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死掉的高中同学缠上了！》橘子会飞

5、贺鸣竹

　　木质的长桌上铺着一层塑料垫，工龄疑似比店门口玩闹的小孩年龄还要大，手蹭在上面黏黏的，边角还糊着不知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落上的油渍。
　　现包现蒸的肉烧麦包裹着滚烫的汤汁，不断往外冒着热气。

　　桌子两侧分别坐着一名身穿西装身形高瘦的上班族，和一名气质柔软的少年。
　　面容被氤氲在水汽之后，二人不知聊到了什么，气氛有些僵持。

　　“……”
　　“……”

　　这才刚见面，他光是道歉就道了三次，短短没几句话却全在对方痛点上蹦迪，郑文都没想过自己的嘴竟然会有这么笨的时候。

　　他低着头，眼神飘忽。半晌过去，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再次看向虞绍。
　　五年多没见，面前这人的相貌同过往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分。

　　眉头很细，平稳地向后延伸，眉尾的位置有有点轻微的上扬。本来是张扬的形状，但浅淡的眉色又将冷感压下来了许多。
　　甚至连发型都恪守着与高中时期一模一样的长度，微微扫在眉前，随着身体摆动的幅度遮挡修长的脖颈线条。

　　但随着他一眨眼，黑洞般的瞳孔穿过雾气扎进他视线中，一把就将他从美好幻梦的回忆中拽了回来。

　　什么都变了。

　　这双眼睛过去明明要更漂亮，更明亮。窗外一缕风吹过枝头的树叶，变化的光影都会投射其中。
　　可现在却像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洞，看向人时带着不尽的木然。

　　郑文喉头滚了一下，与虞绍对视的眼底不自觉发烫，仅仅两秒过去便迅速移开。

　　他沉默许久，换了个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高考前你就消失了，我们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但老刘头知道啊！那段时间他天天在班里散发低气压，身边随时跟压着层黑云似的，谁都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虞绍被逗笑。
　　老刘头是他高中时期的班主任，一个严肃的小老头。
　　头顶三分之二的田地已经彻底干枯，摸一把还得不小心蹭下来两根，搞得小老头每天战战兢兢，兜里揣着把小梳子一下课就梳两下，保温杯里泡着黑芝麻糊，上面还飘几颗枸杞。

　　当时他家里出了事，好不容易快解决完了，突然眼睛又出了问题，急性青光眼，等反应过来要去医院做检查时已经来不及了……

　　而他们学校又是县城的一所普通高中，一本率属实不咋地，基本上每年都是靠着艺术生才勉强拉到百分之十。

　　按照他的艺考成绩，只要高考正常过本科线，那就板上钉钉是老刘头带班的指标。
　　结果出了那档子事……老刘头被他甩下一句“不考了”，怎么联系人都联系不上，最后跑到家里去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是我对不起他。”虞绍夹了只烧麦，开膛破肚把里面的汤汁倒出来，才沾了醋送进口中，“我那时觉得天塌了，一声不吭就跑了，他估计恨透我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郑文高声打断，“去年同学会老刘头也来了，他还专门提起你呢，说你是当时班里最让他省心的一个！”
　　“哎……真可惜你没来，大家变化都可大了。之前最调皮捣蛋的那个，人现在当主播混得风生水起……那么热闹的场子，缺了两个人还是忍不住感叹物是人非啊……”

　　虞绍精准抓住了话中的重点：两个人？
　　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没去吗？

　　不成想他这话刚问出口，上一秒还在感怀的郑文立马僵住，餐桌上的氛围大变。

　　“……”
　　“怎么了？”虞绍不明所以。
　　“……你当时已经走了，所以不清楚。”郑文踌躇半天，终于解释，“高考成绩出来后，贺鸣竹自杀了。”

　　贺鸣竹？

　　听到这个名字，虞绍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在自己脑中检索，最终记忆落在一名长久待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言不语的男生身上。

　　“他自杀了？他为什么要自杀？”虞绍不解。
　　虽然时间过去许久，但对班上那几个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还稍微残存了点印象。
　　贺鸣竹这人，十次考试里有十次都是班上第一，在那群天天只想着下课打球的男生当中也算得上独树一帜了。

　　“他高考考砸了？”虞绍的第一反应。
　　但下一秒郑文给出否定的答案：“他那个成绩，第一志愿稳稳去了。”

　　高考成绩出来，成绩理想，多年的努力得到回报，接下来只要痛痛快快玩一个暑假，等待他的就是潇洒自由的大学生活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自杀呢？

　　虞绍努力在脑海中重构那张有些生涩的面孔。

　　那人个子非常高，一直坐在班里的最后一排，肩膀有轻微的佝偻，似乎所有的时间都低着头。微长的头发搭在眉前，遮盖住苍白无色的额头。
　　但虞绍借着偶然的机会曾观察过，那人藏在碎发下的眉型上挑，非常锐利。眼皮薄薄的，轻晃一下露出下面浅淡的眸色，透着股说不出来的冷调。

