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门在身 ...
-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眭林霁的腿软了。
他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从代家祠堂一路跑回来,跑了将近一个小时,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胸口不疼。
真的不疼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剧烈起伏,但没有那股熟悉的闷痛。代悦的异能像一层软软的膜,把那些翻涌的反噬全压住了。
“你还好吗?”代悦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死……死不了。”眭林霁喘着气,“就是……累。”
代悦伸出手,想帮他,被他摆手制止。
“别,”他说,“你刚才用那个异能,自己也消耗不少。别浪费在我身上。”
代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很小。
代戈悸的公寓比她想象的小得多。客厅就十来平米,一张旧沙发,一个小茶几,墙上什么都没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但干净。
干净得像没人住。
她走到窗边,伸手想拉开窗帘,又犹豫了。
“可以看吗?”她回头问。
代戈悸走过来,替她拉开窗帘。
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不息,远处有几栋高楼,楼顶的灯一闪一闪的。
“好漂亮。”她喃喃道。
代戈悸站在她身边,也看着窗外。
“以后每天都能看。”他说。
代悦转过头,看着他。
“每天?”
“每天。”
代悦的眼睛亮起来。
她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像是要把这二十六年的份全补回来。
眭林霁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这小丫头,真好哄。
他撑着地站起来,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很硬,但比医院的长椅舒服多了。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代悦的声音:
“哥哥,你一直住这里吗?”
“嗯。”
“一个人?”
“嗯。”
“不孤单吗?”
代戈悸沉默了两秒。
“习惯了。”
代悦没说话。
眭林霁睁开眼,看见她走到代戈悸面前,伸出手,抱住他。
代戈悸的身体僵了一下。
“以后,”代悦的声音闷闷的,“不是一个人了。”
代戈悸沉默着。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嗯。”他说。
眭林霁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盯着那道裂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也经常盯着天花板看。看那些裂缝,看那些水渍,看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污痕。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扛。
扛得住孤独,扛得住抑郁,扛得住那些想死的念头。
但现在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他突然觉得——
好像,没那么能扛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喂。”他开口,“你们要抱到什么时候?我饿了。”
代戈悸松开代悦,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想吃什么?”
“随便。”眭林霁睁开眼,“你家有什么?”
代戈悸沉默了两秒。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平时不在家吃。”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站起来,“那我去买。”
“你?”代戈悸看着他,“你站都站不稳。”
“谁说我站不稳?”眭林霁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代戈悸扶住。
代戈悸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得让眭林霁有点下不来台。
“我……”他梗着脖子,“我只是腿麻了。”
“嗯。”
“真的!”
“嗯。”
“代戈悸!”
代悦走过来,看着他们。
“哥哥,”她说,“我去吧。”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你?”眭林霁皱眉,“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代悦说,“但可以学。”
代戈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一起。”他说。
三个人一起出门。
楼道里的灯还是忽明忽暗的,代悦第一次走这种楼梯,每一步都很小心。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代戈悸问。
代悦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的小广告看。
那些广告花花绿绿的,什么内容都有。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治性病的,还有几张是寻人启事,上面印着照片和电话。
她盯着其中一张寻人启事看了很久。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笑得灿烂。上面写着:张晓晓,女,5岁,于2024年3月15日走失……
“她在哪?”代悦问。
代戈悸走过去,看着那张广告。
“不知道。”他说,“走失了,还没找到。”
代悦沉默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她妈妈一定很着急。”她说。
眭林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又有点发闷。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站在街上。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几只流浪猫蹲在墙角,看见他们,警惕地竖起耳朵。
代悦看着那些猫,眼睛亮了。
“猫。”她说。
“嗯,流浪猫。”眭林霁说,“这附近挺多的。”
代悦蹲下来,朝那些猫伸出手。
猫们没动,只是盯着她看。
过了几秒,其中一只黑猫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在她手边蹭了蹭。
眭林霁愣了一下。
那只黑猫,是之前一直跟着他们的那只。
它怎么在这?
黑猫蹭完代悦,又看向他,叫了一声。
那叫声又细又哑,但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代悦抬头看着他。
“它认识你。”她说。
“算是吧。”眭林霁蹲下来,看着那只猫,“喂,你怎么跟到这来了?”
黑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
眭林霁听不懂,但代悦好像听懂了。
“它说,”她开口,“它在等你们。”
眭林霁愣住了。
“你能听懂它说话?”
代悦想了想。
“不是听懂。”她说,“是感觉到。它想让我们跟它走。”
代戈悸的目光一凝。
“去哪?”
代悦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
“它说,”她的声音很轻,“有个地方,你们必须去。”
眭林霁和代戈悸对视一眼。
那个地方,他们知道是哪里。
墟。
那个组织的老巢。
黑猫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着他们。
“现在去?”眭林霁问。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先买东西。”他说,“吃完再去。”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吃饱了再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
超市很小,就两排货架,东西不多,但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有。代戈悸拿了个篮子,开始往里面放东西——挂面、鸡蛋、西红柿、青菜、盐、油。
眭林霁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把一样样东西放进去。
“你会做饭?”他问。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饿不死。”
眭林霁笑了。
代悦跟在后面,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东西,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拿起一包薯片,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她问。
“薯片。”眭林霁走过来,“你没吃过?”
