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撞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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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医生，我觉得我可能撞鬼了。”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但请您听我说！我是无神论者！我不相信‘鬼’的存在！但最近一段时间……太奇怪了！除了撞鬼，我找不到其他解释能说得通！”
江市最有名的心理诊所，张医生正坐在桌前，听着面前的男生诉说自己的困惑，到最后甚至语无伦次，红了眼眶。
男生长得清秀好看。头发略长，发尾带着微微的卷曲，低着头的时候刘海半遮挡住眉眼，映在有些苍白的皮肤上。
这两天天气不是很好，台风过后气温降了许多，雨也一直没停。男生上身穿着件棕色的薄羊绒外衫，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四年前某奢牌的上新。
只不过……他这件应该是保存不当，袖口被虫蛀了，薄了一层，在室内光的照射下有些透亮。
应许是感应到他的视线，男生白皙的手指蜷了下，不着痕迹将袖口压在手腕下面。
张医生正了正神色，收回扫视的视线。
“你太慌张了，要不要喝口水？”
男生刚发泄一通，终于冷静下来，摇摇头：“不用……对不起，我邻居说我最近状态太糟糕了，才帮我挂了您这里的号。”
“能够理解。”张医生柔声安慰，“能不能跟我说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才让你产生‘撞鬼’的想法？”
等待他组织语言的间隙，张医生再次低头看了眼桌子上的登记表。
虞绍，眼盲……只有二十三岁吗？
太年轻了。
他望向男生的眼睛，忍不住惋惜。
弯翘的睫毛下一双纯黑色的眸子，几乎反射不出任何光亮。
这么年轻的孩子，可惜却是个瞎的。
半晌过去，虞绍终于开口：“我在酒吧工作。一个星期前开始，我跳舞时总感觉有一缕一缕的风扫过皮肤，很冰，我形容不出那种触感……有点像，触手？但那几天刮台风，窗户关着，同事都说没开空调，也没有什么冷风！”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我们酒吧走的是复古怀旧风，喜欢这个主题的客人挺多，所以每天放的舞曲都是固定的，基本上不是爵士就是迪斯科。但最近一周……见鬼！到底哪家酒吧会放圆舞曲啊！”
说起这个，他似乎也觉得滑稽，嘴角向下咧了咧。
“还有我的舞伴。他之前是个很绅士的人，从来不会做出逾矩的举动。但最近总是借着舞蹈动作对我……”
剩下的词他没脱口，但张医生见他的反应就明白了。
不过……
他微微皱眉：
“这些貌似和鬼怪也扯不上什么联系。”冷风、换曲、职场骚扰，似乎全都能用人的行为解释清楚，“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虞绍摇头：“很差。我总感觉有视线盯着我……无论是吃饭、看书、入睡，甚至洗澡的时候，它都在盯着我！半夜惊醒，它就在我背后！它在看着我！！！”
……
*
心理咨询结束，虞绍提着小塑料袋坐进出租车后座。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方才自己在医生面前崩溃、尖锐的喊叫声。
他有些疲惫，两根手指搓了搓鼻梁，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窗外的雨声难得起了镇定作用。
虞绍轻轻将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亮光终于照在他的下巴上，瘦削精致的弧度带着可怜的病弱气。
张医生人很好，全程都在安抚他的情绪……但很明显，他并不相信自己口中的鬼神一说，也并不认为他的病情严重到需要开处方药来医治的程度。
可惜咨询的时间非常有限，张医生认为他是长期昼夜颠倒导致神经太过紧绷，建议他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换个作息正常的工作试试。
而对于他晚上频频被惊醒的情况，也只给他开了一盒安眠药。
不知道这东西顶不顶用。
虞绍心中打鼓，听着轮胎碾过石子路面的声音，思绪漫无目的在空中乱飘。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安静。
他的手机被特别设置过无障碍模式，每次有电话打过来都会语音播报联系人的备注名。
来电的是他家隔壁的邻居奶奶。
虞绍接通电话。
“黄奶奶。”
“小虞，你现在应该从诊所里出来了吧！医生有说你现在这种情况应该这么搞吗？”
他这俩天整夜整夜睡不好觉，眼底乌青魂不守舍的样子被黄奶奶撞见过好几次，他又不愿意透露原因，老太太这才抢过他的手机帮他挂了诊所的号。
