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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得西席,江潘闹 他一个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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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与江绪聊过以后,咸季同亲自将其送到了大堂,那里江家和当铺一众人还未离去。
江淮准在大堂中枯坐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咸季同领着江绪从后堂走出来。
一见咸季同,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快步迎上前去。
“大人费心了……”江淮准拱拱手,显然是要趁这个机会与咸季同多攀谈一二。
咸季同却懒得与他周旋。
作为江绪的养父,等将来江绪回宫,江淮准本来也能一步登天。可咸季同今日已了解得分明。
说是养父,实际上江淮准和江绪并无任何父子情意,江绪在江家生活的时候,江淮准对他可谓是不管不顾,甚至任其受人磋磨……
这种“养父”,就算圣上不追究,也不会给他多大的恩典,又何必在他身上多费心思?
咸季同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江淮准,语气不咸不淡,但又十分直白:“并不费心,江绪小公子天资聪颖,学问根基扎实,我与其相谈甚欢。这般好苗子若只放在当铺里做些杂事,倒是可惜了。”
这话一出,江淮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原以为咸季同会顺着他的话头说两句场面话。没成想他竟一心挂在江绪上。
这其实挺奇怪的,虽说县令又称“父母官”,但谁家父母官真的会去管别人家里的孩子学业啊?
但这才能显出咸季同对江绪的重视不是?
江淮准心思急转,连忙顺着台阶接话道:“大人说得极是!英雄所见略同!草民也常与内人说起,绪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族学里的先生没一个不夸他的。”
“叫他去当铺做事,原是想着让他历练历练,长长见识,可不是要他荒废学业的意思。既然大人也这般说,那从明日起,绪儿便不用再去当铺了,回族学好生读书便是。”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不,族学里人多口杂,到底不如请个西席来得清净。草民明日便去打听打听,为绪儿寻一位正经的西席先生回来,叫他在家中安心读书,也好叫他不辜负了大人的期许。”
这话说得既显得他重视江绪的学业,又拍了咸季同的马屁。
咸季同听在耳中,面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模样来,点了点头说:“江员外有心了。”
瞧见他这样,江淮准暗自咋舌。咸季同对江绪果真不一般。
县令换任之际,他特意打听过咸季同。
若不是这咸季同出身京城咸家,且先前从未来过坡阳县,他都要怀疑江绪是他流落在外的骨肉了!
想来想去,江淮准还是觉得,咸季同大约只是单纯地看好江绪的学问罢了。
他屡屡关心江绪的学业,而江绪在族学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咸季同考较过后,起了爱才之心,倒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这么一想,江淮准心里安定了几分。
可安定之余,又生出一丝别的滋味来。
他方才坐在大堂里,把江绪这些年的表现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这孩子确实聪明,族学里的先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过,说江绪若能下场,童生功名是十拿九稳的。
可他从未把这话放在心上。
说到底,童生并不算正儿八经的功名。而且江绪毕竟不是他亲生的。
一个外人,替他养到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何必还要费心费力地供他去考科举?
可现在,咸季同却如此看好江绪……
江淮准不由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来。
江绪此时正站在咸季同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穿着最寻常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抽着丝,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周身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江淮准忽然觉得,这孩子兴许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几分。
能让咸季同这样的京城人物刮目相看,江绪的能耐恐怕不止是族学先生夸的那两句那么简单。
这么想着,江淮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有几分意外之喜的惊奇,又隐隐生出一丝后悔来。
江淮准打量江绪之时,站在一旁的两个少年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也各怀心思。
江绪是万万没有想到,咸季同竟会主动替他开口说起读书的事来。
他站在咸季同身侧,听着江淮准甚至要为他请西席,整个人都呆住了。
本来他只想借报官的机会,将那绣品厉鬼引到官府手中,好解了当铺的燃眉之急。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做梦都想安心读书科举,如今这是梦想成真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他悄悄抬头看了咸季同一眼,只觉得大抵亲爹都不一定有眼前这位县令大人对他好。
上一个对他这样好的人,还是对他而言如师如父的浑道人……
一时之间,江绪想了许多,也有一些荒唐的猜测爬上他的心头。
不过最终他将这些杂念都抛了出去。
道法自然,该发生的自会发生。
不管怎样,能回去读书,总归是好事,不是吗?
江绪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飞快地抿住了。他垂下眼帘,将那一丝喜悦藏进心底,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呆呆的。
嗯……也可以说是“沉静从容”。
站在另一边的江潘,就做不到像江绪这般从容了。
从咸季同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他的脸色便变了。
他原以为今日跟着他爹来当铺,能够亲眼看着江绪被治罪。就算不能把他送进大牢,起码也能让他在江淮准面前狠狠栽个跟头,叫他从此以后在江家抬不起头来。
可那个姓咸的县令不知道怎想的,处处护着江绪不说,如今竟还替他说话,叫他回去读书?!
江潘气得牙根发痒,两只手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江绪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把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撕个稀巴烂。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野种,能够处处压他一头?!
在族学里的时候,先生们总是夸江绪聪明,说他功课好、字写得漂亮、悟性高。每次月考年考,江绪都是头名,他这个堂堂正正的江家二少爷,反倒要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也就算了。
可如今,连这新来的县令都向着他!
江潘越想越气,心间那头暴躁的小兽几乎要冲破笼子,叫他在县衙大堂里发作起来。
可他到底是没敢在这肃穆的县衙里放肆。
只是等一众人终于回到江家,马车刚一停稳,他就猛地掀开车帘,也不等下人摆好脚踏,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往他娘院里冲去。
片刻后,就听见江潘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在前头炸开了——
“娘!爹要让江绪这小杂种重新读书!”
这是赶着告状去了呀!
正在院中洒扫的下人们听到江潘的话手一抖,纷纷抬起头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下午来人时不是说是当铺失窃了吗?江潘离府前还囔囔着,偷窃的人定是江绪,他要给江绪一个好看。
怎么回来时,这绪少爷不仅没被怪责?还能重新读书了?
下人们也有八卦之心,恨不得将江潘拦下问个清楚。
但他们还没活够,所以最终只敢继续低眉顺目地干着活,只是竖高了耳朵,脚步偷偷往主母院中移了移。
江绪站在马车旁边,瞥见江潘那圆滚滚的身影一路往内院狂奔而去,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
他转过身,对上江淮准那有些难看的脸色,沉默地低下了头。
若是往常,江淮准定会直接忽略江绪,拂袖下车。
可今时不同往日,看到江绪这反应,江淮准知是他被吓到了,连安抚了几句后,才下车往江潘离开的方向追去。
别看江潘长得胖了些,跑得倒是挺快的,不一会就跑到了内院,一头冲进了他娘的屋子,嘴里还在不住地喊着:“娘,不好了!爹要让江绪那小杂种回族学读书了,还说要请西席!我都没西席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把正在屋里绣花的江潘母亲吓了一跳,手里的绣针一歪,扎进了指尖。
“哎哟!”她低呼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方才皱着眉头看向自己那哭天喊地的儿子,“你说什么?”
“我说江绪!爹要让他回族学读书,还要给他请西席先生!”江潘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凭什么啊?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种,凭什么比我这个亲儿子还金贵!娘,你快去跟爹说说,不能让他读书!”
江潘母亲听完了他的话,手里的绣活也搁下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阴翳。
江淮准怎么会改了主意,让江绪重新读书?
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