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何时升仙？》茄汁番石榴

33、第三十三章

　　乐桃问了多遍，肃澄依旧不理睬她，只是低着头运功调息。他双眸低垂，薄唇紧闭，一两缕碎发在额前轻扬，蓝绿相间的光带缠绕在他身边，竟将他衬托得宛若一座庙中沉寂已久的神像。

　　他不开口的时候，倒真的颇有封肃真人的风采。

　　乐桃见他在专心运功，便也不再打扰他，坐回桌边。

　　她低头望着茶盏里的皇宫俯瞰图，时不时抬眼朝他瞟去，不知怎的就跟着他的呼吸频率和手上动作，闭眼学着他的样子调息。

　　自学总是不得要领的，乐桃学了半天也只学了个动作，怎么都无法像他那样调出周身蓝绿色的光，而她也不觉得改变呼吸频率和幅度，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只不过，她模仿的那一阵子，脑子倒是逐渐变得清明，万般思绪皆散去，而当她重新睁眼再次看见桌面上柳倩的尸体时，那阵难以言喻的悲伤便又如潮水般涌来。

　　她轻轻抚摸上小雪貂的身子，她原本柔软的毛竟也开始慢慢变硬，乐桃捏了捏手下干掉的血块，瞬间湿了眼眶。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魔法少女的存在是为了消灭妖怪，保护人类，但在这里，所有的存在，包括人类，对她来说都比柳倩这个妖危险。

　　乐桃害怕失去，但相比于失去来说，她更害怕她如今体验的失去仅仅只是个开端。

　　她偷偷挪开眼看向肃澄，即使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坏人，是这世上最该死的人，她也不想让他死。只是她连自保都难，更别提去保护他了。

　　至于为什么想要保护他，她也不知道，也许她就是个傻子，干的都是为虎作伥的事。

　　肃澄依旧紧闭双目，手上运功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在他将手轻放在膝盖上时，他周身流转的蓝绿色光芒暗淡了下去。

　　他默默睁眼，便见乐桃耸着肩背对他趴在桌上哭，蹙眉叹了口气。

　　“哭能解决问题？”他冷脸问。

　　乐桃听他凶自己，垂着头哭得更委屈了，边流泪边在心里为自己打抱不平：“不能，但我就是想哭......你连我哭都不允许吗？”

　　末了，她还加了一句：“这是我的房间，魔尊先生你要是看不惯我哭，你可以出去的。”

　　肃澄听了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不打一处来，他似乎在克制自己不说些很难听的话，忍了半天忍得手指甲捏没了血色，终于还是打算一吐为快。

　　“我宁愿自己不知你在想什么......”

　　“年纪不大，麻烦的要命......”

　　听到这一句，乐桃立马止住了哭泣，眼圈又红又肿，嘴角和头发丝上都挂着泪，看着憔悴，仿佛一捏就碎。但她只是平静地看向肃澄，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魔尊先生，你嫌我麻烦，如果想杀我，我当然躲不掉，但我哭并不是为了自己。我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她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她很努力地想要为妖族闯出一片天地，是个很勇敢的人，我为她感到惋惜。但是我自己太弱小，连出去寻找一个真相都做不到。你可以觉得我麻烦，但我也不是故意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还有......”她把眼睛从肃澄脸上移开，左手捏着右手踟蹰地小声开口说道，“要是你哪一天死了，我也会为你哭的。”

　　因为他也是她来之不易的朋友。

　　这句话她可不能让肃澄知道，否则他肯定又会觉得她矫情又软弱了。

　　这番话肃澄一定是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否则这室内不会突然变得如此安静，乐桃听着自己狂躁的心跳声，耳根子通红。

　　方才那一大段话说出去全凭着一股冲动，这冲动用完后，她又羞得恨不得跑出屋子，去室外吹吹冷风让热血上头的脑子降降温。

　　和大魔头这么说话，她怎么敢的？！

　　他要是真嫌她麻烦，她早就活不了了。

　　乐桃浑身冷汗，低头之余，余光一直向门的方向望去，可那原本并未上锁的门柄边却传来了清晰可闻的“咔哒”声。

　　乐桃见自己的意图又被肃澄识破，只好转头，带着讨好的笑，在心里问肃澄：“魔尊先生，你现在不难受了？”

　　可她眼角全是泪，此时更是笑得比哭的更难看。

　　肃澄看上去并没有生气，抱着胳膊翘起了二郎腿，悠哉悠哉地随着椅子飘回了桌边。他对着茶盏伸出食指，里面的水便凝成一股细细的水丝，缠绕在他的食指边。

　　他边把玩着水，边斜眼问乐桃：“知道你那雪貂朋友怎么死的，又能怎样？替她报仇？”

