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在听觉模组上画爱心！》量子月光

46、e46 他能接受星

　　“老师是说，基因生物义体计划和方舟计划有关，而方舟计划，又和渡边院长的离任，有关？”程遂道。

　　“有这个可能性。”程华点点头。

　　活动室中光线仍然算不上明亮，但程遂仍然捕捉到对方似乎强撑着要泰然而平静地对他说话。

　　程华将手稍稍放开，尽力坐得板正，一如多年前在荒原福利院教授孩童那样，他对程遂继续说道：“方舟计划，一开始是面向年满十六岁的荒原市民，通过性格测试和能力测试，筛选优秀的人...”程华顿了顿，又继续道：“至少，他们认为优秀的人，上升到天穹去，对吧。”

　　“嗯，”程遂倒不甚在意自己性格测试一直显示存在问题这件事，他的声线已经比程华还要低沉几分，只平静地缓缓补充道：“年满十六岁的荒原或星海市民。”

　　“没错，你一向最严谨，”程华指了指他，继续说道：“但三年前，新市长上任后，在方舟计划中加入了新的测试项，基因测试。”

　　“基因测试？”程遂当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基因生物义体计划。

　　“基因测试，并且，”程华直直盯着他道：“通过基因测试筛选上升天穹的年龄，限制在六岁以下。”

　　程遂没接话，这项改变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六岁的孩童生活尚且无法自理，上升天穹自然不是为了进阶某种技能，或是直接服务如启示录这样的技术部门。
　　他们要的只是基因。

　　程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地回忆道：“当时，我和祁淼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按照市政厅的命令，带着院里六岁以下的孩子们去做了测试，渡边院长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他很生气。”

　　程遂转过头看了看窗外一楼有些逼仄的院子里正排队玩游戏的孩童，又沉声道：“但天穹是个很好的地方，人人都有足够的维生素配额，人人都能得到免费的医疗救助。”他回过头来看着老师：“至少，资料上是这么记载的。”

　　程华点点头，也看向窗外，缓缓道：“可是老师没办法知道被选中的孩子去了哪，即便去了天穹，又是去做什么呢？”

　　沉默良久，程遂才又说道：“老师，今天在来星海的上升列车上，我或许遇到了暴乱机动署的人。”
　　他和程华同时将视线重新汇聚，也似乎是同时意识到了同样的事，他对程华道：“星海的福利院就这一处吗？”

　　程华皱着眉，回答道：“严格意义上讲，就这一处，但星海每个居住区都太小，所以，刚收院的孩子并不在这儿。”

　　程遂挑了挑眉：“我猜，在地下三区？”

　　程华神色凝重，极轻地点了点头：“地下三区，星海福利院中转站在那儿。”
　　他再次将手撑到腿上，上身微微前倾，尽力压制着不忿的情绪：“孩子安全吗？”

　　程遂有些不忍，但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老师。”他看着程华眼睛里的光越发黯淡，只能继续说道：“我和我的...我和凌，那会儿藏在货舱里，列车到达地下三区的时候，广播说有警方管制，因此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本来以为是警备安全署，或许在追捕我或是其他违法市民，但似乎不是。”他眉头压得很低，盯着程华：“我听到了暴乱机动署的声音，黑警，之后，有一声枪响。”

　　程华闻言后更加眉头紧皱，嘴唇抿得很紧，微微颤动着，他叹气般对程遂道：“是蚁冢的人。”
　　他稍稍平息了几分情绪后，才接着说道：“蚁冢，你一定听过的，最大的地下帮派，大部分成员都是星海上升到荒原去的矿工。”

　　程遂点点头。

　　程华继续说道：“蚁冢一直有收养矿工家庭的孤儿的传统，你知道的，星海的矿工死亡率很高，不是工作事故就是连义体都换不过来的坏死病，总之，父母亲早早去世的孩子很多，而蚁冢一直有收养他们的习惯，比如某位蚁冢成员曾经的矿工朋友留下了一个遗孤，即使已经收院，蚁冢也会找到院里，问孩子们愿不愿意和他们走。”程华又看向窗外，回忆道：“我到星海后，接触过几次，人都不错，和一贯印象里的地下帮派，不太一样。”

　　“或许是的。”程遂道。

　　“半个月前，地下三区那边新收院了一个孩子，是个五岁的女孩，收院后照例做了各方面的测试，之后，本来准备今天转到这儿来，但蚁冢的人前不久去问了那孩子，很奇怪，那孩子的父母并不是矿工，但是他们还是去问了，结果是她愿意跟他们去荒原。”程华摇摇头，又重重点了点头，像是确认般继续说道：“也是今天，坐上升列车去荒原，被一位蚁冢的人领着。”

