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往昔于雨中行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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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是一位总会找上门来的怨偶。就算你视而不见，就算你剜去双眼，就算你顺着时间横冲直撞地往前走，终会有朝一日，你的过去再次降临眼前，给予你当头一棒。因为你就是由你的过去组成，你即为过往。”
——摘自《通晓生命的一千零四个方法》（实际收录一千零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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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彻底抹去一种存在，无论出身何处，大家都会给出相同的答案：一场大火。
一场大雪会融化，一场大雨又会汇聚回河流大海，似乎只有火焰，它疯狂地吞噬，在高温的唇舌里将一切抿成灰烬，再也没有拼凑的机会。这样一来，无论是义举还是暴行，在火焰熄灭之后，就只剩任人评说的余地了。
底石镇，或者说底石镇的残骸，生动诠释了这一说法。
大火烧得彻底，房屋垮塌，连带着矿井的脚手架一起报废掉，只有耐高温的炼炉得以幸存，默默守望一片焦土。
众人离开那天仍然有阵阵热浪弥漫在树林里，闷燃的火星藏匿在灰烬之下，等待一次复燃的机会。村外一圈被狼群咬死的尸体在温暖的环境中开始腐烂，吸引来豺狼人和食尸鬼，臭气熏天，惨不忍睹，连路过的强盗也不想多看一眼。
几位善良的队友坚持安葬卡斯帕，其中并不包括卡斯蒂安，他拒绝再次目睹卡斯帕的尸体，转而一个人去悠闲狩猎了一天——可惜，他最终空着手回来。
至于大火那天各自的行踪，既然绝大多数人全须全尾地回到营地，看来就没有什么刨根问底的必要了，毕竟冒险者们总是怀揣各种各样的小秘密。
这个“绝大多数”之外的人，自然就是誓言破碎的圣武士。马洛的圣痕伤口需要自行恢复，其他疼痛被他悉数咽下，几天后就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仍然不能戴手甲，还要不时更换被血迹泅湿的掌心布料。
他不再能使用圣光和圣疗能力，但他的火焰里仍然有鎏金色的光芒。
底石镇的调查告一段落，比起招惹前来处理大火的罗瓦拉军队，大家还是更乐意隐藏起来恢复一下精力，于是挑选了一处远离镇子的隐蔽之处扎营，休整几天几夜。
马洛当晚开诚布公地讲述了自己破坏誓言的事实，本来对卡斯蒂安行为颇为不满的塞拉斯和阿尔芒，在听完他们的道德风向标陈述这场错误的宽恕后，都偃旗息鼓，心照不宣地揭过一页。
“你这算是公开承认和我的关系了？”卡斯蒂安和他交头接耳。
“我刚刚说得很隐晦吗？”马洛反而诧异一瞬，“我承认，我说话的方式有时候正式过了头，好吧，那各位，我需要澄清……”
卡斯蒂安和他肩抵着肩，露出狡黠的笑：“这是我的冒险家爱人。”
马洛被他抢了台词，于是难得腼腆地笑笑。
众人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毕竟小队长的誓言为了谁而破碎大家有目共睹，那点为他不值的小心思，在看见卡斯蒂安的眼泪之后都藏了回去：这个不招人喜欢的纨绔少爷，抱着浑身血迹的圣人君子哭得仿佛天空坍塌，毫不避讳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将自己赖以维生的贵族面子丢到了火海里。
“怎么没人鼓掌呢？”伊弗瑞特接过负责起哄的重要角色。
稀稀拉拉的掌声走了个过场，塞拉斯观察着马洛手心里终于有结痂兆头的伤口，似乎斟酌了几天才说出这话来：“那你现在能听到黑暗的絮语吗，你会不会……走上弃誓者的道路？”
莱法利和阿尔芒一齐看过来，等待着马洛口中的答案。
“我能听见。失去了神圣力量的庇护，黑暗趁虚而入，不断引诱我。”马洛凝视着掌心，片刻后，依然高昂头颅，“但我从没有，也不会放弃我仁慈与正义的誓言，这是我的尊严。”
“很难想象，有人对这两个词的理解居然和神明相左，不过要我说，有时候呢，神的要求也是苛刻过分了。”索艾穆克擦拭着膝头的黄铜算尺，“你现在看起来终于更像个人了，小队长。”
“这是什么新型的辱骂半精灵语录吗？”伊弗瑞特咂舌，遭到森林同胞的一个白眼。“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的小队长总像个标准的圣徒，现如今没了束缚，倒是有了几分凡人轻松随性的样子了。”
“随你咋说。”索艾穆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精灵语口音都露出来了，凯德老兄。”
