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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论持久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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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让钟明洲紧绷到快要断掉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
展青没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钟明洲的后脑勺,直到抽噎渐渐平息,化为偶尔抽动的鼻息。
不应该这么做的。
他想。
有必要吗?一个小孩闹脾气给他找事,他还没开始训呢,就因为对方掉两滴猫尿,就泄气了。
一点也不坚决。
可他还是不忍心了。思前想后,大概只有“不忍心”这个词能解释,一个毛头小子犯点错误,他还真能大义灭亲不成?
半晌,钟明洲平静了一些,但依然没有从他怀里出来的意思,他眷恋着展青的肩膀,把额头抵在上面,克制地调整呼吸。
展青想了想,把他强行拉开,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聊一聊,好吗?”
“好好聊一聊”是一个很委婉的说法,钟明洲明白,是拒绝,是嫌另一方无理取闹,是疲惫是无可奈何。每次展青想和他“聊一聊”的时候,说的东西十有八九他都不想听。
刚降下来的呼吸立刻又急促起来,钟明洲逃避地紧紧闭上眼睛,两大颗泪珠滚落出来,把展青都吓了一跳。
他摇摇头,弱弱地说:“不好。”
“钟明洲。”
“不好。不好!展青,你真的很贪心,你想要我像以前一样听你的话,永远围着你转,但又不想给我一丁点回应。凭什么?”
“……”
展青扬眉,似乎在思考。
“我没这么说过。”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钟明洲从盛满眼眶的眼泪中看他,不自觉地捏紧了展青的手,“你真想推开我,和我划清界限,你有的是办法让我连你的影都抓不着,你为什么不做?我租这个房子的时候,每天幻想着有一天你会出现在这个家里,我甚至只要想想就能麻痹自己心安理得地去兼职,去赚奖金,再苦再累我都有动力了。我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一厢情愿,是做梦。可是你为什么真的来了?你为什么……你明知道我……”
他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抹了把脸。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那我现在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钟明洲极其少见地流露出失控的情绪,展青能感受到,他的手在颤抖。
他尽量平静地开口:“你还——”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你又要这样搪塞我,是不是?可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
奇了,要是钟明洲问的是自己为什么喜欢他,他答不上来也正常,但现在他问的是“不喜欢”,自己竟然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稍微偏着头,好半天才说:“我,没打算,喜欢……男的。”
“那你为什么让我亲你?”
展青不觉僵硬了一瞬。
“不光让我亲你,还让我……”
展青眼里滑过一丝窘迫,钟明洲也就点到为止地没有说完,默默叹了口气。
“不表白,不恋爱,这些事就都可以做,可是一旦我说出来,就要拒绝,要保持距离了。哥,你真的是好奇怪啊,耍我真的这么有意思吗?今天我在那里,我想干脆永远别回来了,反正我在你心里本来也什么都不是。”
他痛苦地用嘴巴换着气,低头看向地面,随后突然笑了。
“我很少哭,展青。但我刚刚才意识到,我有记忆的每次哭,好像都和你有关。——认识你那天就是哭着去的医院,后来只会因为你不理我偷偷回家哭。再后来我来了日本,刚上学那段时间什么都不适应,我就躺在这张床上哭,边哭边想你一个人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该多辛苦呢?”
“……”
钟明洲的眼睛和鼻子都哭得通红,好像整个人也支离破碎,展青听着他的话,只担心这么下去铁定把脑子哭傻。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哥,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我自己了。我没什么要好好聊一聊的了,我所有、所有的真心,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反反复复向你表达过很多、很多次。你想过的、没想过的、以为我没想过的,我都思考过。要不你给我一记痛快的行吗?你揍我一顿,然后把我赶出去,以后我怎么样,都不需要你费心了。……这样可以吗?”
