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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皮尔斯胜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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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青没想到钟明洲之后能如此安分。
把一对爸妈送走,钟明洲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去实验室了,晚点回来。
结果直到晚上十一点,展青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这么晚。”
展青穿着睡衣端着个水杯,在门口问了一句。
应该是刚洗完澡,领口露出来的皮肤还透着血管的颜色,头发也是半干的。
钟明洲飞速地把头低了下去。
“嗯。”
“……”
展青感觉今天这杯纯天然矿泉水发苦。
“我把你那屋床单被罩换了新的,之后你……”
“嗯。我知道。”钟明洲猛地抬眼同他对视,眼神复杂,“我明白,哥。”
“……早点睡。”
“嗯。”钟明洲又把目光移开,换好鞋,进了自己的屋子。
…………
是头牛啊一直嗯嗯嗯的!
展青在心里骂。
他让钟明洲跟他保持距离是一方面,但也没让人家一句话不多说吧?合租室友还能打个招呼聊两句天气呢。
不得不承认,钟明洲一下子变得这么沉默寡言,展青还真有点不适应。他以为钟明洲会像在北海道那次一样,稍微小打小闹个一阵儿,俩人就又能回到一个相对平衡的关系。
还能回去吗?
……好像和上次的形势有了本质的区别。
展青猝不及防的想到了某种奇妙的触觉,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这一安分,竟然安分了一个多礼拜,这是展青更加想不到的。
周中他也要on office,加班是常事,可是钟明洲一个学生,居然加班比他更甚,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一天竟然见不到面,甚至有时候展青直到入睡都不知道他到底几点回的家。
消息也不发,话也不说,他能感觉到,钟明洲在刻意躲着他。
这不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吗?
他才懒得管钟明洲每天在做什么。
尽管他这样告诉自己,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上班的时候脑子不受控制地总想到这件事。
自己真的说得太过了吧?那天晚上一番话是不是伤害了钟明洲那初为成人的脆弱的自尊心……?
“怎么了展哥?最近家里有事吗。”
这天中午展青正在吃午饭,一个餐盘摆到他的对面,是在迪士尼偶遇过的那个中国同事。
叫什么来着……
展青看着她的脸有点恍惚,竟然连名字都不记得了,问的问题也奇怪。
“嗯?没事啊……谢谢。”
“真没什么啊?”女生递给他一罐可乐,叹了口气,“其实是你们组长让我问的。他说你从北海道回来之后,看起来精神就不太好。他知道咱们俩认识,让我来打听打听你是不是有心理阴影了,需不需要介入治疗……之类的。”
“哦,”展青反应了一会儿,他几乎忘了什么事值得留下心理阴影,再回忆起北海道的那段时间,记忆里全是钟明洲,钟明洲去找他,钟明洲堆雪人,钟明洲赖着不肯走……
简直像上辈子的事了。
“没什么,可能最近跟我弟牵扯精力,没睡好。”
“噢,你弟呀。”女生才舒了一口气,“上次在迪士尼那个嘛?他怎么惹你生气了?你这好脾气可是部门有名的。”
他怎么惹我生气了……他就是最近没惹,自己也是贱的,一天不生气反而不舒服。
展青一边想,一边苦笑着闷了一口可乐。
“青春期,逆反,不说话。”
“噢,这个我懂!”
女生把一条腿支在凳子腿上,举着筷子道:“我有个表弟,也是这样,小时候那叫一个乖巧可爱,上了初中之后就不和他妈说话了,说两句就吵起来,把我小姨气得呀——不过他上高三的时候就好了,不知道你弟……”
展青看她似乎已经蓄势待发要给自己上一课了,有点想笑,但还是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我弟才大一。以前很懂事,聪明,会来事……我俩前几天吵了一架,他就这样了。”
“你还会吵架啊?因为什么吵架啊?”
“……”
碰上热心市民了这是。
展青琢磨了一下措辞:“感情问题。他喜欢一个不合适的人。”
“嚯。”女生的眼睛顿时放光了,“不会是喜欢什么有钱老姐姐……之类的吧?”
“……不算是。”
“我懂你的心情,你肯定是怕他被骗吧?和他讲清楚你的顾虑就好了嘛。不过话说回来,刚上大学就是这样的,情窦初开刚获得自由,可不就是容易陷入drama剧情嘛!你要不问问他喜欢对方什么,然后逐一拆解一下呢?虽然上次我见你弟的时候觉得他看着脾气不太好,但长得还挺帅的啊!他这种小男生,在学校应该不少女生追求吧?不至于单恋一枝花啊……”
呵呵。我不仅问过,人家还回答得很具体,拆都没用。
展青漫无目的地戳了两下盘子里的米饭。
“算了。我懒得管他。”
他想说钟明洲脾气挺好的,估计不缺女生喜欢,这不是条件不允许么。
如果有一个合适的男生来喜欢他的话……
哥,这是我男朋友。
他特别好,我喜欢他,不喜欢你了。
来,张嘴,我喂你,啊——
展青很快渲染出一副两个人在他面前秀恩爱喂蛋糕的画面。
咦!!!!
