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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牛奶和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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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端阳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这件事,明清雨不太清楚。
端阳十八岁时她给他抽过一支“茉莉香韵”,烟盒里的最后一支,最后一口。睨着他面无表情抽完,眉头都不皱一下。明清雨说不诧异是假的。
那会儿赶上临近毕业的大四,没有工作,谈了两年恋爱的男友以前途为借口提出分手,老生常谈的桥段:两个没有未来的人是不可能长久的。
嗓子眼的异物感明显,明清雨垂头几秒,半点东西都没吐出来。索性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慢条斯理地点烟。
余光瞟见一个人走近,看不真切。
——白灰色运动外套加牛仔裤,一众灯红酒绿的男男女女中这身打扮颇有些格格不入。
好在有脸顶着。
夜色中分明的五官,打扮是学生气了些,但过长的头发遮住前额,不错地减去少许青涩的味道。
再看明清雨:散在肩头的发梢还算柔顺,羊毛针织裙没有翘边的痕迹。喷在耳后的香水清淡,尾调浅甜,类似某种花果香混合的味道。
一番简单的审视,自我感觉良好。借着酒劲,自暴自弃地暗自希冀这会不会是一场“艳遇”。
等来的人竟然是端阳。
靠,你来……
噔噔噔噔噔——
劣质音响,电吉他的尖叫。酒吧内外交头接耳的男女,多数被吉他手突击的狂嗨震得闭眼哆嗦。没人听清明清雨的后半句到底是什么。
不过端阳差不多能猜到。
刚上大一的他能懂什么?
小明清雨三岁,端家独子意外因病去世后才被接回来“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即使她现在失恋又失业,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可怜或者安慰别人?
更别提这个人,对他向来只有促狭玩弄和心情好才会好言相待的施舍。
艳俗氛围灯被玻璃门反射,红橙黄绿青蓝紫,下一秒打在明清雨身上的是蓝色。
指尖烟雾,光洁的侧脸,有弧度的栗色发丝,全像被镀了一层冷青薄釉微微发蓝。端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喝了酒,明清雨决不会允许他像现在这样打量她。
如果不是因为喝酒,她决不会,像现在这样,夹着烟抵在他唇边:“……抽吗?”
嘴上问句,行动上是没有选择的陈述句。火星在唇角燃烧发热,再迟疑个几秒,眼见就要烧到手。
从小到大,她对他的恶劣,是喝醉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逼他顺从,再冷冷看他笑话——看吧,她的小把戏又一次成功了。
胜利者发出满意的轻笑,“呵。”
短刀似地插进端阳的心脏。
什么时候端阳也配来管她的事了?
明清雨咂吧着嘴里最后一点茉莉香,不耐地挑眉。男人撇开脸,少量烟雾被吐在她肩头的位置,弄得她脸颊轻微发痒。
也行,既然要管,那就得先她把哄高兴了,再决定要不要陪他玩儿玩儿看。
一根烟彻底燃尽后明清雨的目的已然达到。
贴身的黑色针织裙针脚紧密,长度堪堪包住腰部曲线下的柔软。丝袜与明清雨的肤色几乎无从分辨,衬得小腿线条平滑。步子迈得很小,脚后高跟规律点地。
她没吭声,拔腿朝酒吧相反的方向走。
某种意义上,不拒绝就是一种同意。一种不具备保障,随时随地就能推翻不认的危险的允许。
“簌簌——簌簌——”
细微的晃动。来自清雨胸前别的羽毛状胸针,金属流苏摩擦纠缠,声音空灵缥缈。
常年无冬的邬水,本地人多习惯了温暖的夏和疏朗的春秋。小城与气候恰好相反,除去市中心年轻人聚集的数纵商业街,向来少见夜生活的痕迹。
高考后追随明清雨填了邬水的大学,落地的第一天端阳便有感,这不会是个热闹的地方。
街道是比阳山要宽敞,鬼魅的霓虹和参差闪烁的广告显示屏错落,乍看充满活力,实际的生活节奏则保留传统更多。
不太符合年轻人对“家乡外的世界”的幻想,瑕不掩瑜的是,这里足够美丽。
温暖的气温和充足的湿度养活了生长条件挑剔的花卉草木,绿化带四季常青;海边波涛侵蚀石堤,年更日久,更平添上几分待人细细琢磨的风霜。
端阳总有种感觉,不管是否有人问津,这座环海小城上的花树华光,都永远毫不吝啬无所顾忌般自顾自美丽。
不声张不献媚,无所顾忌地吸取天地间的自由。
人声褪去,流苏摩擦出的娑娑轻音同与脚步声齐奏成一场微型交响乐。听众显然只有端阳一个。
名叫“one night”的酒吧远了。这个点,路上行人可谓寥寥。
在明清雨的默许下,两人一前一后,端阳跟着她穿过无人的市民广场。
青砖瓦顶的特色建筑几天前刚被翻新过,漆光油润,灯影下勾出沉淀的旧影,收容着城市的往昔与当下。
校园生活大多两点一线的端阳呆然几秒,视线内浅栗的发梢一转眼便消失在行道末尾。
他加紧脚步,不知年岁的凤凰花树殷红,于楼房拐角平层处斜斜伸进几枝,沾着夜露的清凉。
住的地方离大学城不远,当初挑很久才和男友敲定下的房子,有些年头的居民区,住户不多难得清静。
明清雨数着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直跟着到四楼,始终和她保持恰当的距离。
这是阳山还是邬水?