说这一番话似乎耗费了钟明洲全部的气力,他从释然的苦笑,声音渐渐微弱成颤动的祈求。
钟明洲是个卖惨装可怜的高手。
展青告诉自己。
可是他听着钟明洲的话,心脏竟然开始一缩一缩的。
他得从那双会演戏的眼睛里抓到点什么,可此刻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伪装,只有赤裸裸的、快要撑不住的真心。
真心这种东西,使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他甚至有些害怕,如果自己这时候说出义正言辞的拒绝,下一秒钟明洲说不定真能做出什么更冲动的事来。
然而展青本能地半天没有回应,面无表情,像是这个长难句理解起来很费劲似的。
于是钟明洲挤出一丝体谅的笑容,那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没关系,展青。如果你之前做的所有,不够坚决的、错误的决定,都是源于你多余的愧疚感和泛滥的同理心,才不得不对我一再忍耐,你现在收回,我也不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了。相反,我想我可能会很高兴,这说明我喜欢的是一个温柔的、理性的人。”
温柔这个词,简直和自己毫不相干,钟明洲身上没有一块是没挨过自己两下的。
至于理性……
自己如果真够理性,不可能反复上演“贵妃醉酒”的戏码,简直是为了一时的快感利用钟明洲的真心。
展青忽然觉得荒谬。
他这辈子没打算喜欢男的,大学毕业之后更是几乎断了谈恋爱的念头,他不敢跟谁绑在一起,更没想过跟谁纠缠不清。他规划好的人生里,有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一个人清净的小公寓,宁静地无欲无求地度过余生,就够了。
没有钟明洲,没有眼泪,没有这样狼狈的、幼稚的、撕心裂肺的告白,更没有这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感觉。
一直以来咬在裤腿上的小狗要松口了,他不仅不觉得解脱,反而胸口好像被巨石压着,找不到来由的憋闷。
从什么时候开始,钟明洲在他生活中占据的比重失调了,让他下意识地以为这小孩天生是个赶不走的附赠品?那些小心翼翼收藏的糖纸、莫名其妙吃醋发的脾气、胆大妄为地挑逗和试探……他一边说着“无聊”,一边早已乐在其中,甚至成了一种跟呼吸一样的东西。
他会呼吸,钟明洲就会出现在他视野里,这是他早就习惯的事情。
所以假如钟明洲要走……
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带给展青雷劈一般的战栗。
自己多半是完了。
喝酒会让人的心智倒退十岁,可展青明明没有喝酒,却感觉自己比喝了酒的钟明洲还不成熟。
钟明洲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他的神情在强装大度,是强装,展青看得出来,因为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哭得也实在狼狈,眼泪满脸乱流,又被大手一挥,抿到鬓角和刘海的头发里去。
如果非得现在就给出一个yes or no的答案的话……
展青蹙起眉,用手掌替他抹了抹打湿的碎发,然后在钟明洲沾满泪痕、微微发烫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刚刚还涕泪交加地发表独立宣言的小醉鬼懵了一下,石像一般静止。
亲吻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像安乃近,不去病,但能止痛。
他屏住呼吸,全心全意地接受这个充满安慰性质的吻。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安乐死之前的麻醉,还是……
“起来吧,去沙发上。”展青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听不出喜怒。
钟明洲没动,呆滞地望向他。
“我不明白。”
“你的指甲,要断了。”
刚才还只是轻微劈叉的指甲,在钟明洲激动的动作中不知道刮到了哪里,小指的指甲盖已经开裂,从缝隙里渗出血迹。
钟明洲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准确地说,他连手的存在都感觉不到了,整个人触电一样从头发丝麻到脚后跟。
“我不明白。”
他又重复了一遍。
展青长长地叹了口气。
“or。”
钟明洲摇摇头。
“我好像,听不懂你说话了。”
展青又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给你答复。我认识你很多年了,看着你长这么大的,总觉得你还是小孩。抛开我和你的关系,你很好,你很优秀,有很多我没有的,大半部分人没有的美好品质。我不想……不想你因为这件事沉溺其中,让自己陷入痛苦。但我不知道……我能接受吗,我应该接受吗?不是你听不懂,我自己也不懂。”
钟明洲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赶你走,也不想你走。但你以后别做这种愚蠢的事,这不会让我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感到解脱,只会很麻烦,好吗?你今晚情绪激动,又喝了酒,不是个好时机,我们以后再聊这些事。先把你的手处理一下,今晚早点休息吧。”
