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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陆观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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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一点五十,白其音站在法学院302教室门口。
她习惯性早到十分钟。
这个毛病很多年了,小时候怕迟到挨训,长大之后也改不掉。说不清是怕错过什么,还是单纯心里不踏实,总之早到,总能让她安稳一点。怀里抱着厚厚的专利清单,指尖下意识翻了两页。其实根本没必要翻,那几项有问题的专利号、过期时间、归属漏洞,她早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背。
只是手空着,会慌。
右手腕隐隐泛起熟悉的痛感,从尺骨位置慢慢往外蔓延,细细的、拉扯似的酸麻,像有根细线嵌在骨头缝里,轻轻一拽就疼。
她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落,轻轻甩了两下。
没用。
这只手向来这样。不碰琴的时候隐隐作痛,碰了琴,反而疼得更清楚。久而久之,她也懒得管,熬过去就好。
一点五十五,白其音抬手推开门。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
男人穿简单的白衬衫,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低头对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键盘,指尖起落很快。是余绍襄邮件里提到的刘律师。对方听见动静抬了下头,目光扫过她,淡淡点了点,没出声,又立刻低头继续忙活。
白其音没打扰,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把电脑和文件一一摆好,拧开随身的水杯,喝了两口温水压了压心口的浮躁。
一点五十八,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余绍襄先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依旧是一副刚从别的工作里匆忙赶过来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其音的视线先落在对方脚上。
一双黑色乐福鞋,打理得极干净,鞋面没有一丝灰尘褶皱,利落得过分。
她慢慢抬眼。
陆观颐。
不是上次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仓促一瞥,这一次,看得清清楚楚。
她跟在余绍襄身侧走进来,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小臂,内里是一件柔软的米白薄针织衫。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尽数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枚极小巧的珍珠耳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侧头和余绍襄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白其音只零碎捕捉到几个字眼。
“……管理层那边,暂时没有正式批复。”
余绍襄在刘律师对面落座,简单介绍了一句:“刘裕,我们律所的,负责财务尽调部分。”
话音一转,看向白其音:“白其音,法学院大四,这次负责文件审阅、专利核对。”
刘裕看向白其音,礼貌颔首,随口问道:“余教授说你筛出了过期专利的问题?”
白其音刚要应声,对面的人已然落座。
陆观颐就坐在她正对面。
她随手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桌面,抬眼,目光极快地从白其音脸上扫过,一瞬即逝,没带任何情绪。
白其音指尖轻轻抵着文件夹边缘,身形未动。
“开始吧。”
余绍襄将保温杯放在桌上,出声打破安静,“刘裕,你先汇报财务这边的核查情况。”
刘裕应声开口,条理清晰地逐项汇报。
白其音垂着眼,拿笔在笔记本上慢慢记录。这些内容她提前看过几遍,心里早有数,但只有笔尖不停动着,注意力才有依托,不会无端走神。
对面的陆观颐也在记录。
一支蓝色笔杆的水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又规律的沙沙声。白其音没有抬头,却莫名能想象出她写字的模样,工整、利落,没有多余一笔。
“专利部分,白其音来说。”
余绍襄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白其音回神,起身连接投影仪。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稳住呼吸,语速不急不缓,从第三项专利的权属争议,讲到第七项保护期届满的漏洞,逐条梳理、说明问题、标注风险。
过程里,视线偶尔不经意掠过对面。
陆观颐始终垂眸看着手里的纸质文件,偶尔提笔在页边画一道横线,神情平静,不插话,不质疑,看不出任何态度。
汇报结束。
会议室安静了短短两秒。
下一秒,陆观颐的声音响起。
不高,很稳,字字清晰落地,带着一种不容含糊的笃定:“过期专利未做标注,这份清单,是目标公司提供的原始版本,还是我们律所二次整理后的版本?”
刘裕微顿,连忙回道:“是对方提供的原始清单,我们前期只做了初步筛查……”
“去年九月,我们就收到了第一版清单。”
陆观颐放下笔,抬眼看向他,语速依旧平缓,没有刻意施压,可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却莫名沉了几分。
“这么久的核查周期,这个漏洞,是当时遗漏了,还是查出问题后刻意未标注?”
刘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声道:“我会后复盘核查,查清问题。”
陆观颐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笔,视线淡淡落回白其音身上。
目光停顿了短短两秒。
随即移开,继续低头核对文件。
会议四点准时结束。
刘裕收拾东西的动作最快,起身离开时,若有深意地看了白其音一眼,没说话,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余绍襄站在窗边接电话,背对着众人。
白其音低头整理好所有文件,逐一塞进包里,拉好拉链,指尖动作有条不紊。
她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唤。
“白其音。”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陆观颐还坐在原位,手里捏着那份专利清单,抬眸看向她。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身后,形成一层柔和的逆光,模糊了她的眉眼神情,只余下干净利落的轮廓,耳垂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映着光,亮得极淡。
“这份清单,全部是你一个人核对的?”
“是。”白其音应声。
陆观颐静静看了她几秒,目光沉静。
片刻后,她低头合上文件,放进随身的包里,起身起身走向门口。路过白其音身侧时,脚步微顿,侧头轻声道:
“核查得很细致。前几轮尽调,没人发现这些问题。”
顿了顿,她淡淡补了一句:“余教授运气很好。”
说完,便径直离开。
鞋跟敲击走廊地面的声响清脆、规整,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
白其音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抬脚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气息,柑橘混着冷调木质香,浅淡得近乎像错觉。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后颈,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细汗,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往琴房走。
今天下午和沈问换了课,不用带学生,本该轻松,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琴还是要练,一天都不能停。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妹妹说,公司年会想让你上台拉琴,她已经跟主办方打好招呼了,给你留了节目名额,你看要不要上?
白其音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沉默三秒,指尖敲出三个字。
不了吧。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瞬间,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很快,又恢复原本平稳的步调。
琴房在四楼,她还要再爬两层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