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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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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间,辰时已到,门外忽而传来阵沉闷的“嘟——”声。
乐桃以为这是报时的钟,但这声音听上去实在不像钟声,反而像唢呐,遂疑惑地望向房门。
欣宁立刻起身,用袖尾抹了抹泪,随后伸出手,向着身后劈了道掌风去。“啪”,原本光洁的墙上出现一道堪堪能通过一个人的窗。
乐桃被扬起的粉尘呛得咳了几声,欣宁却拽着她的袖子带她来到窗边。
“咳咳,怎么了?”乐桃问。
“嘘......”欣宁伸出食指堵在她的唇前,低声说,“你该走了,它们来了。至于晨昏鼓在何处,我也不知,我在阿闰死后便再也没见过它。”
“我不是在意晨昏鼓,”乐桃轻轻移开她的手指,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它们是谁,你会有危险吗?”
“几个傀儡罢了,来替我收拾屋子的,”欣宁为她打开窗,蹙眉继续劝她赶紧离开,“只是它们对入侵者相当警惕,它们不认识你,便会伤到你。”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一阵阴风吹开,随着那道阴风扑来的,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味。
乐桃被那味道熏得差点要吐出来,赶忙捂住口鼻,又听得门外传来“笃笃笃”的诡异脚步声,这才信了她的话,扒着窗檐跳出了房间。
她坐在花瓣舞台上低头朝下望去,只见欣宁屋前列了三个身穿灰色短衬的白面假人,假人没有面孔,乍一望根本分不清对着门的是脸还是后脑勺。
它们脖子上系的红绳将它们三个拴成一条线,为首的那个假人肩上扛了个扁担,扁担里装了些日常寝具、衣物、书册和熏香,其后两个假人分别在腰间栓了扫把和簸箕。得到欣宁首肯后,它们便一蹦一跳地进了屋。
乐桃等了大概十分钟,那些傀儡便出来了。它们并没有走在路上,而是将双手交叉,举过头顶,像跳水运动员一样一个猛子扎进地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乐桃惊呆了,难怪欣宁说她好些年没见过活人了,她还一直在纳闷她的屋子怎么能维持得如此整洁,原来是这些假人替她做事。
回到幽兰宫,青玉和红棉正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等着她。她们实在是不相信自己的娘娘竟有这个胆子擅自离宫,在宫里找了好大一圈,终于在见到从外面回来的乐桃时,二人心头压抑许久的怒火,总算爆发。
青玉连礼都不行,直接开口:“娘娘,青玉不该多嘴,只是擅自出宫实在是重罪,奴婢们实在不想受到牵连。”
而红棉则说:“娘娘,您不想争宠,咱们从未怪过您,但青玉和红棉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就靠着入宫当差的微薄收入赡养一家子,红棉不指望您有出息,却也不想弟弟还未长大之时,就把命送在这里。”
乐桃听她这么一说,内疚之情油然而生,此前,她并不知道青玉和红棉因为她的举动而顶着怎样的压力,她只觉得自己被管控着束缚着,很不开心。
“对不起......我不是个称职的娘娘,”她对她们真诚地道歉,“我不知道你们可不可以离开我这里,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拦着你们,你们可以去找另一个更好的娘娘。”
只是,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像被囚禁一样困在这方寸之间,她是个魔法少女,这世间还有许多弱者需要她去保护,她也得想办法回家。
况且,她们二人跟着她也有许多危险,这之后的日子恐怕不是今日撞鬼,就是明日遇魔了。
青玉与红棉对视一眼,红棉犹豫着点点头,二人便同时跪在在地上,匍匐着大声回道:“谢娘娘。”
乐桃眼角隐隐有些湿润,她靠在院门边,不舍地望着二人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屋里,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又踩着小碎步愉悦地来到她身边,连“再见”都没说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们二人的离去让乐桃郁闷许久,她虽然真的很不喜欢这里,但青玉和红棉好歹是陪伴了她好几个孤寂的夜晚的人,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乐桃这辈子只经历过友情,却从未有过上下级之间互动的经历,她试图从朋友的角度去对待她们,但那并不是她们想要的。
她不会怪她们背信弃义,毕竟是她擅自出门在先,说不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们二人也有过不少挣扎。
哎,这世界好复杂,乐桃想。
替补青玉和红棉的人尚未出现,乐桃便只能饿着肚子等着,像她这样没有品级的嫔妃,向来是最晚吃上饭的,往常有青玉和红棉在,她们二人好歹还能帮着催促一番。
乐桃知道自己没什么特长,没什么勇气,脸皮还薄,只是曾经自己从未处于如此受关注的高位,只要隐匿在人群里当一个随波逐流的小透明就好。即使当魔法少女,她也经常躲在队友身后,没有任何人能认出她来。
可如今,所有的事情都要她自己做决定。
比如要不要鼓起勇气出趟门去找大太监再要两个宫女来,要不要去御膳房找点吃的,要不要彻底离开宫,要不要听肃澄的话找个普通人嫁了,或者......要不要干脆安心地在宫里住下去,专心当尹彦的妃子。
或许,那也是一种活法,说不定她能很快适应,很快融入这里,然后好好活下去。
思忖间,幽兰宫外来了两个小太监,他们传的是太后的懿旨:“幽兰宫冯氏,太后有请。”
乐桃很快换了身干净的白裙子,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走到了太后的宫里。
太后见了她便问:“冯氏,太医的药可送到你手上了,你可有遵医嘱服用?”
