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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星异,少年勤 只觉天机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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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绪天生阴阳眼。
浑道人死后,他曾盼着在某个深夜见到师父的魂魄,再说上几句话。
可不知是他体内阵法的缘故,还是浑道人走得洒脱,一丝残魂也没有留下。
他并未再见过浑道人。
像是此刻烧了半天纸,屋里仍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样。
江绪倒也不失望。
浑道人生前就是个不羁的性子,死后怕是也不愿被凡尘俗事绊住,走得干脆,反倒像他的作风。
他烧纸念叨,说到底不过是习惯了依赖师父。浑道人虽常有些不靠谱,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无论遇着什么事,只要对着牌位说一说,心里便能安稳几分。
不知倾诉了多久,将最近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比如见到厉鬼、咸季同的事,都一并说过以后,江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牌位重新包好放回暗格。
随后他才拍了拍膝上的灰,到书桌前坐下。
先前思绪纷乱,读不进书,如今一番倾诉过后,心头反倒安定了。提笔沾墨,竟是文思泉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师父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护佑着他罢。
夜已深了,屋外万籁俱寂,只余远处隐约几声咿咿呀呀的渗人调子和纸张上书写的沙沙声。
同一时刻,远在京城的一座高塔之上,钦天监的当值官员正仰观天象,忽而目光一凝。
只见紫微星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那官员只疑自己老眼昏花,忙揉了揉眼,定睛再看时,那颗星竟仍未散去。
只是其光幽幽,明灭不定,乍看如残烛将尽,风过即灭。
然而奇异的是,这颗星辰虽光芒不盛,却有一缕极淡的青气和紫气萦绕盘旋,如烟如篆,聚而不散。
此等异象,饶是那官员出仕数十载,也从未见过!
星象之说,自古玄妙。青气萦身乃是文曲降世;紫微星动,则与帝王气运息息相连。
眼下这颗星,既蕴文曲之才气,又引紫微之拱卫,竟是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数异兆融于一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心中惊疑,掐指暗推,却只觉天机晦涩,一片混沌。
正欲提笔将此异象详录在案,那星却倏地一暗,光芒尽敛,几不可见,仿佛方才那诸般变化不过是他目眩神迷之下的一场错觉。
他怔怔望了半晌,夜空朗朗,星河如旧,哪里还有半分异兆。
犹豫再三,他终是缓缓搁下笔,将竹简收入袖中,心道大约是自己年老体弱、目力不济,方才看花了眼罢。
诶,如此诡谲星象,若贸然记下呈报,只怕要惹出天大的风波,还是谨慎为妙。
*
因着江潘,江绪很担心江淮准临时变卦。
可没有想到江淮准和方玉华非但没有因为江潘的闹腾改变给他请先生想法,次日便大张旗鼓地张罗起延请西席的事,第四日就寻着了一位胡子花白、小有名气的秀才老爷,来做他与江潘的先生。
是的,他与江潘。
说到底,江潘才是江淮准和方玉华的亲儿子。虽然他的闹腾没有改变江淮准讨好新县令的想法,但也没让江绪一人真的越过他去。
江淮准最终还是决定让江潘和江绪一起受西席老师的指点。
对此江绪并没有好处被瓜分的怨怼,只有自己真的能有秀才老师指点的兴奋。
他还以为自己当真要靠自学踏进科举考场了呢!
江绪已经许久没去族学了,肚子里攒了一箩筐的问题,就盼着能有个正经老师给指点指点。
西席先生到江家上任那天,天还没亮透,江绪就醒了。
为表重视,他仔仔细细洗了把脸,换上柜子里最整洁的那身衣裳。对,就是先前庞慧心给他做的那身。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这才带着书本快步往偏院赶去。
方玉华特地把一间偏院收拾了出来,摆上两张书案、几卷新书,专给他们兄弟俩上课用。
江绪本想早上再早读一会儿,所以到偏院时极早,可没想到,刚读了没一会儿书,那位西席先生便也到了。
江淮准请来的这位西席姓翟,名文华,是个秀才出身。
在坡阳县这种地方,秀才老爷已经算是极清贵的了,翟文华又素来以治学严谨著称,寻常人家想请都请不动。
他本是不肯来商贾之家授课的。
在他眼里,商人嘛,粗鄙逐利,能养出什么知书达理的好学生?
