沙发上。
“回来了?”他盯着柳望青,眼中有些阴沉。
“嗯,回来了,你这么早?”
兰朔招手,让柳望青过来。
“在外面玩得都不知道回来了是吧?”他替柳望青整理好额前的碎发,“乱走一天也不嫌累,明天不上班了?”
正好提到上班,柳望青正正神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和成熟:“明天,我就不去上班了。”
兰朔表情没什么变化:“为什么。”
“我想,我大概不适合这份工作。”柳望青苦笑,“这几个月我虽然每天都上班,但我完全没有任何长进,就像这次的事,其实细想来漏洞很多,可我就是看不明白。”
他喉头微动,似是在咽下某种苦涩:“你总说我应该自在点,不要在乎别人,可我没法不在乎……我不想跟你站在一起时总是被人说我傍你。”
说完心里话,他觉得好受一点,心里没那么堵了。
可兰朔看了他良久后,道:“你确定不是想回去跟你那个竹马重修旧好?
柳望青没想到自己琢磨一天的肺腑之言说出来得到得是这么个回应。
他不经烦躁起来:“好端端的你又提他干什么,我早说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就是纯朋友!”
“朋友会整天盯着你屁股看吗?那真是很好的朋友了。”兰朔皮笑肉不笑。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
压抑一天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柳望青搞不懂为什么他们每次谈话兰朔都能绕到解南舟身上。
他尽力克制自己:“反正我明天是不会去上班了,这是我自己的想法,跟谁都没关系,不要再东拉西扯,拉旁人说事。”
兰朔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东拉西扯?我再不拉住你你马上又要跑了!蛮会搞嘛,一边装可怜稳住我,一边偷偷叫连行李都理好了想跑,是勿是?”
“哪个想跑了!你脑壳发癫!”
“你不想跑你买什么机票!我老早就看出你个小赤佬活络心思!骑驴找马吊了我长远,时刻准备轧姘头,连只戒指都弗肯戴,是伐!”
柳望青霎时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买了机票?”
离下单可能还不到半小时,兰朔怎么会知道?
一个事实呼之欲出,他脱口道:“你在我的手机里装了监控?”
他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你有没有尊重我一点!你怎么能这么侵犯我的隐私。”
兰朔恶狠狠道:“我不装还不晓得你想偷偷叫溜脱!”
“这不公平!你凭啥子这样监视我!”
“凭你曾经出轨!负心贼没资格谈隐私!”
“我再说一遍老子跟他没得关系!是你个人发神经!”柳望青怒吼道。
“你敢跟我还嘴是伐!”兰朔拍案而起,准备去拿鞭子。
看到他要打自己,柳望青又怒又怕。
“你一天就晓得打我!说不过就打我!”
“打你就打你!哪样?!当初是你……”
“少说当初!”柳望青边吼边抖,“我现在不想跟你过了!我们分手!分手!”
“还敢说分手!”兰朔埋头找鞭子,“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你才欠收拾!你龟儿全家都欠收拾!老子当初就该叫解南舟把你收拾了!”
兰朔大怒,抄起鞭子直接就向柳望青砸去。
柳望青见势不妙,当即摔门而出,鞭子拍到门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穿过玄关,外面是一梯一户的电梯,正好电梯还停在这层,柳望青跑进去疯狂按键,电梯很快合上,追出门的兰朔差一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门合上,只能拍着电梯门狂吼。
“你还敢跑!给我死回转来!腿都给你敲断!”
柳望青站在电梯里不停哽咽,眼泪止不住的流。
直到快到底了,他依然能听到兰朔的怒吼。
“有种跑了弗要转来!你当真以为我稀罕你?你这样的,我去夜场不花钱都能轧一百个!不要想我会来哄你!这次就算你跪下来求我也休想再进这个门……”
随着距离越拉越远,柳望青只听得见自己的抽泣声了,他哭着走出公寓,一头扎进夜幕中的城市。
高楼,高楼,高楼……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相似的高楼,柳望青如一个弹珠般到处碰壁,又被弹回来,再次被弹出去。
十字路口熙熙攘攘,周围人换了不知道多少波,无人在意这个低头怪人。
他已经没力气到处乱走了,冷风灌进嗓子眼,嘴巴里像塞了冰坨,只得扶着红绿灯柱闭上嘴不断抽气。
“你还好吗?”
有个陌生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餐巾纸。
“谢谢,我还好。”柳望青被吓了一跳,“谢谢你的纸。”
绿灯亮起,那个声音还想说话,柳望青用纸巾捂住嘴,急忙随着人潮走了。
一路上他不敢抬头,被撞了好几下,终于在附近一个小广场边上找到堵花墙,将自己藏在墙后。
呼!呼!呼!