乐桃弯腰,像模像样地学着弯腰鞠躬行礼,甜甜地骗她说:“回禀太后,已按时服了。”
太后见她今日如此乖巧,甚是满意,满是皱褶的脸上舒展出个笑来,道:“皇帝可有翻你的牌子?”
乐桃腼腆一笑,摇了摇头,眼里亮晶晶的,说:“妾盼这一天许久了。”
太后点点头,说:“不急,你聪慧乖巧,得圣宠是迟早的事,哀家见你穿得素,似是缺些金银首饰。你切记着,女人家不光得贤惠,也得好好打扮自己才是。来人,赏。”
乐桃装乖原本就是为了试试看太后的态度,见她当真喜欢乖巧听话的,喜上心头,赶忙趴在地上,嗲声回道:“谢太后,妾不求财不求奇珍异宝,只是妾从小长在边陲小城,对皇城之事不熟悉,妾想多多了解本朝历史,以后和皇上陛下见面时,便能聊得来了。”
太后大悦,立马命人搬了十卷沛国史书到乐桃的幽兰宫去,还说要她感兴趣,还能再给她配个女官专门给她讲授历史。
她自己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连字都不识几个,所以打小便喜欢读书人,送走乐桃后的那一个时辰里,她一直在笑着嘀咕:“宫里确实缺个知书达理的。”
乐桃送走了来送书和送饭的太监们,关上门,靠在墙边直接吓得哭了出来。她饥肠辘辘,可饭桌上今日难得有了一整只红烧猪肘子,香飘千里,她都无动于衷,甚至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内都无法下咽。
她哭着哭着便躺到了床上去,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越想越觉得刚刚在太后那里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幽兰宫空荡荡的,晚秋的太阳像被浸在冰水里,没有丝毫温度。
选择好好当妃子,是不是以后就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了?她想着想着,绞紧了被子。
乐桃哭累了,沉沉睡了一下午,等太阳落山后才起来。桌上的肘子虽然已经冷了,但乐桃实在饿得头晕眼花,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抱起泛着白腻油花的冷肉啃了起来。
等她吃完饭洗完手,打算从堆在柜子前的一堆史书抽出一本来,细细研究研究沛国和南盛的历史,好找到些关于晨昏鼓的线索时,她在那一堆书里却发现了十几个薄薄的小册子。
作业总是从简单的开始做,读书也从简单的开始来,乐桃见到有这么短的史书,大喜过望,赶忙把叠在上面的书挪开,将小册子拎出来。
小册子封皮陈旧泛黄,怪的是十几本两面都没有任何字迹,乐桃疑惑地翻开其中一本,刚看清那上面画了什么,便立刻吓得把册子丢了出去。
那画上一男一女,衣着单薄,正深情地交缠在一起。
这哪是什么史书,分明就是绘声绘色的春宫图!
乐桃面红耳赤,捂着“通通”跳个不停的心脏,挪了一本厚的到面前,捂住眼睛只露出一条缝,哆嗦着手翻开它,在见到“沛都选址”这几个字之后,才长舒一口气,移开手指。
她正襟危坐,拿了纸笔,翻开史书,一字一句地读过去,但那些字句却像流水一般左脑进右脑出,她读半天,第一段还没读完,只记得了个开国皇帝叫尹瑜,登基时只有二十八岁。
她能记得尹瑜,还是因为欣宁今天刚脱口而出过这个名字,其他有的没的,不好意思,过目即忘。
恍惚间,拿在手上的笔不小心滚到了一边,乐桃顺着笔的位置望去,又见到了那些薄薄的小册子,心跳如雷,气血翻涌,手也不自觉朝那颠鸾倒凤的春宫图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