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风》三山禅

92、第 92 章

　　苏先生引着张公公来到了黄家，这会儿天寒地冻的，几人便在前屋的堂屋落座，看到黄月桐和杜梦山讶然的神色，张公公笑的格外得意。

　　“咱家早就和你们说过，投到晋王府的门下亏不了你们，可你们不听啊，非要拉硬屎，那谁看得住呢。”

　　黄月桐和杜梦山反应过来，刚忙跪下行礼，随后杜梦山说道：“若能有此大福投到晋王府门下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二人愚钝未曾明白公公的暗示，只以为跟随了晋王府必要入京，故土难离故而婉拒。”

　　“哼，你以为那日的王大人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迂腐古板的老东西罢了，他就是见不得陛下和晋王府亲近，上到国政大事，下到你们两个小民，只要是能和晋王府做对添堵的事儿，他便没落下过。”

　　说起来这事儿张公公就生气，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目光一转看到黄月桐和杜梦山两个人，顿时晓得那些话和他们说不着，深吸一口气将肚子里的气压了下去。

　　他冷淡的瞥了一眼他们二人，“都起来吧，小主子和公主都给你们求情说好话，信都递到了王爷王妃的手里，如今啊就连陛下那边也晓得你们的难处，只是这金口玉言一出，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为了这事儿王妃亲自入宫和陛下讨了个恩典，将这皇商的身份揽了过去，日后你们只管照旧去做，时候到了王府回来派人接货，你们啊~”

　　说到这里，他又打量着黄月桐和杜梦山的脸色，带着几分不屑的说道：“也是走了大运啊，日后你们便是王府的人，这运货的事儿自然是有王府出面，这里面若是有什么风险，也是王府和你们一起担着，说白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安分守己做好自己该做的，别动什么歪心思，日后有了王府这个靠山，你们也算是和荣华富贵沾点边喽。”

　　黄月桐和杜梦山闻言当即跪下叩谢，“多谢王爷王妃恩典，多谢张公公指点。”

　　“咱家也不白收你们这一拜，再和你们说两句吧，这王府不过是看着你们本分，又有小主子和公主给你们讲情，帮你们这一次，可若不知好歹打着王府的名义横行霸道，做出些枉顾枉法之事，那第一个要你们脑袋的便是王府。”

　　“草民谨记公公教诲，断不敢行那霸道之事。”二人齐声应道。

　　“好了，都起来吧。”张公公脸上再度染上那笑吟吟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和一张银票，“给王府办事，便没有亏了你们的时候，这是王爷给的，是这批货的货钱还有下批货的定金，你们自己收好了，这块令牌是王府的牌子，日后有什么事儿，可以拿着这个令牌，去驿站让人捎信到京都晋王府。”

　　“是多谢张公公。”

　　事情办完了，张公公侧头看向一旁坐着的苏先生，“老奴今日过来，就是替王妃和王爷看看小主子和公主的，如今这事儿也都办完了，一会儿收拾上货物就得往回赶，小主子当真不跟着老奴回去吗？”

　　苏先生莞尔一笑，“我和杉儿都很喜欢这里的田园风光，还想在这里再多住一段时间，还请张公公替我向母妃父王问安吧。”

　　闻言张公公也不意外，微微颔首，“也罢，只是老奴这里还有句话叮嘱小主子，王爷王妃如今年龄大了，也望小主子多回去瞧瞧他们，莫要将来给自己留下遗憾。”

　　“多谢公公叮嘱，我心中有数。”

　　何青花在后院做饭，见两人出去迟迟都不见回来，这饭菜都已经做好了，她便一边揪着围裙擦着手，一边朝着前院走过来。

　　也是因为上次苏先生夫妻在这里吃过饭，何青花他熟悉起来，一出来看到屋里坐着两个人一愣，转而认出来苏先生。

　　“哟，是苏先生来了啊，那真是来的早不如来得巧，我们这刚做好饭。”

　　说着她打量了一下屋里的人，“这位是苏先生的朋友？不如都留下来吃饭吧，苏夫人没一起过来吗？今日正好过节，都留下来吃饭谁也不许走哈。”