钟明洲想对别人好的时候能好到什么程度,他最清楚不过,但他没见过钟明洲对除了他以外的别人好。
如果钟明洲能奋不顾身去救的是另外一个别人,能不厌其烦地准备惊喜,能打工给另一个人租房子,把家布置成两个人喜欢的样子……
展青突然胃口消失了,放下筷子。
“怎么了哥?”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不合适的人?”
“啊?”
“就是,可能我觉得他喜欢的那个人不合适,但他不觉得……”
“啊哈!你看,嘴硬心软啊,展哥。你说懒得管,但心里还是挂念吧?”
女生意料之中地笑了笑。
“我觉得吧,不合适的原因很多啊。比如,两个人年龄差距太大,他喜欢的那个女生能给他当妈了。”
“……应该也没有那么大。”
“噢。那就是,成长速度不匹配啊,可能他喜欢的那个女生已经事业有成,或者迈入人生下一阶段了,他还是一个单纯傻乐的男大学生。或者未来规划不一样,想去的城市不一样,价值观不一样……甚至脾气不一样,两个人一有分歧就吵来吵去谁也不让谁,最后走不到一起去。”
“那如果,”展青稍微偏了下头,“如果他对那个人脾气很好,总是配合对方做规划,最后也能取得还不错的结果呢?比如他上东大就是为了对方才……你看我干什么?”
女生撂下筷子拍了两下掌,摇头道:“你弟是个恋爱脑啊?”
“……应该也不是吧。”
“你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什么样?你认识她?还是说你不喜欢她?”
“……倒也没有,我只是担心他可能还没有想清楚。”
“那我觉得,你就别管了。”
“啊?”
女生换了条腿支着,“你对他喜欢的人没意见,你弟也没意见,不仅没水深火热,还被人家带的更好了,这不是天降的贵人嘛!顶天就是你弟在姐姐那受点儿情伤,之后自己平复平复也就好了,那拿到手的学历才是真的啊。”
“……”
展青觉得他大概是解释不明白了。
如果钟明洲不喜欢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到性格比驴犟,但是又说变脸就变脸呢?
也不知道钟明洲这阵子是还在跟自己怄气呢,还是真的决定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彻底保持距离了。
展青莫名地有几分心烦。
他确信自己对钟明洲没什么其他想法,但这种距离也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啊?!
心烦意乱地工作到太阳落山,一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意料之中,可是展青却莫名有些怅然。
与其说是钟明洲围着他转,倒不如说是他的生活乏善可陈,除了钟明洲不时给他添点乱,就没别的事可做了。
过去这些年都是这样的,展青习惯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钟明洲算是唯一的例外——他太不屈不挠了,七年如一日地对自己的生活进行全方位渗透。
以至于这块狗皮膏药突然撕掉了,身上还像少一块什么似的。
展青盯着屏幕怔怔地发了半天呆,直到发现屏幕上显示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起来。
“喂?”
对面不是熟悉的声音。
一个颤巍巍的男声,语调十分急促:“钟明洲出事了……”
轰——
展青的脑子一阵嗡鸣。
他赶到电话里那人说的歌舞伎町的那家店时,钟明洲正被两个保镖死死按在沙发里。额角的头发凌乱了,领口被扯得松垮,眼神却涣散着,显然是没少灌酒。直到看清推门而入的人是谁,那种涣散才瞬间塌陷,变成一股近乎悲伤的麻木。
只对视了半秒,展青的心脏瞬间揪了起来。
“哎!明洲!那是不是你哥!”
展青这才注意到和钟明洲一起被扣在沙发上的还有一个男生,长得就一副头脑空空的草包怂样,听得出来就是给自己打电话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体面和店里的人说明了来路,确认钟明洲既不是中了什么药物,也没有剧烈打斗的痕迹,这才协商了一通,付了赔偿。
“谢谢哥,不好意思哥……”
那男生一被放开就立刻狗仗人势似的,咬牙切齿地对店员低声骂了句什么,又冲着展青油嘴滑舌地陪笑:“对不起啊哥,我不知道明洲……下次不敢了哥!”
