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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牛奶和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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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明清雨睁开了眼睛。
迷离睡意短暂舔砥堤岸,待雾散去,换而是端阳所熟悉的,明晃晃的轻蔑。
他知道自己运气向来不好,就连吃下的这颗糖似乎也比一般的傻子的融化得要快。接下来,可不就该是炮弹了。
一根烟换来的默许,没有界限,没有道理可讲。
决定进门的那一刻,出于他胆小者的本能,端阳告诉自己,他必须做好美梦随时颠覆的心理准备。
现在,不好的预感应验,他反倒自嘲松了口气——明清雨皱起鼻子,睡颜残留的柔和荡然无存。
不用问也知道,她觉得他不配。
“像你这种不忠的产物,连摸我的衣角都不配……”
还是门廊那盏白炽灯,鉴于距离和有限的光效,屋子的有些角落注定见不到光。阴影似掸不开的浮灰落满半蹲在地上的人的全身,过长刘海遮住冷寂的眼睛,只剩唇线看得分明。
端阳想起递到他嘴边的那支烟,沉默中灼烧人的自尊。
“滚开。”
烧吧烧吧。端阳在心里祈祷。
等烧得一点都不剩了,应该就感觉不到痛了吧。
等到找不到任何波澜的眼睛略过她的憎恶,明清雨眼前的这摊浮灰也于表面中探出一线微光,幽暗摇曳,随时会熄灭。
“还有一会,”端阳握着热毛巾,执拗地去擦她的右手,“很快就好。”
端阳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注意全在明清雨发凉的手心,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要紧事,巴巴地等他一个人去做。
他当然不知道,不到十分钟的小憩里,明清雨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那位借口课题研究频频被提及的学妹,男友,和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不是不明白男友和她分手的真相。只是自尊心和一贯看似无谓的性格让明清雨选择逃避。
先是一反常态的买醉,再到稀里糊涂带端阳回家。
越想证明自己没事,潜意识这面镜子就被谎言擦得越亮。
她又气又羞地醒来,看见的偏偏是端阳蹲在自己面前那副干净、小心的样子。
生来就是关于背叛最有力的见证的端阳,也配觊觎她吗?
白色毛衣被踹出印子,在男人心窝胸口的位置。
无处发泄的怨恨与被背叛的委屈,变成借酒精肆意发挥的拳打脚踢。直到被有力的臂膀钳住双肩,一直萦绕在身边的不熟悉的男性气息彻底包围上来。
明清雨这才惊觉,脸颊上刚被端阳擦干净的地方全然淌下两抹泪迹。
她用力挣扎:“放开……你给我放开。”
她不要,不要端阳这样的人的拥抱。
明清雨讨厌他,准确来说是嫌弃。
是自十岁第一眼见到作为私生子被关在门外的端阳起就对他不屑一顾。
透过门缝,邻居阿姨大声吵嚷着让门外的一大一小都”死到外面去,有多远死多远最好”。
包办婚姻的年代结合的家庭,人人都说农村出身的她配不上城里“做官”的丈夫,这些年来她自问深居简出,尽量不在外面露怯,怕给丈夫丢人。
当眼珠子养大的宝贝儿子重病后不到一年就没了,她还来不及哭自己怎么如此命苦,丈夫便领来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回家。
换作哪个女人都接受不了如此打击,更不要说是一位本性彪悍且多年来自视委屈的农村妇女。
楼道里没有其他人,家家户户的耳朵竖在被各式各样春联装点着的门后面。
小清雨一勺一勺舀着碗里的燕麦粥,心思全在听邻居阿姨绝不重样的污秽谩骂上,吃得慢了,被母亲念叨上学就快要迟到。
出了门,她依旧是那副嘴甜的乖乖女模样:“叔叔好。”
端靳伟朝她点点头,“上学去啊清雨,”笑容尴尬。
手里牵着的男孩被他下意识往身后带,西装裤腿挡住瘦小的身体,露出月牙似的半张脸。阳光渗进筒子楼的栏杆,有一缕直直射在那孩子额头上。眼皮表面青白的血管清晰可见,瞳孔格外棕且晶莹。
亚洲人都是浅瞳不假,现实里真浅成这样几近妖冶的却并不多见。
超出界限的东西往往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无论美丑。这是自小被“中庸之道”教育着长大的明清雨所深谙的道理。
她出生于清明一场彻夜的雨,都说名如其人,或许明家父母在关于孩子的问题上,少数不足的事之一就是给她取错了名。
这名字太凉太单薄,用在女孩身上,常见想象中的形象大概是——少见丰满的身形,清冷剔透的五官,通身气质得像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现实的明清雨,和以上几乎对不上号。
首先她的脸颊就不够过分清瘦,微盈的曲线作为健康的表现,幸而也绝不和“圆”沾边。皮肤倒是生得很白,雨汽充足中诞生的婴孩,整体推敲下来,非要说配得上“清”的,当是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她自知不具有攻击性的美丽,不是瞩目的美人坯子,人堆里也不至于当背景板。每每全家一同出席饭局,人情来往间其他人常恭维明父明母,说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淑女那一类的好孩子。
刁蛮无礼这类词压根不可能和她联系到一起。
于是她露出标致性的笑容:“嗯。”
“叔叔再见。”
“再见”两个字在清雨经过端靳伟身边时发出,贴着男孩的肩膀,甜腻腻的,莫名让人后背微麻。
谩骂声和站在铁门前的端家大小被远去的明清雨撇在书包后面。
然而家属院的性质特殊,平日里大人们尚能大多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体面,到了被约束管教压迫的孩子身上,越是禁忌越被耳提面命的东西,就越想耐不住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间一久,正值鹦鹉学舌年纪的孩子们私下里将邻居阿姨那套骂人话术学去个七七八八,并乐于学以致用。
被围在中间的端阳从没哭闹过,是习惯还是不屑无人深究,反而勾得他们变本加厉。
初中一年级的寒冬,明清雨放学回家。隔着老远,男孩子们纠缠推搡的吵闹声惊动了边走边插着随身听背单词的她。
摘掉耳机,明清雨心里暗暗嫌他们幼稚。皱眉瞧了半天,做观望状。
中间准备挥拳的小个子眼生得很,好像是邻居家那个……叫什么来着,端晟?哦不,那是端家原来的独子,那个私生子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名字。
之前偶尔碰面,明家夫妇表面上会装作不知道邻居家的事,和院子里其他大人保持统一的体面。
好几次母亲下班,碰见端靳伟领着孩子,还会特意摸摸小男孩的头,寒暄两句:“小阳是吧,哎呦长得真快。”
端阳,他应该是叫这个名字吧。
把眼前如为困幼兽般警惕环视四周的孩子,与记忆里三年前那个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的小豆丁联系起来花了一点时间。清雨一面回忆,踩着积雪向前的脚冻得失去知觉,不知不觉间离他们已不足十米。
人多势众,端阳脖子上的围巾被声东击西的几个男孩一把扯掉,他伸手去抢,其他人瞬间来劲,戏耍般玩起击鼓传花。
小孩子惯用的伎俩,再配上一点从端阳应该叫“妈”的女人嘴里学到的,平常家里不让说,用在端阳身上却不会有异议的难听的词。
“来抢啊小杂种!”