　　他和贺鸣竹……两人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
　　座位南辕北辙，一个文化生一个艺术生，除了进出教室时偶尔路过那人的桌子，但他每次也都急匆匆，根本没仔细将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过……

　　对了，那次！
　　虞绍回忆起之前高三上半学期的一个周六。

　　那段时间他每天起早贪黑准备艺考曲目，就连周六中午其他学生放学回家，他都得在学校舞蹈房练习到晚上。

　　那天也不例外。

　　晚上八点，他抱着饿瘪了的肚皮从舞蹈房出来，身上的棉服臃肿，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影子。
　　彼时也是冬天，寒风一吹，他的鼻子比身体更快反应过来，用力吸了两下。
　　他一直和外婆住在一起。老太太身子骨虚，冬天出来一趟可不容易。反正县城地方不大，他家挨学校也挺近，每天放学后他都是自己步行回去。

　　晚上的校园本就寂静，周六晚上学生都回家了，更显的空旷得吓人。
　　虞绍裹了裹身上的棉服，加快脚步朝着校门口走去。

　　没想到还没等他靠近，门口就传来一阵女人尖锐的嗓音。
　　“你这么晚还不回家是想干什么？！”虞绍悄悄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见一位微胖的中年女人正踮着脚，指着面前高大的男生骂，“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都担心得要死，全家出动就找你一个！”

　　那男生被指着脑袋，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从始至终都垂着头，老老实实挨骂。

　　借着月光，虞绍终于认出这人居然跟自己一个班的同学。
　　在班里就沉默寡言，没想到和家里人相处时也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虞绍被自己脑中的想象逗乐了。
　　但考虑到维护快十八岁男生的自尊心，他打算做一回好人，等到家长教育完后再离开。

　　十一月早晚温差很大，他穿着棉服但里面只有一件非常薄的羊毛衫，风一吹就从袖口衣底钻了进去。
　　他打了个寒战，干脆蹲在地上，试图缩成一颗球来取暖。

　　另一边，教育现场还没结束。
　　当妈的估计也被儿子这幅样子气得够呛，居然直接上手开始拽他的衣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心里能不能有点数！周六晚上八点，我在超市里辛辛苦苦赚钱供你吃供你穿，接到你爹电话说你到现在都没回家，我连假都没请就出来找你，你到底还想怎样？！”
　　“……”
　　“每次一问你话就装哑巴，我看你到时候高考能考几个分——”
　　“……今天找刘老师要了套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没搞懂，所以多留了会儿。”

　　撒谎。
　　老刘头今天去市里开专题会了，连物理课都被调到下周一补上了，他找鬼要的卷子啊。

　　虞绍悄悄在心底拆穿。

　　这个姿势蹲久了了腿有点酸，他手撑着墙站起来打算调整一下姿势，却不小心被发酸的小腿坑害，绊了一跤直接从柱子后面摔了出来。
　　虞绍：“…………”
　　“阿，阿姨好。”

　　正在吵架的母子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过来。

　　虞绍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朝两人笑道：“是挺晚的了哈。”

　　换了个角度，贺鸣竹的脸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他睫毛微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这人依旧冷冷淡淡，被撞上尴尬现场了也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倒是他妈，在看到突然“滚”出来的虞绍后，本就板着的脸更加黑了。
　　她眉毛一扬，锋利的视线将虞绍上下扫了一通，然后看都不看他，转头对着贺鸣竹：“你自己看看，像这种在外面鬼混到晚上的，能是什么好学生吗？”

　　？
　　怎么连他都骂？
　　虞绍刚挂起来的微笑僵住，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才还一直当个受气包的贺鸣竹这会儿倒突然支楞了起来，语气冷冽：“他成绩很好，不用您操心。”
　　“嘿你还跟我顶起嘴来了！”中年女人气极了，扬起手就要朝着贺鸣竹的脸扇去。
　　但贺鸣竹丝毫没有要闪躲的样子，下颌微微抬起，终于露出的瞳孔中散发着坚定的光。

　　“……”
　　“……”

　　那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在他脸上。

　　中年女人扭过脖子瞪了虞绍一眼，便将电瓶车钥匙插进钥匙孔，喊贺鸣竹坐上后座。

　　被莫名其妙仇视了一通，虞绍心中也相当不爽，但仍然好心地同情了贺鸣竹三秒。
　　三秒过去，他就立马将刚发生的事抛诸脑后，裹紧棉服往家里跑去。

　　外面风刮得再冷，回到家里吃上一口外婆专门煮给他的酒酿圆子，甜甜暖暖的味道便立马将寒意驱散。
　　……

　　时隔这么久再次回忆起来，当年的事都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纱，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
　　记忆中的人脸伴随着他失明后也渐渐淡去。那天分开后，贺鸣竹回头望了他一眼。偏偏那幽暗夜色下明亮凝实的一回眸，直到现在还烙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