虞绍把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简单转告给那头，心脏吊了半天的老太太终于喘了口气。
又忙问虞绍从医院出来后回不回家，招呼他晚上去她家吃饭。
但酒吧今天要搞个打折活动，店里人手不够，虞绍只好委婉拒绝。
他这边正对着电话说着呢，前头的司机就提醒他已经到酒吧了。
“奶奶，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上班了。”
虞绍赶忙挂掉电话，把钱付了，拎着自己的盲杖下车。
这个时间点酒吧还没有开始营业，但员工必须提前半个小时到齐，作营业前的准备。
他今天因为心理咨询的事迟到了十分钟，只能默默祈祷老板这会儿不在店里。
虞绍熟练地用盲杖敲击地面，跃过两级台阶推开酒吧的大门。
只是推开门的一瞬，他心中就浮出疑惑。
怎么这么安静？
连电子设备运转的噪音都消失了，耳边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离开心理诊所前他专门问了前台当时的时间。诊所到酒吧的路程至少需要二十分钟，他都做好被老板狠批一通的准备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连音乐都没开起来。
难道是今天暂停营业了吗？
可他并没有收到来自老板的消息。
虞绍心中一紧，试探性地开口：“有，有人吗？”
……
……
嗡——
突然一阵耳鸣声！
紧接着，一道冲击波似的耳鸣袭向他的大脑，以压倒性地力道强制清空他脑海中的全部思绪。
下一秒，熟悉的音乐声、噪音、墙上钟表走动的声音，还有同事间交谈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耳门。
“滴答滴答滴答——”
“小虞，你怎么才来上班？”
“太晚了，你迟到了。”
“滴答滴答——”
“快去换衣服吧，老板现在不在店里。”
……
无数道声音一股脑儿冲上来，将虞绍炸了个懵。
就像是在看电视节目，上一秒还是静音状态，下一瞬不小心把声音调到了最大，每个角落的声响都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配比融合在一起。
虞绍直直立在原地，握着盲杖的手颤抖，心脏跳动在耳膜里撞出恐怖的回响。
他不敢动，喉咙发干，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约过去五秒，这种异常似乎终于褪去，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虞哥你可算来了，这两天下雨，酒吧客流一直很差，老板今天可是下血本搞了个双人五折的活动，你赶紧去把工服换上。”
虞绍苍白的面庞终于回来了一点血色。
和他搭话的是一位兼职的大学生，比他小一岁，人叫小李，性格活泼，经常找他聊天。
有时候他耽搁点时间迟到一小会儿，小李也会帮忙帮忙向老板打掩护。
刚才的异状还心有余悸，但听小李的语气……难道刚刚是他产生错觉了？
虞绍没有多想，冲小李点点头，表示感谢。
随后拎着手里的东西向更衣室走去。
*
更衣室的位置很隐蔽。
从厕所旁边的员工入口进去，还要通过一条狭长的甬道，走到底有两扇门，一边是更衣室，另一边是老板的办公室。
之前很多同事吐槽，老板的钱都用来装修前厅了，这么长的走道就装一枚昏暗发黄的小灯泡，如果哪天晚上不小心闯进来个喝醉的客人，尖叫声估计能把酒吧的房顶都给掀了。
不过对他来说倒是无论怎样都没什么影响。
随着盲杖敲击地面的“哒哒”声停下，虞绍停在左手边更衣室的门口。
他先是敲了敲门，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在换衣服，才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串。
圆形的钥匙头是开更衣室大门的，三角形的则是配给每个员工衣柜的。虞绍还在钥匙串上挂了一个小猫头挂件，每次转动钥匙时晃晃悠悠，可爱极了。
由于更衣室是男女混用，每个人进出都会把门锁上，下一个开门的人也会提前确认里面有没有人正在换衣服。
他今天来得有些晚，其他人应该都已经换好衣服了。
虞绍捏着钥匙头去找锁眼，终于在撞了六七次后对准插了进去。
“吱呀呀——”
一推门，幽暗的更衣室中响起合页不堪重负的响声和门底不平整与地面的摩擦声。
不枉那么多同事都对这间更衣室颇有怨言。
这大晚上来这么一遭，特别是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着实恐怖得过分。
虞绍小心地将钥匙塞回口袋，一只手依然操控着盲杖在房间里试探，另一只手扶着冰凉的墙壁，一点点顺着往前挪。
他的柜子被安排在进房间右手边的第一个。
打开柜子，他触摸到熟悉的布料。时间紧张，他得赶紧换好衣服出去帮忙！
虞绍动作利索解下羊绒衫的扣子，然后是打底的长袖薄卫衣，柔软的长裤蹭着光滑的小腿滑落，被他捡起后一件一件挂进衣柜。
漆黑一片中只有门缝透出来一点点微弱的光，映在白皙的肌肤上，亮得吓人。