　　这故事的走向已经完全在程遂的预料中，但他仍然重重咬着后槽牙，安静地听程华说完。

　　“蚁冢的人，都不错，但他们始终是地下帮派，”程华淡淡道：“暴乱机动署拥有随时随地枪决他们的权力，只要确认了身份。”

　　“那孩子的基因测试结果，老师，您知道吗？”程遂问道。

　　“我知道。”程华只淡淡地这样回答，之后便没有再说话。

　　程遂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的推理已经得到了印证，显然蚁冢已经知道了方舟计划的这项改变，并已经插手干预，或许已经从荒原或天穹的市政抢下了一些孩子，但他不知道蚁冢是否清楚这计划和素子集团的基因生物义体计划的关联，他只想到离开荒原前，祁阳对他说过的话。她准备寻求蚁冢的力量，现在看来，这或许是自她逃出来为止，唯一正确的选择。

　　程华的下颚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痛，程遂从还未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听出来，明显轻重不一的脚步，他问道：“老师，是背痛吗？”

　　程华尽力捞出手，想挥手否认，却苦于无法抬高，“没事，小毛病。”

　　程遂还想再问什么，却注意到了对方左侧脖颈上那明显的机械义体痕迹，他不知道那是老师什么时候装的，但他记得祁老师总对程老师说的话，“我又不会因为你装了外骨骼什么的就改变对你的看法，该装就得装啊！”

　　祁老师总是凶巴巴地对程老师说这句话，那会儿大概六七岁的俞安每每见到这一幕，总是被吓得皱着鼻子开始哭，惹得祁老师哭笑不得，之后笑着让程遂哄哄他，默默接受这份飞来横祸的程遂总在想，祁老师或许很讨厌程老师，直到再大几岁后，其他孩子们说，祁老师和程老师是一对儿，情侣那种一对儿。

　　“老师，祁老师呢。”程遂想了想，还是问道。

　　程华正看着窗外，神思被打断，有些恍惚地收回视线，随即轻轻道：“啊，祁老师，她已经不在了，我调任星海后没多久，她从福利院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伙帮派的人火并，流弹。”他又看向窗外，昏暗的光印进他逐渐浑浊的眼睛，“误伤，开枪的家伙也在那会儿就死了，警备安全署是这么告诉我的。”

　　程遂没再说话，良久，他才伸出手，轻按在对方有些微微颤抖的膝盖上。

　　在程遂的记忆中，程老师几乎没太有过什么情绪流露，他不会像祁老师那样向孩子们表达开心或愤怒，也不太像院长那样，一脸严格地看着你，说的话却满是慈祥。
　　程老师只是程老师的样子，冷静、专注，情绪稳定、泰然自若，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反复无法通过性格测试的程遂，并不觉得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妥，因为程老师看起来也是如此。

　　时至今日，谈及祁老师的离去，程老师仍然没有过多的情绪，除了微微颤抖的腿，但他看着程遂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却轻轻地笑了笑：“程遂，你的下一步计划里，充满了危险，你和祁阳都是。”

　　程遂轻轻点头：“我知道，老师。”

　　程华看向窗外，平静道：“他能接受星海吗？”

　　程遂顺着对方的眼光看去，才发现一楼院子里的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一群小朋友中间，正带着十来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并且凭借身高优势，充当吓人的老鹰，已经捉了四个小朋友站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充当他的“俘虏”。程遂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无奈的温柔，唇角随之牵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明白程老师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但他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我不知道。”

　　程华也似乎被这份气氛感染，眼底的疲惫减退半分：“星海除了暗点儿、空气差点儿，其他都还不错，尤其地下九区，警备安全署也好、暴乱机动署也好，财阀、市政，都不太涉足。他好像，改变了你很多...”他想了想，斟酌词句般认真对程遂说道：“如果他愿意，你们就在星海待着，也算一个选择，安全的选择。”

　　程遂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垂着眼帘，沉默地斟酌着，下颌线轻轻收紧，又松开，良久才回答道：“谢谢老师，但留在星海，是我的第二个选择。”
　　[加入祁阳的队伍]，在一天或两天前，听起来还像个天马行空的笑话，但此刻的他却莫名地坚定，他知道他不止是为了他自己，但他暂时没为自己的动机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或许正像程老师所说，凌改变了他很多，改变了以逻辑计算最优选择的他。

　　程华显然没有期望程遂能真的留在星海，微微颔首道：“原谅老师没什么能帮到你的，程遂，但是，千万保重自己。”

　　程遂隐隐觉得在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眼泪的痕迹，但再仔细看去时，却又觉得只是太过昏暗，他重重地点头，像是承诺。

　　“好。”他对程华说道：“另外，您刚才说，我有权知道我自己是谁，老师，无论我出身于荒原还是天穹，我永远是程遂。”
　　程华的程，平安顺遂的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