代悦摇摇头。
“尝尝。”眭林霁撕开包装,递给她一片。
代悦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
眭林霁笑了,把整包塞给她。
“拿着,慢慢吃。”
代悦抱着那包薯片,像抱着什么宝贝。
三个人买完东西,走出超市。
黑猫还蹲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又叫了一声。
“它还在等。”代悦说。
代戈悸低头看着那只猫。
“它身上,”他说,“有那个组织的气息。”
眭林霁的心一沉。
那只猫,和那个组织有关?
黑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们。
“跟不跟?”眭林霁问。
代戈悸沉默了几秒。
“先回去。”他说,“吃完再说。”
三个人回到公寓。
代戈悸进了厨房,开火,烧水,煮面。他的动作很熟练,刀工也好,西红柿切得整整齐齐,青菜洗得干干净净。
眭林霁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地下室里拼命。
现在,这个人居然在给他煮面。
代悦坐在他旁边,抱着那包薯片,一片一片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好吃吗?”眭林霁问。
“好吃。”代悦点点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眭林霁看着她,心里又涌上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来没吃过薯片。
从来没看过天空。
从来没在正常的家里待过。
二十六年。
她在那里面,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我每天都在想”。
想什么?
想哥哥会来找她?
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不敢问。
代悦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眭林霁移开视线。
代悦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在难过。”她说。
眭林霁愣了一下。
“没有。”
“有。”代悦说,“你的眼睛,和刚才那只猫的眼睛一样。”
“什么?”
“它在等你们的时候,眼睛里也有那种光。”代悦说,“很难过,但还在等。”
眭林霁沉默了。
代悦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别难过。”她说,“以后有我。”
眭林霁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头发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那些液体的味道。
但她靠在这里,却让他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慢慢散开了。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不怕我?”
代悦抬起头,看着他。
“怕你什么?”
“我这个人。”眭林霁说,“脾气差,嘴巴毒,还有病。”
代悦想了想。
“哥哥脾气也差。”她说,“嘴巴也毒。也有病。”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哥听见了,不得气死?”
“他不会。”代悦说,“他舍不得。”
眭林霁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羡慕。
被坚定地选择过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
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坚定地选择过。
代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靠回他肩上。
“你也是。”她说。
“什么?”
“被选择的。”代悦的声音轻轻的,“哥哥选了你。我也选了你。”
眭林霁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脑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代悦说,“你救了我。你陪哥哥来找我。你是好人。”
眭林霁沉默了。
好人。
他是好人?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好人。
厨房里传来面煮好的声音。
代戈悸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靠在一起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筷子递过去。
“吃。”
眭林霁接过筷子,低头看那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红黄相间,上面漂着几片青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他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味道刚好,不咸不淡,面也煮得恰到好处。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只会一点吗?”他问。
代戈悸坐在旁边,也开始吃。
“就是一点。”
“这叫一点?那我平时吃的是什么,猪食?”
代戈悸看了他一眼。
“你平时吃什么?”
“外卖。”眭林霁说,“或者不吃。”
代戈悸的眉头皱了一下。
“以后别吃外卖。”
“那我吃什么?”
代戈悸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眭林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他说,“以后吃你做的。”
代悦在旁边吃着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弯弯的。
“哥哥,”她说,“你们平时也这样吗?”
“哪样?”
“这样……说话。”
代戈悸想了想。
“他比较吵。”
“喂!”眭林霁瞪他,“你说谁吵?”
“你。”
“代戈悸!”
代悦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喜欢。”她说,“你们这样,我喜欢。”
眭林霁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低头吃面。
碗里的面热气腾腾,熏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吃完饭,代戈悸去洗碗。
眭林霁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那道背影,脑子里想着那只黑猫,想着它说的“必须去的地方”。
代悦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也在想什么。
“你怕吗?”她突然问。
眭林霁看着她。
“怕什么?”
“去那个地方。”代悦说,“那只猫说的。”
眭林霁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死在那。”眭林霁的声音很轻,“我得知道为什么。”
代悦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
“疼吗?”她问。
“什么?”
“想他们的时候。”代悦说,“疼吗?”
眭林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疼。
当然疼。
只是疼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
“疼。”他说。
代悦点点头。
“我也是。”她说,“想妈妈的时候,疼。”
眭林霁看着她,突然想起那份文件上的话——KY000,她妈妈,早就死了。
他伸出手,像她刚才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以后,”他说,“有人陪你想。”
代悦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真的?”
“真的。”
代悦笑了。
笑得像个小孩子。
代戈悸洗完碗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眭林霁揉着代悦的头发,代悦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眭林霁旁边坐下。
“那只猫,”他说,“还在下面等。”
眭林霁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星星慢慢隐去。
那只黑猫蹲在街对面的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它等了一夜。”代悦说。
三个人沉默着。
然后代戈悸站起来。
“走吧。”他说。
眭林霁也站起来。
代悦跟着站起来,站在他们中间。
三个人一起走出门。
楼道里的灯还是忽明忽暗,但这次,没人觉得害怕。
走出楼道,站在街上。
黑猫看见他们,站起来,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像是某种召唤。
“走吧。”代悦说。
黑猫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跑去。
三个人跟在后面。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
三个影子,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