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在听觉模组上画爱心！》量子月光

45、e45 林知衡，双

　　如果程遂像林南或祁阳所说的那样，像个人工智能，那以程遂的记忆而言，程老师就是他的最底层代码编写者，他的记忆从六岁开始，一切对世界的认知规则与好恶偏向，都由这位在市福利院兢兢业业的老师所编写，但他并非像一位严父，也并非一位慈母，程遂觉得，严格来说，他更像一位认真的引导者。

　　而程遂此刻正要再次见到这位引导者，自七年前他离开福利院后，这还是第一次。他怀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愫往二楼走去，和他发现自己孩童时期的录像一样，他本不该有这么多的情绪，按照性格测试结果，他应当缺乏或是无法表达许多情绪，例如怀念，或是对曾抚养自己的人的思念。
　　但他却在楼梯上感受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还暂时无法理清那是何种情绪，是更偏向欣喜，还是悲伤，又或者两者都有。

　　凌并未跟他一起上楼，而是被楼下那位老太太留住，说想和他聊聊荒原，程遂本来有些无法理解，但凌笑得很甜，冲他扬起下巴示意他尽管去，脸上的神情十分平和，少了许多在荒原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张扬，程遂只能微微颔首，转身上楼。

　　到达二楼后，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个不算宽敞的活动室，阶梯靠左手的方向有一条走廊，程遂看着活动室墙上的全息屏和墙角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益智玩具，终于确定找对了地方。
　　星海福利院，位于地下九区，正是程老师离开荒原福利院后被调往的地方。

　　正午一点，虽然时间在这儿似乎作用不大，但显然福利院的孩子们都仍然乖乖按规矩午睡，这倒和程遂当年一样。
　　房间里沿墙设了一圈软布坐台，程遂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才发现那坐台似乎太矮，他腿很长，坐在靠墙的坐台上，腿只能高高地折起来，有些窘迫。
　　也正在这时候，走廊开了一扇小门，程华走了出来。

　　程遂在听到门开的时候已经迅速站了起来，他认得对方的脚步声，和以前有些不同，但他还是能辨认，他急急站了起来，准备好了要说的话，但在看到程华的瞬间，仍然莫名地难抑情绪，这是他在福利院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老师。”程遂清了清嗓子，向眼前那位男人伸出手。

　　程华比程遂大了二十多岁，不及他高，身板硬挺但略微单薄，神情总是平静泰然，这是程遂离开福利院时的印象，但七年未见，程遂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变化，他眉头轻轻皱起，看着程华那张仍然平静的脸，显然苍老了不止七岁。

　　但程华却微微笑了起来，眼角已经略显松弛的皮肤因为笑意而挤出线条，他径直走到程遂跟前，忽略了对方伸出来的手，双手环到程遂身后，结结实实地抱了抱他。
　　“长这么高了。”程华拍了拍他的背。

　　程遂轻轻点头，这话让他想到祁阳，对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也是如此，他甚至不由得怀疑自己是否确实再次长高，但和离开福利院时相比，他只略微再高了大概三厘米，显然不足够让人反复感慨。

　　“只再高了三厘米。”程遂道。

　　“哈，是吗？”程华松开手，往后退开一步，招呼他坐下。
　　程遂只好再次坐到那矮得要命的坐台上，这次他把腿往前放了很多，尽量让自己舒适一些。

　　程华看着他这动作，忍不住笑笑：“我都忘了，你离院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大人了，”他轻轻往后靠了靠：“那时候就已经很高了。”

　　程遂不置可否，他想说这是很常见的记忆偏差，又觉得程老师说的并不只是身高，不过好在，刚才难抑的复杂情绪，在真正见到对方又如此挨着坐下后，竟然凭空消失，取而代之占据胸口的是某种熟悉感，就和小时候一样，让他忍不住乖乖将所有他认为正确的逻辑和知识告诉程老师，以获得鼓励。

　　“数据查阅中心？那儿怎么样？”程华侧过身子，手微微撑在身后的窗前防护栏上，“我记得你离院后不久就到了那儿工作。”

　　“嗯，那儿...还不错。”程遂看着活动室墙上的一块全息屏：“但是我几天前被蓝警，”他轻轻摇了摇头：“抱歉，警备安全署。”

　　“嗯，没关系。”程华轻轻笑了笑。

　　程遂有些紧张，喉结轻咽，又继续道：“被警备安全署通缉。所以，”他平静道：“最近，没在数据查阅中心工作了。”

　　“通缉？什么原由？”程华的手从防护栏上拿了下来，撑着双腿，眉头轻轻皱起，但神情仍然沉稳。

　　“素子集团的大楼顶层遭遇爆炸事故，警备安全署确定了五个嫌疑人，”程遂回答道，“没有人员伤亡，但大楼爆炸是最高等级的公共安全事故。”

