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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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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净薇回过神来,转身下意识地将门反锁。
金属锁舌咔嗒一声扣进槽里,房内的窗帘已经拉上了,厚重的遮光布料把电闪雷鸣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偶尔有一两道闪电劈下来,也只能在窗帘缝隙处挤出一丝惨白的光痕,随即又被水晶灯暖黄的光吞没。
吊灯垂在半空,无数个切割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房间里温暖静谧,完全看不出外面是怎样的恶劣天气。
温白鱼站在门边不远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雨水的气息还沾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潮湿的凉意,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往更暖和的地方走。
“桌子上的袋子是给你的,等下记得带走。”谢净薇坐在椅子上,用眼神示意温白鱼去看桌上的袋子。
温白鱼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那个袋子就搁在桌角,深海翠绿色的纸袋,光线落在上面时会泛起丝绸般的幽光。
封口处系着一条同色系的亮面丝带,打成精致的蝴蝶结,垂下来的两端微微卷曲,一看就是高档东西。
温白鱼转头迟疑地看着谢净薇,不知该如何反应。
谢净薇故意不说话,好一阵子,温白鱼才轻轻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蹭到桌子旁。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袋子上方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搭上纸袋的边缘,扯开一点,然后袋子里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个盒子,塑封完整,大小不一,在灯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盒子的边角挺括,没有一丝折痕,像是刚刚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
温白鱼又看了谢净薇一眼,谢净薇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平静地静静地看着她。
温白鱼谨慎地将里面的盒子拿出来,生怕摔了。
一看,包装盒上一排排烫金的字体,简洁又矜贵。
精华面霜、提升焕活精华、浓缩眼霜、精粹水、洁面乳、身体修护霜、护唇霜、手部精华。
显而易见,这一大袋子都是护肤品,牌子温白鱼还不认识,但她知道一定很贵,便宜的东西到不了谢净薇面前。
温白鱼吓到了。
她迅速地将盒子重新放进袋子里,然后放开纸袋,双手垂在身侧,摩挲着裤缝,好像偷摸了她不能触碰的珍贵之物。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拿走。”温白鱼说着说着就结巴了起来,“而且,我也不用护肤品的。您给谢阿姨用吧。”
她说完又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身后的柜子,轻轻地响了一声。
谢净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笑一声,有些无语道:“你觉得你的谢阿姨缺这一套护肤品用吗?”
那声笑很轻,像羽毛掠过水面,却让温白鱼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温白鱼连连摆手,慌乱地解释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谢阿姨当然不缺东西,但您给她的,哪怕一张树叶,她也会很开心的。”
这些天,她观察下来,谢净薇好像和谢君玉不怎么亲近,连张志信和他妈妈的关系都不如。
张志信每次接到他妈妈的电话,虽然态度不耐烦,但都会和妈妈撒娇呢。
她心疼谢净薇。
谢净薇透过温白鱼那双眼眸读懂了她心里的想法,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什么都藏不住。
天下的母女关系又不是只有亲密无间一种,谢净薇在心里想着,难道温白鱼和她母亲关系就很好吗?她还是先心疼心疼自己吧?
想到这里,谢净薇忽然轻声开口道:“温白鱼,你能用得上这些东西。”
她的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客套,也不像是在施舍。
闻言,温白鱼费解地挠了挠眼角,指腹擦过眉尾时带起一小片泛红的皮肤。然后抬眼茫然地看着谢净薇。
谢净薇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的眼下:“你都没注意到,你有黑眼圈了吗?”
温白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下,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微发烫。
“还有嘴唇经常干、破皮。”谢净薇的视线移向她的嘴唇。
温白鱼的嘴唇确实有些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是她今天下午无意识咬破的。
“面部的皮肤状况也不够稳定,经常红。”
最后这一句,谢净薇说得漫不经心,却让温白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脸经常红,哪里是因为皮肤的问题。
谢净薇说完后,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温柔了,像个商场里的柜姐,絮絮叨叨地给顾客推销产品。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适,于是她沉下语气,补了一句:“温白鱼,你觉得自己天生丽质,一点也不需要保养吗?”