马洛很乐意聆听队友们闹哄哄地拌嘴，火光给他的睫毛镀金，落在卡斯蒂安不着痕迹观察他侧脸的眼睛里。仿佛要印证两位精灵的论断，他一向正襟危坐的姿势也放松下来，时不时在交谈声中拨弄一下篝火边的烤肉。
“你很好看。”卡斯蒂安忽然没头没尾地小声说。
尤其是现在这样，眉头舒展，眼眸清亮，嘴角噙着没什么深意的笑——几乎可以算一个傻笑。而你恰好离我很近，他想，近到我触手可及。
这样轻松的夜晚持续几日，随着伤势恢复，前路何从的问题再次浮上水面。
众人再次围坐在篝火边，这次接受目光最多的人从马洛变成了阿德里安，这位雇佣兵再怎么沉默寡言，也不能让所有人都忘掉他身上的魔鬼契约。
马洛率先将话题拉回自己，揉了揉眉心，他的掌心已经结痂，总被寸步不离跟着他的小少爷抓在掌心里摩挲，一寸寸丈量崎岖不平的表面。
“各位，接下来我要去金龙的栖息地，也就是我作为半精灵成长的地方。那是一个名为‘聆鳞集’的小城镇，本地居民大都是有鳞种族。”
“所以我们能见到龙了？”伊弗瑞特眼神一亮。
马洛无奈地微笑：“很遗憾，其中绝大多数居民都从未目睹金龙真容。不过我打算与龙神神庙的祭司商议，他们会允许我前往深山龙巢拜访金龙。我不知道请求他拿出命轨纺锤是不是个好主意……但无论如何，必须把消息传递过去。”
伊弗瑞特嗯了一声：“也就只能从这边下手了，毕竟我们总不能真的去黄铜城找墨菲斯托菲利斯，咳，至少我们的阿德里安兄应该不想。”
阿尔芒看向低着头的阿德里安，回头恨铁不成钢地捣他一拳：“看看气氛！”
这拳还比不上召唤出的法师之手有力气，不过伊弗瑞特还是瘪着嘴噤声。
马洛温和的目光掠过他俩，深深吸了一口气，旋即严肃地挺直脊背：“要对付墨菲斯托的图谋，仅凭我一个人是绝对不够的。如果有人愿意，我邀请其加入我的队伍，如果并不想冒这个险，我们就此分道扬镳才是最好的。”
作为任务的委托方代表，阿尔芒站出来：“前几日我已经给明珠议会发送了报告书信，简单交代了底石镇的事情——不必担心，大执政官会斟酌公开的程度，西格蒙德已经决心对我动手，王冠城需要重新整理外交关系——不过父亲还没有回信，但既然这件事背后有魔鬼操纵，我希望加入队伍贡献一份力量。”
“可别闹得我们回不了王冠城。”索艾穆克凉飕飕道。
“不会的，罗瓦拉也不是没有外交大臣，估计十几天后，两边会以一场互不相干的意外了结此事，我们只管失踪后又出现就好……毕竟我们撼动不了西格蒙德，罗瓦拉也不会明面上对王冠城动手。”阿尔芒眉心的痕迹又明显起来。
“这我可听不懂。”索艾穆克耸耸肩，然后举起一只手：“不过我也参与，我一开始就是对命轨纺锤感兴趣，再走远点也不足为惧，请个假就好。”
他的假期受理人就在当场，莱法利轻轻叹了口气：“我加入。作为开拓者公会的学者，我不会放过研究魔法遗物的机会。”
伊弗瑞特左右看看：“还要问我吗？当然得带我一个啦！能采访龙神信徒，还说不定可以看一眼金龙，这么一来还愁写不出诗句？”
卡斯蒂安早就拿定了主意，发现马洛将目光投向自己，便得逞般弯弯眼睛：“我又能去哪儿呢，现在我可是家族里的失踪人员，只能投奔我的情人啰。”
说着，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放心吧，大家的酬劳一分不少，我会安排人稳住产业，放出点诱饵让那马戏团公爵放松警惕。至于本人的想法，无论是出于不想和爱人分离，还是想去见见这位金龙……我这送上门的祭品，就看它愿不愿意收下了。”
他第一次坦白自己的祭品身份，随着他将胸口金龙鳞拿在手中的动作，伊弗瑞特夸张地感慨一声，好奇地探头探脑。
“我说少爷，我会背诵的巨龙文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没听说过龙会对人类贵族感兴趣的，我是说，贵族的珠宝除外。”他不知从哪儿拿出纸笔，线条狂野地勾画龙鳞形状，时不时龙飞凤舞地留下一串精灵语注释。“不过我想卡斯蒂安少爷早就不是纯洁之身了，还能做祭品吗？”
“我不说，龙还能检查不成？我最擅长装纯了。”卡斯蒂安笑声爽朗，“不乐意吃正好，我也不是很想给龙当早餐。”
在场的龙神信徒一如既往容忍了他的话语，马洛碰了碰他的手背，看向了尚未表态的最后两人。
塞拉斯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篝火，良久，才向几道投过来的目光无奈地垂了垂脑袋，和大家一同望向他的被守护者，望向沉默不语的阿德里安。
红发半魔手心里燃着一簇火焰，被攥紧后又扯长，明灭火光掠过他金色的眼底，只能从发丝缝隙里瞥见闪烁的金色星星。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在这不得不开口的气氛之中，阿德里安没有解释，没有开脱，他平静地抬起眼睛。
“我不能参与，至少不能再和你们同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往昔于雨中行军（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