　　“咱家还要急着赶回去呢，哪能在这里吃……”说着张公公有些着急的站起身来。

　　何青花想了没想的伸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将人一把回去坐下，“哎呀你也别和我们客气了，我们都是苏先生的朋友，你既然和苏先生认识那也是我们的朋友，坐下坐下，马上就开饭。”

　　说着她也不顾张公公的反对，将人按在椅子上，扭头就喊刘全，“你就快去把你们师娘请过来吃饭。”

　　黄月桐和杜梦山先是被何青花的举动吓到，接着看到张公公吃瘪的样子，又忍不住想要笑，黄月桐赶忙说道：“我去吧，让梦山套车，我赶着车去接苏夫人。”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张公公一时又气又急，脸色都红了起来。

　　何青花还以为他这是不好意思呢，瞧着他和自己的岁数差不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您也别和我们客气，一会儿您尝尝我们家做的烧鸡和猪头肉，那味道想着呢。”

　　说着她看向苏先生，“上次苏先生和夫人过来，那烧鸡还没有做好，便也没给你们带，这次你们回去我都给你们带上些。”

　　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张公公，听到“烧鸡”二字，顿时也熄了火，吧嗒了一下嘴似是回味一般，尴尬的看向一旁的苏先生，“那……咱们就在这里吃完了再走？”

　　这功夫杜梦山和黄月桐都已经去套车了，苏先生也不好再说什么，晓得农家人热情实在，这会儿若是真走了，只怕何青花会不开心。

　　于是点点头，“也好，多年未曾一起这样吃过饭了，难得今日有这样的机会。”

　　说道这里，张公公也有些感触的点点头，“是啊，看来也是天意。”

　　苏夫人一到，菜马上上桌，凉拌猪头肉，剁成块儿的猪蹄和猪尾巴，用大葱丝拌的猪耳朵丝，还有各种下水切件拼盘，卤煮也上了一份，烤肠和熏肠也都有，还有一盘炒的野韭菜炒的山鸡蛋，蘑菇炖排骨，油炸河虾，清蒸鱼，还有一些张公公未曾见过的小炒。

　　最后是何青花最拿手的烧鸡，这些菜一上桌顿时香气满屋，张公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看向苏先生和苏夫人。

　　在座的人，按说就属苏夫人的身份最为尊贵，所以这第一个动筷子的人，自然得是她。

　　她夹了一块儿熏肠入口，眼睛顿时笑眯眯起来，她一动筷子，苏先生和张公公也都陆续动了筷子，一大桌子的人围在一起，愣是吃了两只烧鸡，桌上的饭菜也都吃了一个七七八八。

　　酒足饭饱，杜梦山也指挥着侍卫们将熏肠腊肉搬上车，最后包了七八斤的腐竹放在一旁，“这是我们孝敬王妃和王爷的一点心意。”

　　这东西落在张公公眼里根本就不够瞧，所以丝毫也不客气，“也算你们有心了。”

　　何青花看出来他爱吃烧鸡，趁着他走之前，包好了两只装进食盒里，“这是我们孝敬公公的，这一路辛苦，这点子心意拿去在路上打打牙祭吧。”

　　看到烧鸡，张公公的脸上一喜，“不错不错，好了时候不早了，再晚城门都要关了。”

　　一家人一路送着车队到了村口，直到看不见这才往回走。

　　等着回到家里，黄月桐就看到她娘白着脸坐在桌边，“娘，你这是怎么了？”

　　何青花缓缓地转过来头看向黄月桐，看清对方之后抬手就打，“死丫头，你也不说清楚那人的身份，我还以为就是个老头呢，还往他嘴里硬塞猪尾巴，你这是想害死我啊，早知道他是王府的管事，打死我也不敢那样放肆啊！”

　　提起来这个，除了何青花，全家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黄月桐挨了两下躲在杜梦山的怀中，笑的眼泪都出来。

　　她将怀里揣着的银票拿出来，“娘别生气，你看看这个。”

　　何青花到如今吓得心还在砰砰跳，没好气的接过来那张纸，展开一看眼珠子都瞪圆了，“我没看错吧？这是五百两？”