“这里,这里,嘬嘬嘬……来啊狐狸精的种!”
聒噪的小屁孩们。
脖子上纯白的羊毛围巾和被扔到脚边,印着好几个脏脚印的红格围巾形成鲜明对比。
围巾是明清雨的生日礼物,明母提前几个月在奢侈品店预定的新款;再看脚边那条,边缘毛球被污雪染黑,显然不是什么好料子。
自小被训导过不要多管闲事的明清雨楞了几秒,弯腰,鬼使神差地捡起地上那团塞进只穿一件薄外套的男孩怀里。
作为院子里年纪最大的孩子,她留下的那句“别闹了”让包括端阳在内的小孩子们都呆在原地。其实她不过是嫌他们太吵闹,又见不得脏污。
第二天上学,单薄得比老鼠幼崽强不了多少的端阳瞅准时机,成功窜出来让明清雨吓了一大跳。
琥珀色的眼睛越靠越近,等清雨意识到矮自己一个头的端阳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昨天才背过的英语单词“Offense”经由机械的电子女声,开始在脑内循环播放。
她差点被一个“狐狸精的野种”冒犯。
这简直可以说是一种耻辱。
明清雨伸手,有没有用尽全力记不太清,等再冷静下来,是端阳手脚瘫软地栽倒在水泥墙边。
阳山年年冬天下大雪,零下十几度的天气,玻璃碎渣淌出的白色液体汩汩,热气升腾。清雨认出那是社区统一订购的牛奶瓶。
天太冷,一阵风后,热雾散尽。铁腥气盖过奶味,红艳艳的小河滴滴答答从男孩瘦弱的脖颈上流进衣领。
是血。
多亏明清雨,端靳伟自此开始每天接送端阳上下学。
他不是不知道儿子在院子里的境遇,面对妻子的谩骂他选择沉默;至于其他孩子对端阳的欺负,他始终认为,一群黄口小儿,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浑身是血的端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让他幻视一年前同样躺在医院面色惨白的大儿子,和端阳同样是十岁,某一次睡过去后再没有醒来。
他无法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
为了不打扰妻子,端靳伟起得比平常要早二十分钟,做好早饭把端阳叫起来后再去洗漱。因为之前的营养不算太好,他还特意给个子明显不达标的端阳又订了三年的牛奶。
每天早上六点半,明清雨的窗台下雷打不动准时出现的牛奶。
初三那年,端阳跳级升了初一。
全校光荣榜前,冷冷注视着站在一边早已赶上正常人身高的端阳少有地露出笑容。明清雨奇怪,这些年的牛奶到底被谁喝了去。
她绑马尾的证件照在端阳的斜上方,中间隔着一排初二的年级前十。
阳光一如六年前的清晨,不同的是,这回它毫不吝啬。流泻而下,在少年肩头铺开成一匹金箔色的缎带,仿若真在接受某种加冕,最后赢得胜利的,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小王子。
总让明清雨感到冷意的琥珀色眸子泛出柔光,将她的目光和脑子里的天马行空通通吸纳其中。
尽管她仍觉得这样明目张胆的雪色不太讨喜,但心里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总是被欺负的“可怜虫”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不再毛毛躁躁的,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突袭让她吓一跳。
由男孩长成少年,再到猩红火星于唇瓣中燃烧跳动的……男人。
明清雨承认,待意识到这点后,她私心不屑再用野蛮的手段,实打实地推开他。
他们之间关于好人和坏人的游戏升了级,以成年人的方式。
酒吧门口她两指夹着吸了一半的烟抵在他唇角,被用过的滤嘴甚至还是湿润的,带着关于她的温度。这个小把戏在成年人的世界被叫做“暧昧”。
看端阳顺从地衔住的样子明清雨心里升起某种恶劣的快感。
她就是要玩弄他。
用难听的话侮辱他,贬低他,又肆意地将眼泪洒在端阳沾着烟草气的颈窝里。
她教他抽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
也给了他第一场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