不过是让子弟认几个字、翻翻账本罢了,哪里用得上他这种正经读书人去教。
可江淮准给的束脩实在丰厚,厚到他犹豫了两天,还是来了。
赚钱嘛,不寒碜。
不过虽是接了这个差事,翟文华心里头对东家的孩子着实没抱什么指望。
他教书多年,见过的学生不少,真正能读出个名堂的,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他只盼着这两个学生莫要太过蠢笨,能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写几篇文章,他也算对得起那笔束脩了。
上任这日,他按着自己往常的时辰登门。
卯时三刻的光景,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他琢磨着,这个时辰,寻常族学和私塾都还未开课,他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学生,想必这会儿还窝在被褥里呼呼大睡才是。
哪知被下人引到授课的小院外时,竟听见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那声音清朗而不尖锐,不急不缓,像山间溪流似的,一字一句念得极认真。
翟文华不由放轻了脚步,站在院门边往里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少年端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正捧着书卷低声诵读。
翟文华心中微微一动。瞧这孩子的模样和做派,倒是与自己先前的偏见有些出入。
能在卯时三刻便自主读书的,起码是个勤恳向学的。他暗暗点了点头,心道,无论天资如何,只要肯下苦功,也不算难教。
江绪正读着书,余光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抬头一看,见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虽衣着朴素,但周身透着书卷气,便知这定是江淮准请来的西席翟先生了。
他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道:“学生江绪,见过翟先生。先生一路辛苦,请屋里坐。”
虽说还未正式行拜师礼,算不得正经师生,但江绪这一番礼数做得周全至极,语气不卑不亢,态度却十分诚恳。
翟文华见他言行举止如此得体,心里那股因商贾之家而生出的芥蒂,不觉又淡了几分。
他捋着胡须,和颜悦色地应了一声,随江绪进了屋。
江绪请他上座,又手脚麻利地倒了盏热茶奉上。
翟文华接过茶盏时,目光扫过他书案上摊开的书本,见是一本《大学》,书页边角已翻得起了毛边,上头密密麻麻注满了蝇头小字,字迹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他心中又是一动,随口问道:“你读到哪一节了?”
江绪见先生主动开口,正合他意。这几日他琢磨了不少疑难之处,正愁无人可问,便趁势取了几处积攒多日的问题,一一请教出来。
他问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连书都没读通就胡乱发问的路数,而是先将自己理解的部分说清楚,再把想不通的关节点出来,最后恭恭敬敬请先生指点。
翟文华初时还不甚在意,只当是寻常学子的寻常疑问。
可听了几句,他便发觉这个学生不一般。江绪问的是《孟子·告子》中“鱼我所欲也”一章的义理辨析。一般的学子读到此处,多半只停留在“舍生取义”四字的字面意思上,能背得出来便算交差。
可江绪却问:“先生,学生读到此处,心中有一惑。圣人所说的‘义’,究竟当以何为界?是但求本心无愧即可,还是须得合乎某种尺度?”
这一问,问得翟文华怔了一怔。
他教书多年,莫说商贾之家的子弟,便是那些一心求功名的童生,也少有人能在十四岁的年纪,问出这样有见地的问题来。
这不单是书读得熟不熟的问题,而是书读进去以后,自己动过脑筋,才能有此一问。
翟文华不由正了正神色,放下茶盏,认认真真地答了起来。
江绪听得也极认真,边听边点头,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问的也都是要紧处,足见他是真听进去了。
这一问一答之间,翟文华发现,江绪不仅刻苦用功,而且根基扎实得惊人。
四书五经中的章句信手拈来,经义上的理解虽偶有偏颇,但只要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这般悟性,莫说在坡阳县,便是放在府城的书院里,也足以排进前列。
而江绪也同样暗自欣喜。他此前在族学里读书时,先生们的学问虽也够用,但终究只是童生功名,讲起经义来往往流于表面,许多深层次的东西讲不清楚。
可这位翟先生到底是正经的秀才出身,讲解起来鞭辟入里,许多困扰了江绪许久的问题,经他三言两语一点拨,便豁然开朗。
这一对师生越聊越投机,竟完全忘了时辰。翟文华摊开书卷,索性认认真真给江绪讲起了课。
他讲得投入,江绪听得入神,偏院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只是偶尔停顿之间,翟文华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嘶……忘了什么呢?人老了,记性大不如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