　　送货的事情得以解决，心里的大石头也就彻底放下，越是临近年关，他们家越是忙，生肉熟食加起来，一天三头猪都不够卖的。

　　终于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镇上的铺子全部关门歇业，他们全家睡了一个懒觉，直到太阳出来才起床，这对很多人来说是寻常事儿，对于杜梦山来说着实难得。

　　睡醒之后，全家开始烧水，今日要宰两头猪，村长也激动的将村里人都喊过来帮忙，因为杜梦山再次决定，过年宰杀两头猪，留下半扇自家吃，其余的三扇猪肉全都送给村民，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村长家里今年也传来了好消息，儿子□□考中了举人，大年初三他就得启程去京都参加春闱。

　　于是村长一开心，买了许多鞭炮和烟火，说是好大年三十晚上放一宿。

　　如今村里家家户户养鸡养猪做腐竹，这日子眼瞧着比之前好了许多，大年三十这一日，全村每个人都穿着新衣服，村里到处飘荡着浓郁的香味，孩子们的笑声在村里此起彼伏，时而响起两声鞭炮。

　　黄月桐和母亲一起炸着丸子，看着杜梦山抱着书杰，在院子里哄着另外三个小家伙，母女脸上都带着幸福安心的笑容。

　　“孩子都喜欢缠着他，让他们出去和村里的孩子玩儿，却没有一个去的。”

　　黄月桐用筷子快速翻动着锅里的丸子，朝外瞥了一眼院子里的场景，“月春那俩丫头本就不爱和村里孩子玩儿，刘全对村里的孩子还是陌生，不过听梦山说，这小子在学堂倒是结实了不少的同窗，听说人缘还不错呢。”

　　何青花闻言也笑了下，“就这一点就比他爹强。”

　　肉丸子炸完了，两人又开始炸素丸子，这些丸子既可以这样空口吃，又可以炖菜的时候放上几个提味，过年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些冻着。

　　“镇上的铺子你们没想着扩大些吗？或者有个堂食也行。”何青花闲聊着问道，他们手里如今别说是租铺子，便是买一个也使得。

　　“我和梦山商量过，如今这一点地方足够用，就这样我们三个人都忙不过来，这若是再大些，卤煮的东西也得多，你一个人在家里更是忙不过来，再说……那些钱咱们还是隐着些吧，财不外露，就这样挺好的。”

　　何青花点点头，“是啊，如今这日子已经很好啦，足够咱们全家吃一辈子的。”

　　黄月桐接着说道：“过了年，梦山想把咱们家后面那块儿山坡包下来，找人帮着种上果木，顶多三年的时间，到时候不管是果木，还是果子都会有收成，日后熏肠的果木炭也不用全依仗着买外村的，咱们自己也能供应些。”

　　“这倒是个长远打算，这事儿我支持你们，咱们家的人如今只怕是顾不上多少了，到时候还是找村里人帮着种吧。”

　　“嗯，我们也是这个打算，等着果林种好了，那就真的是安生过日子吧，啥也不折腾了。”

　　夕阳一落，村里反倒是更加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点着红蜡烛或者油灯，远远望去温馨和乐，也有几家今年日子过得好，买了红灯笼挂上，越发显得喜庆起来。

　　黄月桐也带着妹妹们挂上灯笼，杜梦山还给三个崽子买了手提的花灯，他们家三个孩子都胆小，不敢放大挂的鞭炮，于是只买了些小姑娘爱玩的呲花。

　　家家户户的灯火一亮，村长家里顿时响起来鞭炮声，村里也有人跟着放起来，而黄月桐一家却已经围着桌边，吃着咕咕冒泡的砂锅炖菜，桌子上的烧鸡红烧排骨更是少不了。

　　十二道菜堆满了桌子，何青花看着那些菜肴，心里也不由得感慨曾经，不管是黄满田活着的时候还是死后，她都不敢想有一天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这和皇帝只怕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饭菜吃过，几人围坐在桌边喝茶吃着干果，突然一声巨响炸出，吓得屋里的孩子们哆嗦一下，杜书杰本来拿着拨浪鼓玩得笑嘻嘻，因为这一声巨响吓得小脸逐渐拧巴，“哇哇哇……”