好冷。
又是一阵风扫过身前，激得他身体控制不住往内缩。
他不敢再耽搁时间，拿起旁边的工服就准备往身上套。
酒吧的工服是非常普通的白衬衫西装裤搭配修身小马甲。除了聚酯纤维的布料贴在身上有些粗糙外，他到是没什么其他感触。
但同事经常调侃他穿这件衣服好看至极，全场姑娘们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去……反正他自己也看不见，就任他们随意说了。
衬衫盖在后背上时又是一股凉意。虞绍正想扯扯衣领，忽然，一股奇异的感觉袭来，劲瘦的腰肢僵住，表层的皮肤浮出细小的颗粒。
又来了。
从上周开始他就总感觉到一道奇怪的视线在盯着他。
无论他当下在干什么，这道视线像是灵活的游蛇，攀着他的身躯留下湿黏恶心的粘液。
虞绍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动作慌乱了几分，调整袖子时竟然不小心把盲杖撞到在地上。
“啧。”
他更加着急，耳边虚无的安静愈发吓人。
也不管衣服扣得整不整齐，反正全部囫囵套在了身上。
马甲歪歪扭扭扣在外面，尽管如此，纤细的腰肢仍被勾勒出轮廓，仿佛轻轻一捏就会被折断。
落在他脊背上的目光似乎越发不受约束，毫不客气地对他进行凌迟。
虞绍不敢多待，动作迅速将柜子重新锁好就蹲下来拾自己的盲杖。
糟了，刚才掉下来后滚了一下，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眼睛看不见，每次掉东西时都完美暴露弊端。
其他人打个手电筒立马就摸到了，他得伸长手在地上摸好久，除了粘满手都灰尘外全都是徒劳无功。
背后的视线依旧如有实质。
左边？没有！右边呢？也没有！难道滚到柜子下面去了？
紧张的情绪像藤蔓一样在心中疯长，几乎要勒断他的咽喉。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膝盖落在坚硬的地面，趴地身子准备把手往柜子下面探时，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手？
冰凉、滑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是人类的手吗？不，绝对不是！人类的皮肤怎么会是这种触感！它的手下正握着他的盲杖，似乎在往他手里递送！
虞绍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也这一刻凝固，恐惧感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控制了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几乎是本能地，虞绍颤抖着手攥住了那根盲杖。
熟悉的触感终于给他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了！
要逃！！！
两个大字在他脑海中被无限放大，耳边的寂静也被嗡嗡声代替。
几秒钟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支撑起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从坚硬的地板上站起来。
盲杖重新点地，机械性地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短短几米的路程在此时却显得无比漫长。虞绍只能一遍遍在心中默念“要冷静”，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滑落衣领。
手触碰到门把手的刹那，他拼命往下压，根本顾不上锁门的规定，几乎是夺门而出。
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涌上大脑，他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只顾得上往外冲——
“哒哒—哒哒哒——”
盲杖戳在地上的声音杂乱无章，无数次不小心撞上墙壁震得他虎口发麻，但抓住盲杖的手攥得发白！
不要追上来！不要在盯着他了！！！
虞绍一直在向前跑，但那道冰冷的视线和如有实质的冷气依然在背后穷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鼻尖的霉味也已经消散，喉头涌上甜腥味，肺部的空气被抽空！
他的身体在向他抗议，但脚下却刹不住车，一个劲儿往前冲——
忽然，一只带着凉意的胳膊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阻止他往墙上撞去。
虞绍腿一软，放任自己跌进了冷冽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撞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