钟明洲的确闷了不少酒,晚上闹这么一场,又哭了一通,酒劲儿彻底上来了,再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整个人显得有些迟钝。
他顺从地跟着展青走到客厅,客厅明亮的灯光把他拉回现实,老实地坐在沙发一角。
他还是不明白。
所以展青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回应……但也不是拒绝。
他想不通。
展青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又拎着药箱走回来,盘腿坐在地毯上。他捉过钟明洲的手,借着灯光细看。
那双手原本是很好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一个指甲盖劈开了一半,看得展青直皱眉。
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但在触碰到的瞬间,还是感觉到钟明洲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疼了?”展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钟明洲垂着头,视线落在展青的发旋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展青的睫毛很长,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温柔得甚至有些不真实。
“以为你,真不管我了。”
钟明洲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展青冷哼一声,剪掉一块劈裂的指甲,自说自话起来。
“你倒是给我机会不管啊。我这辈子的丢人可真是都丢你身上了。你知道我今天从公司走的时候,还是打的车,同事以为我家出大事了,让我随时联系他们。现在好了,我明天上班怎么说,我说我弟去红灯区闹事被店主抓了?你看电视剧看的啊?好意思么我,转着圈丢人……”
他的语调不紧不慢,白水一样静静流淌出来,仿佛无论刚刚在卧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听到什么话,天塌下来,生活都能照常运转。
真奇妙。
他哥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展青。”
“干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展青正在撕一个创可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
“我转着圈丢人。”
“……不是这句。你说你不想我走。”
展青叹了口气,把创可贴缠在他的指尖上,包扎好,然后本能地捏了捏。
“好话不说第二遍。”
钟明洲好像想到了什么,从鼻腔中带出点儿笑,温热的呼吸扑在展青的额头,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他用包扎好的小指笨拙地去勾展青的手,展青没说话,也没避开,只是盯着两人交缠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一个来自成年男人的示好。
然后,收回手指,把药箱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洗澡去。”展青站起身,掸了掸衣服,顺势拉了他一把,“洗干净你身上那些烂七八糟的味儿,再出来跟我谈别的事。”
钟明洲顺着力道站起来,却没松开手。他看着展青,眼神里那种悲哀的麻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贪婪。
“谈什么?谈你到底会不会试着喜欢我?”
展青看着他那副得寸进尺的样子,气笑了,抬手在他手背抽了一下。
“谈谈你怎么认识的带你去那种地方的狐朋狗友,再谈谈你这学期要是再作什么别的幺,GPA掉下来,我就把你腿打断。”
钟明洲嘬着腮帮子,佯装不满地盯着他。
“干嘛?要造反。”
可钟明洲没有,他只是睁着狗眼上下打量着他哥,然后笑盈盈地说:“哥,不怪我喜欢你,真的。你穿西装说这种话,帅死了。”
展青耳朵蹿红,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他妈脑子真有病吧??没脸没皮的?”
钟明洲早就溜进浴室,下一秒,浴室里就响起欢快的水声,伴着钟明洲哼曲的声音。
哼得可真难听。
展青站在厅中间默默地听了一会儿,嘴角居然浮起一点笑意。
这破小孩,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他熟悉的相处模式。
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的疲惫。
感情什么的,下次爆发再说吧。他一向最擅长用粉饰太平的方式来掩盖矛盾,只要心照不宣,就能既往不咎,这是他多年修炼的成果。
下次钟明洲不知死活地“表白”,会是什么时间地点呢?
展青想着,嗤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