　　“是你做的吗？”程华的声音冷静而柔和，只带着微不可察的疑惑，像在和做错事的孩童对话。

　　程遂认真地看着对方：“不是我。”

　　程华轻轻点了点头，又往后微微靠去，似乎有些疲累，程遂看在眼里，有些担心。

　　“那你有什么证据吗？线索，或是逻辑？”程华问道，“你一向很擅长这个。”

　　程遂语气平静：“有人可以证明我没有靠近过素子大楼，但是，我怀疑这通缉或许只是由头，素子集团、市政，或者还有更为背后的人，似乎对我很感兴趣。”

　　程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想，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程遂有些不愿意承认，但他诚实地点了头：“我去了一趟福利院，荒原市福利院，从新院长的个人终端里查到一段资料，是当时我到福利院时的录像，我的听觉和出身，”程遂顿了顿，又继续道：“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是吗，老师，但是...我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说实话，老师，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和我被通缉是否有关联，甚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台...仿生人。”

　　程华在抚养程遂长大的十多年间，很少看到对方陷入如此迷茫的情境，在他接触过的孩子中，程遂是最擅长将情绪与思维分离的那一个，哪怕在不适合用理智和逻辑解决问题的场合，哪怕是他自己的事，他也只是将自己隔离在外，选择平静对待。
　　但人终究会走到这样的时刻，程华点点头，并不责怪于他多年未来拜访自己，只叹了叹气道：“你的听觉从到院那天就一直如此，在大灾害前，人们管这种情况叫天赋，不同于一般人、强于一般人。”

　　“嗯。”程遂平静了下来：“我知道。”

　　“其次，我们可以明确的是，你不是一台仿生人。”程华轻轻笑了笑。

　　程遂眼睫微垂，唇角轻轻一敛，为自己刚才的慌张失言感到一丝滞后的窘迫。

　　程华接着道：“你十多岁的时候生过一场病，记得吗？α病毒，发过烧后第二天听不到任何东西。”

　　“记得。”程遂点点头。

　　“嗯，就那次，市政拿到感染人群的信息，交天穹后又返回，我就是在那时候看到的，你的出身信息。”程华平静地盯着程遂，缓缓道：“你出生于天穹，父亲未知，母亲是启示录的研究员，叫做...我想想，林知衡。”

　　良久，程遂才终于轻轻眨眼，他道：“林知衡。”

　　“嗯，林知衡，双木林，知识的知，平衡的衡。”程华平静地看着他：“你的出身，渡边院长曾经交待过，'不问不查'，市政厅的命令，毕竟是天穹送来的孩子，但你已经长大了，我认为，你有权知道自己是谁，但是，抱歉，程遂，关于你的出身，这是老师唯一知道的。”

　　程遂微微点头，看着对方正尽力撑着自己上半背，沉沉的声线缓缓道：“谢谢你，老师。”

　　程华轻轻笑了笑，又问道：“那么，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程遂正盯着窗外，小朋友们陆续醒来，到一楼庭院活动，叽叽喳喳笑着，程华的话让他终于回过神来，他正色道：“下一步计划，或许暂时加入祁阳的队伍。”

　　“祁阳？”程华道。

　　“嗯，”程遂道：“祁阳，祁老师带大的那个女孩儿，她也在通缉名单上，五个人中的一个。”
　　程遂继续对眉头再次皱起的程华说道：“两年前，她离院后，似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加入了素子集团的计划，基因生物义体改造计划，据她所说，她是几百个人中唯一活下来的成功案例。”

　　“所以，你刚刚说素子集团对你有兴趣...”程华道。

　　程遂点点头，冷静道：“这计划似乎是想用人体自身组织来培养义体，改善非人类组织的义体排异，同时，再利用部分人的基因，优化义体。”他语气很冷，平静道：“例如祁阳的自愈能力，以及我的听觉。”

　　程华眉头紧皱，沉默着将视线移向窗外，随后，似乎被窗外孩童嬉闹声提醒，猛然想起什么般说道：“程遂，你记得方舟计划吗？”

　　“当然。”程遂有些不解，方舟计划即使到如今，依然是荒原普通市民上升到天穹的唯一途径。

　　“三年前，新市长上任，渡边院长在一个月后就主动申请离退，”程华道：“我当时没问过，但祁淼，哦，就是祁老师，告诉我说，院长不愿意再接任院长一职，和方舟计划的新规定有关。”

　　程遂沉默着。
　　程华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语，又或许是在尽力理清其中逻辑，他缓缓道：“我也是那会儿，被调任星海，不过这倒没所谓，在哪儿都是一样照顾孩子们，不过...”他看着程遂：“你说的基因生物义体计划，我觉得，或许是这一切的谜底。”