“啊?没有。”谢净薇才是天生丽质的那个人。
温白鱼摇头辩解道:“我有用面霜和唇膏。”
不过冬天她才会用上,而且温白鱼口中所谓的面霜,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大宝。
江苏的冬天刺骨、且难熬,学生面临的学业压力还不小,夜里写作业凌晨一两点是常有的事。
如果学校或者家里无法提供温暖的学习环境,一定会长冻疮的。
温白鱼就年年冬天长冻疮。
先是手指关节处发红、发痒,然后慢慢肿起来,变成紫红色的硬块。
再冷一些的时候,那些硬块会开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晚上捂在被窝里暖过来时,又痒得让人睡不着觉。
可她连几块钱一管的冻疮膏都不买来涂抹,光靠冬天过去,天气转暖,那些硬块慢慢消下去,留下一连串深色的疤痕。
到了下一个冬天,同样的位置又会复发,周而复始。
多说美人必定有一双美手,但显然温白鱼是个例外。
温白鱼的手是通体玉白的她身上最碍眼的所在,深色的斑迹爬满指节,像是白玉上不小心溅上的墨点,擦不掉,也遮不住。
然而谢净薇刚刚却没把这一点说出来。
温白鱼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粗糙暗沉,骨节处满是褐色的疤痕,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
关节突出,指腹上有一层硬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摸上去像砂纸。
温白鱼第一次觉得这双陪她书写过无数个日夜的手这么不堪。
她第一次觉得这双手这么不堪。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也不会去特意观察自己的身体。
每天早起洗漱时,她只来得及匆匆洗把脸,抹一把面霜,连镜子都顾不上多照。
可此刻站在谢净薇面前,在那些平静目光的注视下,她忽然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些显眼的丑陋细节。
恐怕在其他人眼中,早已一览无余,看得清清楚楚吧?
难怪她们都不愿意靠近自己。温白鱼突然感到害怕。
谢净薇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看到的是一个口外眼斜的丑八怪?
就像《巴黎圣母院》里的科莫西多,可卡莫西多外表丑陋,内心却高尚,在那具被世人唾弃的躯壳下,藏着小说中的最美心灵。
而她有什么呢?
温白鱼心脏紧缩,想要从谢净薇面前离开。
这种恐惧在温白鱼心里一直盘桓着,哪怕好几年后,在她的努力下,不少人称赞她是清丽佳人,脸美手也美,可以去当手模了。
她还是经常不自信地抬起手,翻来翻去地来回审视,为一个细小的、天生的淡痣嫌恶自己。
这样一个阴沉沉的雨夜,可以无限放大人心底的负面情绪。
贫寒的温白鱼心中的自卑感几乎要把她本人吞噬掉,谢净薇随手送给她一套护肤品就可以把她吓得六神无主。
诚然,那一套护肤品不便宜,那几个瓶瓶罐罐加起来,可能抵得上一个中产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
可对谢净薇来说,跟送出去一颗棒棒糖没什么两样。
这套护肤品还是母亲的生意伙伴,为了讨好她,送上门来的。
谢净薇一向对这些礼品敬而远之,哪怕价格再昂贵,她也只觉得占地方,会破坏她房间的整体布局。
这套护肤品原本是要被保姆阿姨放到储藏室里去的,等放不下了,再统一处理掉,然而这次她却拿到自己房间里来了。
谢净薇盯着温白鱼沉默了一会,突然身体向后,懒散地靠着椅背,问她:“手为什么搞成这样?”
谢净薇短短人生十八年,没有吃过苦,而且可以确定以及肯定,这辈子她吃过的最大的苦就是美式咖啡的苦了。
所以她没觉得自己问出的问题有多何不食肉糜,反而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养尊处优、不识人间疾苦的人。
她皱了皱眉,又疑惑地说道:“刘舒欣她们的手也没这样。”
论家境,刘舒欣她们的家庭情况并不比温白鱼好到哪里去。
谢净薇又回想母亲对她说过的话,刘舒欣的父母都身患重病,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奶奶,一个自闭症妹妹,是她资助的所有孩子中最可怜的。
那为什么刘舒欣的手没搞成温白鱼那样?
温白鱼平时是怎么生活,对待自己的?
谢净薇有些不知来由的生气。
温白鱼低下头,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害怕又不敢不回答。
“可能是,冬天的天气太冷了,被冻到了。”
“你不会戴手套吗?”谢净薇冷冷地说道。
“戴手套不好写字。”温白鱼弱声弱气地说。
谢净薇翻了个白眼:“你就缺那么点卷面分?!”
她的字体随性至极,有的时候,自己写出来的字,过几天再看,本人也认不出来到底写了什么。
那些字迹潦草得像风中的枯草,东倒西歪,毫无章法。
“不是……”温白鱼温白鱼的头垂得更低了,目光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板。
“那是什么?!”谢净薇压下一口气,耐着性子问道。
温白鱼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不想花钱买手套。”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咚的一声砸进安静的房间里。
谢净薇气笑了。
她眯着眼睛盯着温白鱼,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真的在笑。
她讥讽道:“我妈没少给你们订购衣物吧?尤其是冬天的衣物。里面没手套?”
谢君玉资助到具体的方方面面的地步,不仅仅是给钱了事,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每年无一不有,所以物品还都是采购的有名的牌子。
冬天的衣物会打包成一个个大箱子,在入秋前送到每一个资助的孩子手里。
温白鱼张了半天的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椅子在地板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木腿摩擦着实木地板,吱嘎一声,像某种尖锐的鸣叫。
谢净薇站起身,抬手指了指房门。
“出去。”
两个字,冷得像窗外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