狠狠揩几下纸巾后,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
花墙位于广场最里面,背后是灌木丛,约摸三米高,由铁丝和竹条做主体,表面爬满了鹅黄色的迎春花,从上而下倾泻至地,如同铺散在床上的长发。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兰朔狰狞涨红的脸浮现在脑海,立眉竖眼,面目可憎,想想就可怕。
这次要是回去肯定会被打得很惨,说不定还会被关在笼子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出来太着急,脚上还穿着拖鞋。
这次跟兰朔是真的掰了。他心道。
自从来到鹭洲,自己就没怎么开心过。
他对爱情有过很多美好的幻想,在他曾看过的电影小说中,相爱的人都会彼此珍惜,坐在大树下互诉衷肠,一起牵着手穿过飘满樱花的大街,为什么自己的爱情就不能这样呢?
迎春花兀自盛开,不关心站在下方的柳望青在想什么。
真的就这样分开了吗?
脚板冷得发麻,每个细胞都在抗议,但他就这样执拗的站在原地,脑中闪过无数片段。
哎呦!
正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个东西从花墙缝隙中飞来,正好砸中他的头。
拿起一看,是一根带着花的小树枝。
什么玩意儿?
他还在看,又一根树枝砸在他的肩膀。
“谁啊!”
谁这么无聊在对面砸他?
对面的人不语,只一味拿树枝砸他。
正要发火,忽地一阵带点呛味的玫瑰香自枝叶间幽幽飘来。
柳望青沉默了。
来人扔了两次,看他没动静,也沉默下来。
这个僻静的广场角落仿佛被世界遗忘了。
直到晚风将身体吹的冰冷,对方才僵硬地开口。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
柳望青顿时如同一只被针扎了的气球,“嗞——”的一声,没气了。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受,我以为多带着你出去走走,多给你买点东西,你就会慢慢习惯。”
这是他的心里话,圈子里分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多得是,柳望青如果能像来云熙辅佐他爹那样辅佐他,二人齐心自然最好,如果不能,像露娜一样天天喝茶逛街也挺好的,周围人不都这样过来的吗?
“我不难受,但你从来没把我当人看,一直把我当狗玩。”柳望青带着怨怼,“你只想把我拴在你身边,我的东西你想翻就翻,监控想装就装,我的所有想法你都要知道。”
“我没法不这样,因为我爱你。”兰朔道。
因为爱你,所以受不了任何可能的离开和背叛,只好不断地收紧绳索,紧些,再紧些……
柳望青抬首望天,泪水早被风吹干了,眼睛还黏黏的。
他用力眨下眼,一轮明月皎皎,人间换了无数次,从未对它有何影响。
至此二人再未有谁开口,晚风呼啸,连对面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这里太冷了,等了许久,柳望青转身,默默离去了。
他放空大脑,任凭双脚带着他走,穿过一个个街区,最后回到公寓楼下。
镶嵌着玻璃外墙的公寓如同一个巨大的珠宝盒,他盯着看了许久,还是麻木地走了进去。
兰朔还没回来,家里黑漆漆的,他也懒得开灯,喝杯热水暖和过来后,一个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楼上,被子盖上,眼睛一闭,什么都不想管了。
楼下传来“哒”的一声轻响,兰朔回来了。
柳望青睁着眼睛,在漆黑的房内一动不动。
门缝的光亮被挡住一部分,柳望青裹紧被子,背对着房门。
光亮恢复,门口的人走了,柳望青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心中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难过。
他知道兰朔明天就会睡回这张床上,他会给兰朔道歉,他们会继续抱在一起亲密,兰朔还是会每天查监控,监视他的行踪,而他会默许这一切的发生,一如往常。
好奇怪,暖风还开着,但他就是越睡越冷,寒意从四面八方而来,让人辗转反侧。
他想起早上看的天气预报。
……从即日起天气形势将显著转变,受寒潮影响,我国东部地区将出现“俯冲式”降温,西南地区东南部、华中南部等地降水偏多,农作物恐受极端天气影响……
这样的天气,应该看不了油菜花了吧。他默默想着。
春寒料峭,一场冻雨悄然降临,今年的倒春寒恐怕会无比漫长。
兰朔: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柳望青:是的(拉住解南舟的手)
兰朔:我说的不是这个回响!!!
柳望青:谁叫你老说我出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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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倒春寒(兰柳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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