展青只冲他垂了垂眼皮,男生就着台阶下,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他从进店就开始耳鸣,连店员跟他解释事故的经过都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是起了争执,撞伤了一个应召女郎,外加碎了店里两个酒杯。
钟明洲会来这种地方,还跟人起冲突……
他拽着钟明洲离开这家店,呼吸急促,手上的劲儿也越来越大,恨不得把骨头捏碎。
这小子似乎是铁了心不说一句话,一路沉默地回家,连看都不看展青一眼,换了鞋就要进自己房间。
“说说吧?怎么回事?”
展青眼疾手快地扶住卧室门,抱着胳膊倚在门口瞪着他,难以压抑心中的怒火。
“没什么。”
“哈?”展青再也忍不住了,气得简直要吐血大骂,“噢,我他妈把你从什么地方带回来的?风俗店!钟明洲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跟人去那种地方!还打架,前十几年没逆反,现在打算爆发了是吧?你就算不想理我,那钱是我替你赔的,你是不是得给理赔的人一点说法啊?”
钟明洲背过身去脱外套,嘴里淡淡道:“我没让你去。”
操!
展青看他,比那青春期逆反的中学生还可恶个十倍,他头一回在钟明洲这儿体会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血气遏制不住地疯狂往头顶涌,展青一阵头重脚轻的晕眩,他狠狠咬着牙,两步冲上去把钟明洲的衣领揪住,反手掼在床上。
“你他妈的什么态度?”他指着钟明洲的鼻子,咬牙切齿,“行,今天纯是我贱的,你就作吧,下回你就是退学了,被人打了,遣返了,死外边了,我也懒得管你!”
钟明洲栽栽愣愣地坐在床边,面前是展青工作穿的西装的裤腿,他能看得到,那双裤腿因为愤怒而隐隐抖动着。眼前是展青紧逼的手指。
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再抬眼时,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竟然有些湿润。
“你不喜欢我,你管我干什么。”
展青的手指还僵在半空中,指尖几乎抵到了钟明洲的鼻尖。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钟明洲身上混杂着的酒气、劣质香水味、烟味,混在一起,是一个完全陌生,不属于他认识的那个钟明洲的味道。
钟明洲没动,任由那根手指指着自己。他仰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那双总是藏着克制与偏执的、机灵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你管我是去喝酒,还是去风俗店,还是跟人打架打死在那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呢?”钟明洲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酒后的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不是说懒得管吗?你不是觉得我拖累你吗?那你把我领回来干什么?让我死在那儿不就行了,不就彻底不用麻烦你了吗。”
“钟明洲,你存心气我是吧?”展青额角的青筋狂跳,揪住他领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钟明洲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自嘲,他倾身向前,仰头看展青,像跪在一尊佛像面前那样,做着无谓的祈祷。
“我没想气你,我这不是在放过你吗?你看,我喜欢你,你觉得不合适;我离你远点,你又觉得心烦。展青,我怎么做你才能开心呢?”
说着说着,头又低了下去。
看着钟明洲把头埋进小臂中间,好像在嗫嚅着什么,展青犹豫了片刻,蹲下来。
“怎么做你才开心呢……”
“……”
展青眉头一皱,不禁冷笑。
“我没让你去红灯区。你去我就开心了?”
钟明洲面无表情:“是,我是去了店里。因为你说我‘不一定就喜欢男的’,所以我去了,可是……可是我看见那个女的冲我来了,我只觉得反胃,恶心,所以我把她推开了,她不小心撞到茶几上了。正豪,带我去的那个朋友,他以为是那女的有什么事,就过来拦,就这样……哥,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就这样……”
头又一次陷了下去。
"对不起,哥。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我不拖累你,你以后别管我了。对不起。"
钟明洲埋着头抬手,指甲不知道撞到哪而有些开裂,他却浑然不觉,指尖粗糙地剐过展青的手臂。
“怎么办呢?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要是你没遇见过我,现在肯定过得特别轻松。你不用一直躲我,不会和你妈关系闹僵,说不定你就留在国内,找个门当户对的女生结婚……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想来找你,我想……怎么办呢……展青……”
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喝多了。
这是展青脑袋里唯一的想法。
只是让他同自己保持距离,有必要把自己作得这么痛苦可怜么?好像没了自己,这世界就能毁灭似的。
……二十岁的喜欢,浓度这么高么?
他不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有这么情绪丰富的时刻。
展青的心竟然有一丝动摇。还没来得及对自己感到惊讶,他的手已经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钟明洲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块不长头发的地方,所以展青每次揍他都避开,很少触碰。
在理智、原则、边界感、道德水平的围殴下,某种截然不同的感性情绪异军突起,力压群雄,在大脑的高地插上了最终胜利的旗帜。
“你没有拖累我。”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