从前住在同一个院子同一层楼,这样跟在明清雨后边回家的场景也不过屈指可数。
她大他两届,放学晚他一个小时。
坐在小轿车里,安静的一张脸。窗外流光溢彩,灯辉聚集在女孩小巧微翘的鼻尖,在阳山以北方生活习惯为主的环境,独像支开得突兀的茉莉,自带一种与生俱来、被娇养出的清柔。
尾灯闪过两下,利落的马尾擦过肩膀晃出车门。一步,两步,上楼花了不到五分钟。同层的铁门“哐”的一声关上,几秒后少女的房间就该亮起灯。
和喜欢的人一同放学回家的情节,端阳在由杂物间改成的房间里独自排练过多次。
他的书桌靠在窗下,时间一久,他甚至可以在不同的汽笛声中不用抬头就分辨出其中哪辆才是属于对门那家男主人的。
和设想中无太大出入的,明清雨立在门前。
出于怯懦又或是担心惹怒阴晴不定的她,他不会跟得太紧,远远隔着最后一层楼梯不敢上前。
这里当然是邬水。
因为还在阳山时的明清雨,向来连主动和他说一句话都嫌烦。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灯坏了。”尾调轻飘飘的,“我有……夜盲症。”
阳山的明清雨,根本不会用这种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和他说话。
手提包的拉链被拉开,翻找的窸窣声里,端阳鼓起勇气上完最后几阶楼梯。
相比于其他人,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的能力要好出太多,这一点他早有察觉。
酸甜果味将那句挣扎着要不要出口的“需要帮忙吗”激得在嘴里打转。
女士香水中,酸调的不多见。
明清雨今天喷的这款,是她用惯的那个牌子三月才上线的新品:“甜默片”。
要是让调香师知道端阳在其中闻出了酸,估计会以为这人大概又是哪个业内的对家买的水军,恶意差评简直不要太离谱。
“即使是配料相同的香水,在不同人身上也可能有不同的味道。由于基因、皮肤状态和健康情况,人身上的菌群不尽相同,因此也影响香水的挥发……”
大一收到父亲买的手提电脑,刚学会上论坛的端阳喜欢浏览一些简短的、看似专业又无从查证的“科普小知识”来打发时间。
“……气味通常代表你对一个人最真实的感受。”
被明清雨在黑暗里摸了半天才找到的黄铜钥匙尚有薄温。
端阳接住,拧过几下,铁门吱呀呀向内打开。
在明清雨眼里,此刻握着她家钥匙的端阳和咬住鱼钩的鱼没什么分别。
是山楂还是未应季的草莓,刺激味蕾开始分泌液体,让端阳只顾吞咽下满腔心事,说不出一个字。
十八岁的他校园生活是简单,但还不至于不明白,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一起回家是什么意思。
他拿不准主意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个对象是明清雨,他喜欢她,而她却讨厌他。
一反常态的东西往往是危险的。
被那个男人接走的清晨,浓妆艳抹的母亲叫起端阳,罕见地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碗甜豆花,美其名曰“以后要去过好日子了”。
如果被继母咒骂,受尽同龄人霸凌的日子也算好的话。
任谁都清楚,糖衣炮弹,哪个傻子真吞下往肚子里咽那就是咎由自取。敞开的大门,踏进这里是美梦成真还是陷阱……
手边火红的凤凰花枝枝蔓蔓,置身事外得让端阳有点羡慕。
关门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在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鞋码和自己差不多大。
环视四周,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过分。桌面零星有灰,个别角落干干净净,似有物件刚挪走不久。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端阳打量过被随手扔在鞋柜顶上的男士皮带,运动鞋的轨迹停在沙发边。
“明清雨。”清朗温润的嗓音,他说话总是不疾不徐。
沙发上的人歪倚在抱枕上一动不动,睫毛随呼吸煽动。门廊的灯照不尽整间屋子,往常只要醒着便少不了对他横眉冷对的人,罕见地在阴影里温顺成模糊的一团。
“清雨?”
换作平常,这样叫她的名字不失为一种冒犯。
这样脱下她的高跟靴子,用吸过热水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端阳所做的每一件事对于他们这样关系的两个人来说,通通会被归于亵渎的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