　　“哎哟哟，我的大外孙子吓到喽，快来外祖母这里抱抱着，来来来摸摸耳垂吓不着，狗惊猫惊书杰不惊，书杰来喽，书杰回来喽……”何青花一看到外孙哭，当即心疼的不行，从杜梦山怀里接过去，赶紧用土法子给书杰叫魂。

　　屋里其他三个崽子吓得一哆嗦，接着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因为大年初一未到，守岁的时候是不可以关上大门的，这会儿刚好看到村里的天空上炸出一朵五光十色的烟花。

　　“哇，好漂亮啊！”月秋大声的感叹着。

　　月春已经被外面的景色惊艳的呆住，刘全也不遑多让，傻乎乎的杵在原地，就连嘴里的蜜枣都忘记嚼。

　　黄月桐看在眼里觉得好笑，摸摸他们的脑袋，“好了，都去院子里看看，这可是难得的景儿，你们长林大哥考上了举人，这是村长大叔为他庆祝呢。”

　　“太美了，怎么会有这样美的烟花？”月春柔声的感叹着，双手捧在心口，似是西子捧心一般，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天空。

　　一旁的刘全转头静静地盯着她，吸吸鼻子似乎这一刻月春比那烟花还要好看几分。

　　他猛地转过去看向身后的杜梦山，“姐夫，是不是考上状元可以放更大的烟花？”

　　杜梦山低头看着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对，你要好好读书，等着你日后考上状元，我给你买最大的烟花，炸出来的花比这个还要大，全镇都能看到的那种。”

　　听他这样说，刘全目光坚定的点点头，“好，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考个状元回来！”

　　说完他转回头拽了拽月春的袖子，月春有些不舍的将目光从天空上移开，转头看向身边的男孩，“干嘛？”

　　“以后我考上状元了，给你放更大更好看的烟花，让整个镇都能看到的那种！”

　　月春看着他愣了愣随后哈哈笑了起来，“好啊，那我要看五个，不同颜色的一样一个！”

　　“好，到时候让姐夫买！”小家伙说的理直气壮，神色格外豪爽大气。

　　黄月桐闻言顿时有些啼笑皆非，杜梦山也低笑出声，他抬手揉了揉刘全的脑壳，“哄姑娘开心还要花我的钱，瞧你那点子出息。”

　　月春和月秋也不晓得听没听得懂，左右都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刘全小脸红的像个红苹果，臊的扭着脖子不去看他们。

　　大过年的免得将孩子逗急眼不开心，拽了一下刘全的耳朵，“去把呲花拿出来，带着妹妹们一起在院子里放。”

　　听到终于可以玩儿呲花，三个崽子开心的尖叫着冲进屋，一人抱着三四个跑回来，他们手里捏着半根香，颤巍巍点燃就吓得跑到一旁，等着呲花在地上转动起来，他们又开心的围过去，这一幕也罢何青花怀中的杜书杰逗笑了，咯咯的笑声穿插在小姨和舅舅的欢笑声里。

　　黑夜里，黄月桐和杜梦山两人紧紧挨在一起，周围环绕着最亲的亲人，身后是高起的瓦房，而身边是心爱之人，天空中绽开一朵橙红色的烟花，两人却紧紧看着彼此，嘴角扬起比糖果还甜的笑容。

　　杜梦山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这若是放在往常，身边除了长辈就是孩子们，黄月桐早就将手缩回去，可今日她心跳的个外快，此刻也格外的开心激动，于是遵从着本心，她大大方方的回握着对方。

　　他们在彼此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倒影着天空中璀璨的烟火，“谢谢。”黄月桐突然轻声的说道。

　　自从成亲之后，杜梦山不喜欢这样客气疏离的词汇，于是两人也都默契的不再说这些，但今日她却是打心底里感恩他的出现。

　　杜梦山感觉得到她的心意，嘴角勾起，满眼珍视的看着她，“多谢。”

　　她顿时笑弯了眸子，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她望着他大声的说道：“往后余生有劳了。”

　　杜梦山瞥了一眼抱着书杰看烟火的丈母娘，见她并未注意到他们二人，他快速的在媳妇额头上落下一吻，带着羞涩和珍惜，一触即离，他温柔浅笑着看着她的眼睛，“今生余岁拜托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