　　他话音未落，乐桃就拼命摇起了头，回道：“凶手大几千年修为，我打不过的。但我至少能知道谁是幕后黑手，这样就可以防止更多无辜的妖们踏上柳姐姐的旧路。”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和柳倩入宫前，沛都可是藏了许多柳倩的同路人，而这其中，但凡有人对那位大人忠心耿耿，她们便都会遇到和柳倩相似的危险。

　　肃澄点点头，将那水丝向窗户一指，窗便在水流化成的雾中合上。

　　乐桃正疑惑他为何要关窗，他便开口道：“方才我说，她元神被毁得差不多了。但这意味着，此处尚存她的一抹灵，你若当真好奇，我可帮你拽她回来问上一问。”

　　“真的可以吗？”乐桃听了又惊又喜，抹干眼角的泪，盯着肃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肃澄见了她的笑，睫毛微颤，悄无声息地挪了挪椅子，侧过身子不再望着她。

　　他略显刻意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却忘了喝，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沉着应付道：“这是自然。只是，这需要从其尸骨中掏出她的心和脑。心主情感，脑主思维与记忆，二者合一，便能降灵，你也可探知一二。这并不难。”

　　他说什么掏心掏脑的说得那么自然，乐桃尚处在听到好消息的欣喜余韵中，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后，先是一愣，随后惊恐得眼角又湿润了起来。

　　她克制住自己，努力告诫自己今天已经预支了未来好几日可以哭的次数，一定不能再哭了。可藏住的眼泪最后还是化成了鼻涕流出来，乐桃只觉得嘴边一咸，忙捂住口鼻，起身要去找寻手帕。

　　肃澄伸出手拦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洁白的帕子来递到她面前，满脸不耐，眉头拧出了个小山包，道：“就知道你又要哭。没用过，干净的。”

　　“谢谢......”乐桃捂着嘴，在心里道了谢。

　　她背过身去擦干净鼻涕眼泪，随后回过头把帕子叠好，坐得笔直，直视着肃澄，严肃认真地在心里同他说：“如果要用这种办法，那还是算了。柳姐姐那么漂亮优雅，她死前就受到了折磨，我不想让她死后还要受到折辱......”

　　“随便你。”肃澄总算喝了一口水，随后把茶盏放回桌面。他随手一指，门和窗便同时被打开，室外的凉风和月色便都缓缓顺着墙壁爬进来。

　　乐桃抱起柳倩僵硬的尸体，对肃澄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想，“明明都是我的事情，却一直在麻烦你。我先出去一下。”

　　随后，她转身去梳妆台上找出簪子和梳子，又在柜子里拿了一把勺子，抱着柳倩走出门去。肃澄没有看向她，低头望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乐桃来到院子里，那里有一株小小的不知名白色花朵，平日里只有晚上会开花，此时正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乐桃在小花前站定，坐在地上轻轻用梳子梳起柳倩的毛来。

　　她会有怎样的过去呢？乐桃想。

　　她家在哪？有兄弟姐妹和爸爸妈妈吗？那里是不是真的有雪？她们一家雪貂都住在哪里？平日下雪时会不会冻着？

　　是什么让她产生要修炼的想法呢？有人教过她法术吗？

　　这些稀松平常的问题本该在每日的相处中过问，但她们之前似乎都只在商讨着晨昏鼓的位置和妖族的篡位大计了。

　　或许她们也算不得朋友，就像她和其他四个魔法少女一样，平日里只有战斗时会见面，而战斗结束后便各自回家了。

　　乐桃用小勺子和簪子在地上捣鼓了半天，总算是挖出一个深深的小坑来。此时月亮已经隐去，柳倩的毛发因此变得格外暗淡，仿佛落了一层灰。

　　她最后轻柔地抚着柳倩，变身成魔法少女，给她唱了自己最喜欢的那首歌。

　　“十年前我不懂，太阳不是每天都会升起，但即使明天见不到阳光，我们也可以等到后天。可如果你现在就要放弃，那么后天还会不会来临......”

　　她没有用麦克风，只是小声地唱着，但即使如此，她周围依旧萦绕着一圈粉色的光。

　　一曲终了，她将柳倩放到小坑里，对她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里，我很想带你去森林和雪地里，但是......”

　　“变成魔法少女送葬，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她苦笑着呢喃，把前段话的后半句咽在喉咙里。

　　再多说几次“但是我做不到”，那她就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

　　等乐桃用勺子拍紧坟包上的泥土再次起身时，肃澄已经不在屋内。房门大开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他向来是来去自如，如果哪天他彻底不想管她了，那他也会像今天这样悄然离去，连个招呼都不打，而乐桃却连找到他的方式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